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这个三八节,我带母亲去染发。
过年时忙着张罗孩子们回家,这件事便一直搁着。理发店是我常去的那家,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师傅认得我,我轻声嘱咐,给我妈染得仔细些。他耐心又温和,母亲也愿意搭话,两人聊得很是投机。直到她躺向洗头床的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母亲真的老了。
她的腰,那个曾背着我们兄弟姐妹走过无数个黄昏的腰,那个能挑起百斤粮食、稳稳走上五里路的腰,如今,竟连一张洗头床,都无法平顺地躺下去了。她轻轻试了一下,眉头立刻蹙紧,说疼。师傅连忙拿来薄被垫在她腰后,可她依旧不敢往下躺,每一寸弯曲,都带着藏不住的吃力。
最后,我只能站在她的身旁,用双手稳稳托住她整个后背,想替她卸下一点重量。她说这样舒服些,可被托高了身体,染发的污水就无法顺畅流进池子里。我们只好让她坐起身,微微低着头,师傅一手持花洒,一手小心捧着水流,一点点细细清洗。
我就站在她身后,轻轻扶着她的肩背。恍惚间,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弯着腰,耐心地给我洗头、冲净。如今,换她安安静静坐着,一言不发,任由温热的水从发间缓缓流过。
染好头发,镜子里的白发重新变得乌黑发亮,师傅笑着夸她,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母亲眉眼弯弯,认真地道谢,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
已是正午十二点。我说:妈,今天是我们的节日,去吃顿好的吧。”她却摇摇头,轻声说:“就吃碗手工米粉吧,旁边那家就很好。”
我懂她的节俭,也懂她的习惯,不再多劝。我们走进那家小小的粉店,点了两碗三鲜米粉。店里热气氤氲,香气扑鼻,老板娘端上桌时,她凑近闻了闻,轻声说:“真香。”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咀嚼。等我们走出小店,风好像更大了,我伸手替妈妈把围巾系紧了些,她刚染好的头发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一刻,时光仿佛真的在往回走。可我心里清楚,时光从不会倒流。那个曾经无所不能的母亲,那个腰杆挺直、能扛起整个家的母亲,真的老了。
她的腰,没有折断,没有垮掉,只是悄悄弯了下去,弯进了漫长的岁月里,弯进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