红糖只是一般食品,但与女人肚子联系在一起,就不一般了,如若这女人为了能吃到红糖,而不得不让不是自己的男人,看她的肚子,那这红糖就显得特别不一般了。
我当上大队会计后的,第一个疾手问题,就是这与女人肚子有关系的红糖。那年头,红糖是紧缺物资,按计划供应。公社供销社,按接收到的红糖数,复印成红糖票,交给公社办公室,公社办公社室再分配到各大队。大队会计在行使的职权中,唯红糖票的分配,难以管控。每出生一个小孩,家人来大队办公室裁出生证时,就同时发给三斤红糖票。余者发给生病需要红糖的人。这部分人大多是女人,女人中又分对红糖持各种态度的人:有的人吃不吃红糖无所谓;有的人有糖尿病不能吃红糖;有的人必须要吃红糖;有的人无病装病想吃红糖。这生孩子也不是月月都有;也不是月月都生同样多的孩子。因此,这就给红糖票的发放带来不确定性。
权力这东西是把双刃剑,权力大,有自豪感;但因分发不均,也是麻烦多多。
一
某日,我上街回来,路过东泉村,走到村中,忽見一妇女站在我前面的路中心,截住我说话,她说她得了肺结核,在吃中药,药很苦,没有红糖带嘴受不了,肚里也难受。说着说着,見我不吭声在思考,她竟然掀起她的上身衣服,让我看她瘦成什么样子。我看到,从她裤腰处,至鎖骨间,肋骨根根,肚皮皺折,两奶成了两只茶杯盖,惨不忍睹,令我寒心。我当即表态:你等着,我没去家,去了办公室,给她取来三斤红糖票。
此妇女名叫商怀英,人们习惯叫她小商。小商原是嘉山县人,逃难来到我巢县境内,落在离东泉村四里路的石桥村。据说是亲托亲,友托友,转移到这地方的。逃难的原因,倒不是因粮食艰巨,也不是旱灾、水灾、蝗灾,更不是兵慌马乱,而是未婚先孕。那年代不像现在,未婚先孕做掉便是,忽者带着肚子嫁人也未尝不可,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当耳旁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了这等丑事,是不能見人的。
小商临产后,哭着求东家处理了孩子(去向不明),满月后,经人介绍,嫁给了东泉村的一个光棍。这光棍有气管炎病,传染给了小商,几年后转为肺结核。这男人自己却安然无恙,这小商的命也太苦了。我对小商的怜悯,也含有对她远离家人、漂泊他乡的同情。随后,我逢月给她三斤红糖票,直至去世。
某日,我去大队上班,路过西泉村,小何等在路边,说她的肝炎病恶化了,转为肝腹水。说着说着,也和小商一样,掀起衣服,让我看她的肚子,说是要我给她红糖票。我見那肚子,像怀了八个月的身孕,青筋暴起,像肚皮上趴了几条蚯蚓,十分可怕。
此时小何的丈夫老高,从屋里走出来,帮着小何诉苦。并说医生和他说了,对肝病的识别方法:他用手指头捺着自己的嘴唇说,像这样软是肝炎;又捺着鼻尖说,像这样不软不硬是肝腹水;再捺着额头说,像这样硬是肝癌。说着说着,他还让我也捺一下小何的肚子。我怎能捺危病女人的肚子呢?这老高也太随便了,也许是被小何的病弄麻木了。
我和油厂厂长老余,去全椒县章辉集油厂讨帐,还路过老高家,那时他夫妻二人,住在他老家二叔家,我和老余还在他家吃了一顿咸鸭趴糍粑。这才几年短短的时间,将个如花似玉的小何,折磨的如此不堪,令我唏嘘惋惜。本月红糖票已发完,下月红糖票到手,我首先送去三斤给了小何。
当我再次送红糖票给小何时,小何已不能吃、不能说话了。老高呼唤她,说我看她来了。小何睁开眼,嘴唇颤动了一下,那意思是:红糖虽救不了她的命,但她领情了。
小何去世不久,老高和沈寡妇在一起了。这让我想起一桩事,那次我第二次送红糖票给小何时,小何病危了,沈寡妇在老高家,那意思是陪着老高,坐等送小何一程。当时我没多想,作为邻居或好友,有这种友谊表现,事后发展到两人在一起生活,就让我想若非非了:也许老高和沈寡妇早就有一腿。如果是这样,这隐情就是小何心中的一根刺,否则上个月还在向我要红糖票,下个月怎么就不行了呢?这生命力也太脆弱了吧。后来有人透露,老高和沈寡妇已私通多年了。
某日,我上班去大队部,刚出村,在一块田埂上,迎到小陈,她是小学教师,她是来我家的,她说她结扎的刀口发炎了,找我要红糖票。说着说着,怕我不相信,也和小商、小何一样,掀起衣服让我看她的肚子。只見那刀口处,鼓起个大包,像正在发霉的红柿子,可怕极了。我说红糖我给你办,你这问题严重,赶快去医院医治,她滴着眼泪走了。
小陈结婚前,是我宣传队演员,她很衿持,不让男生无故碰她,可如今为了红糖,竟然掀起衣裳让我看她的肚子,可見这红糖,此时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小陈头胎生的是女孩,二胎生了男孩,按政策,二胎生了男孩必须结扎。在一般人家,二胎生了男孩不结扎就要罚款;小陈是教师,不结扎还要开除教师。
小陈的公婆不生育,小陈是自小抱养在陈家的。小陈结扎前,小陈婆婆拼命不让结扎,她怕这二胎男孩若养不起来,这陈家又要再次断后。小陈的丈夫是共产党员、退役军人,他不得不支持计划生育。小陈是在多重矛盾下,免强结扎的,也许是思想压力大,情绪不稳定,护理不周全,而导致了刀口发炎。
此时我已是大队付主任,也分管着计划生育工作,我是结扎工作的直接领导人。为了树立威信,我居然给自已进行了男扎。我也是柘皋区首例男扎。正因为有了话语权,我红星大队的结扎工作,进行的很顺刊,结扎的人多,后续工作也就多。
小陈说她找过大队会计,大队会计说红糖票已发完,她除了找我,再没有办法了。我凭着与公社供销社的关系,为小陈借了三斤红糖,在下月计划中扣除。
二
自从我当大队干部起,就一直和红糖打交道。这年我被调至巢北公社任文书(兼会计),红糖分配业务又是我的事。这时我的红糖票分配权力达到了顶峰。全公社十三个大队,加社直单位,公社机关,红糖票分配权,归我一人“执掌山河”。大队会计也好,公社文书也罢,绝大部分权力都关在笼子里,唯有这红糖分配权,没有任何组织或个人监督我,我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得到红糖票的人,欢天喜地,得不到的人也无处伸冤。因为没任何单位或个人接受他的伸冤。他也够不上打击报复我,因为事情太小了,小题大作反而是他的不是。
某日,在巢湖水泥厂工作的老纪,来到我办公室。他是我红星大队的象棋王,我也是象棋爱好者,我在大队工作时,一旦听到老纪回来了,我就抽空去他家,和他下象棋,明知下不过他,还是要下,目的是取经。关系混熟了,我还托他买过散装水泥,散装水泥便易,那时水泥也是计划供应。他还送我一副钢筋窗档子,和一棵法国梧桐树苖。
老纪这次来我办公室,是求我办事的:他老婆坐了月子,一个偌大的巢湖水泥厂,却弄不到红糖。他解开一个大包让我看,是七斤白糖,要我帮他换成红糖。按理说,不用白糖换红糖,就是白要红糖我也能办到。他老婆户口还在我红星大队,若有人提出质疑,我也有解释的理由,只是本月红糖票已分发完了,如之奈何?
我报着试试看的态度,去了公社供销社,提出用白糖换红糖的要求。供销社是有机动数字的,但这机动数也是有限的,营业员做不了主,请示主任。主任有时也去公社办公室求我办事,这有利益交换就好办事了,主任爽快地满足了我的要求。
老纪将白糖换成了红糖,兴高彩烈,如同彩票中了大奖,立刻准备返回。我说甭慌,公社大院内的信用部叶会计,早就渴望和你老纪下象棋,再急也不在乎这半小时。叶会计是公社大院内象棋冠军,他听我说过老纪的象棋水平,一直想着有机会和老纪对奕,高手对局是一桩美事。
老纪感恩我为他换来了红糖,不好回绝我,放下红糖,等我去叫叶会计。叶会计来了,二人客套一番,红先黑后,老纪坚持下黑棋。叶会计也谦虚,他惯用先走当头炮,今天他先用仙人指路(拱兵)。前几步,温和布局,走着走着,调兵遣将,战火纷飞,老纪是愈战愈勇,叶会计是节节败退,终于,叶会计没棋走了,不想老帅被俘,鸣金收兵,叶会计悻悻而回,老纪也不再客套。
我送老纪出公社大院时,老纪说,他应该和叶会计下三棋,让他赢一棋,来个三棋两胜也好收场,怎奈急着要回去,说他老婆三天没吃红糖了,老婆说肚子疼叽叽的。
公社团委书记小张回家坐月子了。她不好意思找我要红糖票,指望着她丈夫能搞到红糖。她丈夫在巢湖邮电局工作;她公公是巢县火车站退休职工;她相信这两个国营单位,定会有计划分配的红糖。殊不知单位上分配的红糖都照顾女同志了。我那时也年轻,没有注意到小张怀孕的状态。小张平时穿宽松的外套,不让人看她雍肿的体态。
小张到家的第三天就临产了,她丈夫几天来都在寻找着红糖,但始终无着落。小张急着叫她丈夫打电话给公社书记老钱,老钱来我办公室,吩咐我送五斤红糖给坐月子的小张。顺便将小张工资带去,签字后补;买红糖钱从办公费中报銷。
按照老钱吩咐的小张家地址:火车站岀口处,东侧高坎上第一家,我找到了小张家。小张丈夫已知我即将到来,他正在准备饭菜,小张丈夫寡言少语,只办事不说话,一切都还是小张在指挥他。小张叫他打电话给钱书记,钱书记也在巢城住,两家相距甚远,老钱住东风路最西端,还要往南转个弯;小张家住东风路最东头,还要向北转个弯;电话上说好,要书记和夫人一道来作客。
老钱夫妇如约而至,开席前,小张丈夫又请来一位邻居作陪,这邻居一进门认出了我,他惊喜若狂,原来他是我初中同班同学贾树平。我当然也在同一时间认出了他。他说他在外贸单位工作;他还提起往年,我给过他一个大山芋。
贾树平未来之前,我还有点别扭:我是个编外文书,小张是国家干部,为她办点事,也用不着铺张浪费招待我吧;更有甚者,还请来了老钱夫妇,还邀来贾树平作陪。当贾树平参与进来后,这一件事又变成了两件事:我给大山芋给他那年,我十五岁,此时我三十一岁,十六年隔开的情谊,再次相逢,怎能不叫人倍感亲切?这一亲切,就忘记了别扭,似乎大家都桌子板凳一样高了。酒这东西是人来疯,大家高兴,它就味正,味一正就易入口。当人们将这人来疯喝下去后,它也不是白疯,它就开始和人们算帐了,它能让你心潮澎湃,也能让你忘乎所以……。
我说了多少大话、废话、文不对题的话已经记不得了;但有一条,即使喝醉,我也不会说钻营拍马的话、低级庸俗的话。这就是他们愿听我大话、废话、文不对题的话的根本原因。事后我追思:小张家为了几斤红糖,就破费了不菲的这顿饭,还让我起哄了大半天,值得吗?现在想起来,值得,非常值得:公社文书送来了红糖,按社会习惯,这是送月礼,哪有送月礼的人,不接受坐月子家的招待?公社文书的行为,是公社书记安排的,请公社书记夫妇作陪,难道不是一事待百客?请来邻居贾树平作陪,却又引来了我和贾树平的喜相逢,难道这不是又增加了酒席的意义?况且这红糖是计划供应的红糖,是在邮政局工作的丈夫,和火车站退休职工的公爹,办不到的红糖。
三
我妻子青年时和我讲了个故事:(她和我是娃娃亲,故事发生时,我俩还未结婚)。说我母亲随我父亲去山里做裁缝。早晨去时路过她家,她母亲和我母亲说,叫我父母晚饭不要在东家吃,她家昨日杀了一头猪,来她家吃杀猪饭。
我父母晚间如约来了,她母亲已将猪肉烀熟,盛了两大碗全肉,我父亲嫌多,退了一半;我母亲量大,心想正好杀馋,这是粮食艰巨后的一九六二年,苦了几年,今天大开荤。父亲吃完半碗肉,没事的;母亲将那碗肉吃完后,坐那里泛呆眼,她母亲发觉不对劲,说,肚里难受?我母亲点点头。她母亲取出红糖罐子,舀了三汤匙红糖放在碗里,倒进开水,用汤匙和开,让我母亲喝下去,说,喝下去就好了。果然,我母亲喝下去后,渐渐地好了。
我父母回家时,母亲取出一大块猪脊背肉,足有七两重。母亲说,这肉是我丈母娘让她带的,说是要我也要杀一个馋。叫我明天中餐,用五香米粉面拌着这块肉,放在饭锅上蒸,一次吃完,若肚里难受就吃红糖开水。我照着这样做,吃光了。但肚里不难受,可是,到了下半夜,难受了,难受不在肚子正中,是在肚脐下,不但难受,还渐渐疼起来,接着想屙屎,去了厕所,刚蹲下,砰的一声,屎、水俱下,原来是拉肚子了。这时我想起了母亲招呼的,要吃红糖开水。我大意了,当时肉吃下去后,就吃红糖开水,可能就不受这个罪了。
我和妻子结婚后,我俩的想法是,生个一男一女,或两男一女,或一男两女,就不再生人了。但事与愿违,第一胎生了女儿,我俩都喜悦;第二胎又生了个女儿,喜忧参半,妻子喜的是毕竟是身上掉下的肉,忧的是怕我不高兴;我喜的是这女孩和第一个女孩不一样,肉嘟嘟的胖,皮肤紫酱色,劳动人民本色,长大能挑大粪桶,因为我就怕挑大粪桶;忧的是第二胎又生了女孩,这对生男孩的保险系数就少了一份。但我无形于色,佯装欢欣,稳住妻子情绪。
第三胎快要临产了,我俩心知肚明,胆战心惊,想男孩望眼欲穿。可是,生下来又是女孩。妻子彻底气馁了,也无心观察我的态度了,因为无须观察,她掌握我的心态。我的心态和她是一样的,但我不将心态摆出来。我前面有个镜子,就是我的堂叔,他也是一个接一个的生女儿,从生第二个女儿开始,每生一个女儿,就坐在门槛上生闷气。这命运是钢板刻出来的,它才不怕你生闷气,一边生女儿,一边生闷气,直至生了七个女儿,命运宣布结束生育。
为了生计,也为了尽快怀上第四胎,三女儿送给了别人家。我俩将希望寄托在四胎上,可是,残酷无情的命运,彻底击败了我俩的期盼,四胎又生了个女儿。妻子被击跨了,她精疲力尽,无力思考,微弱的一口气,像游丝一样,埀危在产床上,不说话,不吃,不喝,等待死亡。
四女儿是我一手操办的,包裹起来,放进摇篮里,妻子没有奶水,我问母亲怎么办?母亲说煮米糊喂。情况越来越槽糕,妻子不但没有奶水,还不能听四女儿哭,四女儿一哭,她就破口大骂,问她骂谁,她说骂鬼。我母亲听说有鬼,不敢进我家门了(我们早已分家)。
岳母知情后,她认为是产后的污水,倒在了太岁的头上了。岳母叫岳父带着我妻,四处烧香拜佛,吃了神灰,喝了神水,烧了鬼衣,房门上镶上了照妖镜,蚊帐上掛了桃树枝、柳树箭。折腾来,折腾去,费尽心机,一切皆无济于事。妻子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精神萎靡四肢无力,但一听说去烧香拜佛,就鬼使神差地跟着岳父跑。
至于岳母的主张,我一开始就持反对态度,但我没有阻拦。我是这样考虑的:对于精神病患者,只要本人信以为真,也许能以毒攻毒,起个精神治疗作用。再者,妻子已到这种脆弱的程度,我又没别的办法使他稳定下来去治病,不敢用强制的手段来阻止她们的迷信活动,害怕妻子会倒下去。
我忍让他们折腾一番后,毫无转好的迹象,于是便痛下决心,吓阻他们,停止一切鬼把戏,取下照妖镜,拽掉蚊帐上的桃树枝、柳树箭,和妻子说,若有鬼,它只和我算帐,不找你麻烦,你就放心大胆地随我去看病。我们去了巢湖人民医院,医生诊断为神经官能症。吃了药,打了针,渐渐好起来。
但新的问题来了,妻子不想吃东西,免强吃了不消化,我们又去看医生,医生说,胃没问题,还是神经官能症,只是这个官能由大恼转向了胃。问医生怎么办?医生说,吃香砂养胃丸,不能急,慢慢来,少吃多餐,不吃生冷辛辣,不吃硬东西,思想要放松。
我们照这样做了,有点效果,但离恢复健康还有较大距离。这时妻子想起了我母亲,往年吃红糖开水,化解了吃猪肉过多而造成的胃难受。她开始食用糖开水,吃了一段时间,有明显好转。这时期的红糖,早已敝开供应了,只要舍得钱,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病情基本好转后,妻子的红糖就停止不吃了。不吃红糖也能正常生活、正常劳动。可进入老年期,胃消化功能弱化,多吃一点,就感胃胀,而且影响下一餐。她又想起了红糖的作用,果然,每天食用一点红糖,就能减轻胃的负荷。现如今,我家里的红糖,像米面油盐一样,成了生活必需品。
有时我和老伴开玩笑,当年我不准你们搞鬼把戏,强行带你去医院,你怎么就乖乖地跟我走了?她说我火焰高,她说我一发火,鬼立马就逃之夭夭。她还说:你当时怎么不打我,若打我早就好了。起先我当她是说着玩,她说她是说真的,鬼附在她身上,打她就是在打鬼。
我就纳了闷了,怎么时至今日,她还不承认她是精神病呢?好在她虽不信科学,但信了红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