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临死亡的蝶梦

化蝶

小崔已经叫过她了,她还在等,那声小蝶只抵达了耳朵,还要往里走很远,才能覆满那个等待被叫的人;而她已经答应了,肩膀向后收,膝盖不动,眼线笔停在眼角,细细的一点凉。别动,小崔说。她松开肩膀,把自己交回最初的姿势,交回得不够完整,眼睛还在追着笔尖,只要笔尖离开,她就会从显出轮廓的脸上退回去,退到尚未得到名字的阴影。小崔低头找棉签,领口松下来,蓝闪蝶露出半边,她看着那抹蓝,想起自己还没穿裙子时,曾把手藏到膝下。现在她没打算藏,也没打算伸出。

棉签蘸得太湿,一滴水停在前端,迟迟不落,她的舌根先苦了,柠檬的苦,连着白色的皮一起被咬破的苦,酒馆的灯从这滴水里面亮起来,小崔正在擦杯子,很干净了,还在擦。“你别这样。”她把手收紧,指甲抵住另一只手的掌心。她只说了喜欢,剩下的都没有说:故意多走的路,门口放慢的脚步,进门又要装作刚看见小崔。那些没说出的事现在也一同被拒绝了,她一时无法收回它们,只能坐着,坐得比坐着更安静。别动。她让小崔把泪擦掉,眼睛不敢闭,怕一闭,那句要她留下的话又会换成另一句;两个“别”如此贴近,同一张嘴几乎不必改变形状,就能使她幸福,使她的脸慢慢听懂。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点头。钢筋在废墟里亮了一下,有人骑车过去,车灯没有停。小崔有没有说对不起?如果说过,她就有理由不走,因为她还得回答没关系;如果没有,那句没关系又是说给谁的,她后来用过许多遍,用它把自己从一个夜晚送到另一个夜晚。她宁愿小崔说过。这样她的逗留便不完全属于自己,那些已经无事可做的分钟,还能分给小崔一点。可小崔在切柠檬。月底去上海,她说,把一片切得太厚的拨到旁边。上海在很远的地方,远得她已经等过小崔下班,听见钥匙响,把不耐烦藏起来,屋子里有雨后没晾干的衣服,小崔抱着它们,一只湿袖子贴在手臂上,让她先拿盆。她还记得杯口的缺,是她洗的时候碰坏的,小崔说,用的时候转过去就行。转过去就行。小蝶低头看酒里的冰,她已经学会如何避免弄疼小崔的嘴。

“下次切薄一点。”店长从后面经过,小崔应了一声,刀又落下去。她的愤怒从这一下落刀里生出来:还有下次,做错了的手可以是同一双手,真好,不需要证明什么。而她已经考研失败三次。第一回原是偶然,第二回还能怪运气,第三回却从后来往前生长,长进前两回里面,使它们也成为必然。可当时她分明希望过。那个还不知道结局的人仍在地下室翻开书,怎么让她停下来?怎么让她走出去?她也不知道,她也想知道。

“你觉得我是不是挺笨的?”小崔问。她说不是。一次错误没什么。小崔问,那你为什么不再试一次?她低头,冰里封着一个小气泡,她等它出来,小崔也等。她刚才说不是,嘴唇一碰就说出来了;轮到自己,嘴唇仍是那两片,却合得很紧。再试一次,明天又会开始,明天并不因她已经竭尽全力就减少索取。气泡没有出来。她的脸慢慢烧热,“我挺喜欢你的”,说完以后,那些没能说清的话竟全跟了过来,挤在这几个字里面。小崔把杯子转过来。她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她已经从这里离开过那么多回,那么多回。会不会不一样?她只是在等小崔亲自说出。

小崔说她长得秀气。她没有抬头,不肯让希望先于自己出现在脸上。小崔又说:“你要是女生,我姐应该会很喜欢你。”姐姐,应该,她都听见了。这并不妨碍她的嘴唇想起被吻过的疼,牙齿撞在一起,小崔先笑,她还没来得及羞耻便也笑了,然后靠近,重新吻。她把姐姐留在原来的句子里,完完整整地留着,自己从旁边经过,走向了小崔。如果。那一点卑微的如果,她竟可以进去,可以在那里留长头发、弄坏杯口;应该还没有答应,她已经在应该里面过了许多天。她知道一个条件没有这样宽,知道姐姐不是小崔,但她的嘴唇仍在等第二个吻,没有因为她知道得更多便懂得少要一点。

“左边还是有点歪。”小崔退后看她,她也偏过头,两个人在镜子里的目光碰上,便一起笑起来,棉签举在半空,半天没落下。笑什么,小崔问,自己仍在笑。那些需要被判断的事情暂时找不到她,她只顾着笑,眼角积的泪挤出来,伸手去擦,又被叫住,别揉。手便放回腿上。黑色的布料很软,掌心放得久了,底下有一点热。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还在,掌纹也在,早已不疼的小伤也在,没有什么郑重宣布过变化,她却知道自己是女人,这知道没有来历,在她想起应该问一问之前,已经是她用来问话的身体。

可是那些日子去了哪里?头发经过耳边,经过脖颈,一寸一寸抚摸肩膀的日子,她非要数回去,数到短发才肯把此刻留下。她伸手摸发梢,指间真实地空了一下,头发滑过去了,她还想再摸。她原以为追究会使一切消失,追究却只让她的手停下。日子没有回来,在这无法补齐的来历中,她想起了一块玻璃,斜靠在断墙上,照出半张脸,另外半张在玻璃之外;那时她把短发压在额前,觉得难看,走开,又回来,再压一次,好了一点。她为这好了一点而厌恶自己。

手指酸了,风从头发下面掀过去,她忙着按住。还可以再长一点。那句话没有说出,小崔却已在床上问她,你为什么不回来。她看着枕头上露出的一只耳朵,因为你不喜欢我,她本来要这样说,却说成太晚了。太晚可以留到明天,你不喜欢我的话,明天也无处落脚。小崔的脚碰到她,缩回去,过一会儿再碰过来。她忍住不动,腿逐渐麻了,难受多么具体,她在具体中安心,把体温、麻木一件件交给真实。那晚坐在酒馆里的腿也麻了,她站起身,小崔说路上慢点。两次麻木在同一条腿里挨在一起。哪一次可以用来证明另一次没有发生?她不再敢动,那只脚却还碰着她。她终于把脚向前移了一点,在被子里碰到小崔的脚踝,小崔含混地动了动,睡着了。她也慢慢睡着,无法保证自己醒来还在。

还在。早晨那只杯子放在水槽边,小崔俯身找袜子,另一只在被子里,她掀开递过去,看着小崔穿反,笑,小崔说不管了,出门又回来拿钥匙,从她旁边挤过去时碰了一下她的腰。水开得很小,门已经合上,腰上被碰过的地方也不再有什么感觉,她站着,站在一件事情发生之后,站在别的事情要求她之前。窗外有女人叫孩子,叫了几遍,孩子答应,却始终没有回去。小蝶。小崔也曾这样叫她,她还没有这个名字以前就已经这样被叫过了吗?她把杯子往水下面送,颈后却先被拉了一下,小崔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打结的地方慢慢松开。

“你头发还留吗?”她说还想长一点,问多长,她便把手伸向背后,比了一个位置。那里只有衣服,发梢尚未抵达。小崔说夏天多热啊,她嗯了一声,指尖却停着,在背上那块即将生长的地方,先等了它一下。小崔已经喜欢她了。已经,已经已经充分。可是她的手没有请示这个已经。她想让头发再长,想在转头的时候被轻轻牵住,这些小事她还没有做过,便已在渴望做第二次。她把指尖往下移,又移一点。她没有问小崔喜欢多长。这个遗漏起初使她快乐,随后令她害怕。 

她端着杯子往窗边走,布料碰到小腿,离开,另一次碰触紧接着来,比第一次低一点,第三步她故意放慢,裙摆便在膝后滞留了一下,才跟过来。窗边早到了,水也放下了,她却转身,再走回来,这一次走动没有替任何事情服务,她想要的正是它的发生。她等着布料,却也是腿往布料那里去,两个表面彼此接近,中间那一点凉消失了;她不敢把这叫快乐,快乐是太大的解释,会把没有结束的通通带走,而她只想让它再来。可这微小的东西竟不肯消失,第三次以后还有第四次,没有谁看见,她自己也在看见之前就走出一步。

小崔不在,她因此轻松,又立即在门口安放了一个小崔,看着她,好让这一点轻松也能被喜欢。她站住,像被撞见。门口明明空着,门口明明空着,目光却已经长在皮肤里面。她想一层层把它剥开,看看底下有多少愿意是自己的;然而若要连愿意也没有沾过别人,她还剩什么可以拿来喜欢?剥到自己的地方,她缩了一下。那里有别人的温度;还要往里,里面却已经在疼。门外有脚步,她屏住呼吸,脚步过去了,她失望,失望也接触到了刚才的快乐。快乐还没有结束,失望就居住在里面,她来不及替它们分出先后,捏住裙边,慢慢捏紧,指甲隔着布料抵住掌心,松开时那里皱了一块,她去抚平,往下抚,又碰到了。

你别这样。话很轻,她来不及问是哪样,就已经照做。她以前以为它止于酒馆,现在它找到她的腿,找到衣料下一个无人知晓的细小愿望;腿先听懂了。小崔并没有说到这里,是她自己把那句话接了下去,几乎听不出换过了人。没有。声音从这里裂出来,她抬头,嘴没有动。“什么没有?”杯子歪靠,她走过去摆正,一时没有别的事情可以摆正。水从杯壁往下滑,滑到杯底就不见了,声音也没有再说话。她用拇指在杯沿蹭了一下,像在试一个已经知道会不会疼的地方。

小蝶。她很轻地叫自己,嘴唇只动了一点,名字比呼吸硬,刚出来便有了边界。小崔第一次叫的时候,她一直看着领口那只蓝闪蝶,小崔问喜欢啊,她说嗯,小崔便叫她小蝶。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吗。原来一个名字可以如此发生,她还没有准备好把自己交给一场玩笑,身体已经转过去,小崔又说叫你呢,她应了,笑,很怕笑得不够随意,让小崔看出她靠这个东西活下去。那一点蓝仍在别人的皮肤上,没有飞来,也没有少掉,她却已从那里面分到了一个自己。她想起被名字叫住以前的每一次等待,便觉得它一定早就存在,只是到今天才被说出。她需要一种先于失败的存在,先于那个需要它的自己;让第一次失败也发生在小蝶身上,让失败终于晚于她,就不能再把她变成它的本质。

“小蝶。”她回过头,棉签仍在小崔手里,化妆椅抵着腿弯,手上还有洗杯子的水。她往裙子上蹭了蹭,问你姐呢,问出口才发觉人已经在这里了。小崔说我没有姐姐啊,低头去拧眼线笔的盖子,拧错方向,重新来了一次。她看着那双手,几乎伸过去帮忙,盖子合好,就可以问今天吃什么,就可以把日子从这里继续下去;可姐姐仅仅占着两字,要她交出小蝶的所有。她想说你怎么会没有,又希望小崔真的没有,只要找不到那个本来该来喜欢她的人,这份喜欢就得由说话的人偿还。她知道小崔没有欠她,知道得恨了起来:那么这一切都只能由我欠着?那间屋子,那几个早晨,那不需要被察觉的安稳,凭什么只因没有被许诺,全成了我的债?

“她说的是姐姐。”

声音离得很近,她把嘴闭紧,好确定这句话并非自己说的。小崔仍在等她解释,她却急着找一个地方,能把两次小崔都放进去:说你别这样的人,叫她别动的人,低头时颈后都有那一小段碎发,她曾把那里吻得发热,此刻嘴唇也干起来。她不肯在两张相同的脸里处决一个。“你记错了。”小崔问什么,她不知道这句话该给谁,为什么只说那一件事,为什么不说公交车刹住时滑向她胸前的头,不说接吻时牙齿碰疼了,两个人分开又凑近?她把那些吻一一想回来,嘴唇又有了被碰疼的感觉。可那句你别这样也从这点疼里出来,越想起吻,就越清楚地听见它。

她想起一道没有做完的题,条件在前面用错,写了很远才发现,橡皮从中间擦下去,纸越来越薄,最后一行反而擦得最用力。她多希望结论也跟着消失。错就全部错掉,连想要也一并撤销,错误才能清白,她也可以在醒来后说,原来没有。可那一步怎么办?她曾主动放慢的第三步,不能因为走在不存在的房间里,就变成从来没想走过。无因。她冷了一下。那一步还在腿里,往前能走,往回却找不到把它送出来的地方。她刚为无因感到羞耻,小崔却伸手过来,问她怎么这么凉,她便把那只手抓住了,抓得如此迅速,仿佛只要抓住,原因就还能来得及。

她靠过去,蓝闪蝶近得看不全了,鼻尖碰到衣料,里面有没晾透的气味;小崔一吸气,胸前那一点皮肤便抬起来,她的额头跟着,原来抱住一个人竟还要容许她呼吸,容许她在每次吸气时推开自己一点。她抱得更紧,小崔说勒得不舒服,她松开,又怕松得太多。这个人多么具体,具体得使她又要说所以,体温所以,重量所以,领口被下巴压出一条褶也所以。小崔把衣领从她下巴底下扯出来,她抬起头,问你喜欢我吗。“喜欢啊。”声音没有变,还带着一点笑,她应该已经得到了,却仍旧伸着手。

“为什么?”她问。小崔摸她的头发,手指停在后脑,她安静了一会儿,几乎就可以不再问,只看衣缝里露出的一小截线头,想扯掉,怕扯坏,又放开。喜欢已经在这里了,她还要它往哪里去?往那间酒馆,往钢筋亮了一下之前,往她尚未来得及把脸摆成没关系的时候,她要这份喜欢赶在拒绝前面,替那个坐着不动的人活过那一晚;还要它去以后,在每一个尚未发生的沉默中预先等她。她已把那只手带得那么远,后脑却只暖着小小的一块,暖不满她。她把脸重新埋下去。“因为我现在这样?”小崔问她怎么了,要看她,她不肯,不看见表情,声音里便还有位置,可以放进一张自己需要的脸。耐烦可以是真的,不耐烦也可以证明是真的。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随便你,她差一点说,嘴唇张开,里面却挤着一整排不允许的回答。小崔的手还在背上,温度没有减少,发梢仍压着衣领,一件东西也没有消失,再过一会儿她还会渴,会把水接进杯子里喝。她忽然怕这场梦根本不会醒。她会每天起床,洗头发,把反了的袜子翻回来,一件事挨着一件事,全都做完了,中间仍旧空着。给我一个所以。她几乎在向所有东西请求,向杯沿、向衣服没晾干的气味、向小崔皱起来的眉头请求,谁都可以。只要有一样东西先拉住她,叫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站在这里。却只有那一截线头露着,扯掉会弄坏衣服,不扯也无妨。她从没有这样害怕过无妨,仿佛自己的存在也可以被允许到这个地步,不必被推翻,也不必被证明,任它留在这里,留得她无处可逃。

“你再叫我一次。”小崔叫了,小蝶。她应得很快。门外有玻璃相碰的声音,小崔偏过头,她仍抓着小崔,手有些酸,慢慢松开,松开的瞬间希望被重新抓住。没有。小崔用空出来的手拨开嘴边的头发。她说我出去一下,裙子压在椅子下面,扯了一下才抽出来,小崔说慢点,她的手按住门,听见那一晚的路上慢点。两句话挨得这样近,她只要稍稍侧身,就能再把叮嘱误认成挽留。她站着,让那个仍想回头的人也一同站着,没有把她赶到身后去。

废墟里有一小片白,纸,或者石灰,风过来,它没有动。她踩松一块砖,身体向旁边歪,裙摆擦过小腿,手先去拉裙子,怕蹭到断墙,随后才想起自己究竟醒了没有。那块玻璃仍在,站近时只有下巴和半张嘴,退一点,眼睛才进来。她看着眼角干了的泪,想揉,又想起别揉;小崔已经不在这里,她仍替她留着那道画歪的眼线。手悬着,最后揉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黑,她伸手去摸裤袋,停在裙侧,那里没有口袋。旧的身体在她里面做着一个旧动作,新的布料接住了它,她一时不知该向哪一个道歉,只把手留在腿边。

“我记得她拒绝过你。”

她闭上眼。记得。杯子被转过来,车灯扫过钢筋,还有那张尽力维持的脸,她不能只带走脸,留下它曾经怎样活着;后来她又笑过,笑得那么真,那一晚的嘴角却还绷在那里,没有跟过来。“我知道。”风从裙边进去,腿有点凉,她等布料重新碰过来,它却贴住了另一边,她挪一下脚,触碰便回来了一点。“这个呢?”她不知道问的是哪一个,身体,喜欢,还是刚刚已经被叫过、却仍想再听一声的那个名字。它们都在这里。她几乎又要把皮肤送上去作证,皮肤却只是冷。她把膝盖并拢,拽了拽裙子,先遮住被风吹着的地方。

身后没有回答。她在玻璃里看见一小片暗色,起初以为是墙上的洞,后来它动了一下,显出一个人的肩膀,脸在边缘之外。她往旁边挪,想让那张脸也进来,自己的脸便少了一块。“你是谁?”鞋底蹭过碎石,迟疑的一声,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曾踩松一块砖,是不是同一块,不知道。她低头找了找,把脚边一块尖石拨开,给那个人让出一点地方。远处有门合上,她仍要听,听里面是不是藏着一声小蝶,名字没有传来,舌头却抵住上颚,准备答应。

衍蝶

“衍蝶。”那个人说。小蝶把刚才拨开的尖石又往旁边推了推。衍蝶没有站到她让出的地方,停在玻璃左侧,袖口拢着,手藏在里面。两人之间隔着半块砖。玻璃下沿搁在砖上,斜斜抵住断墙。

“你还记得什么?”小蝶问。

“你哭了。”

“我没出声。”

“我没问你出没出声。”

小蝶抬手擦眼角,干了的眼线被揉开一点。“就一滴。后来也没怎么样。”

衍蝶看着她的手,等她放下。“后来你等她看你。”

“我总得等她把话说完。”

“她说完了。”

小蝶把手攥住,又松开。远处有车开过,光从墙上的缺口扫进来。衍蝶仍站在左边,没有往前。

“我也没拦着她。”小蝶说。

“你想她说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

“什么?”

“问我怎么回去。或者……别用这种口气问我。”

“你想她回头。”

小蝶看了一眼断墙后面的小路。“对。回一下头怎么了?”

衍蝶把一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指向她还没放松的嘴角。“那就说回头啊。”

小蝶转开脸。那晚她也这样转过脸,杯子放在吧台边,杯底的水已经擦掉了,她盯着留下的淡印,等小崔再说一句。小崔已经问过要不要加水。她说不用,后来又觉得应该说要,这样那双手就得再过来一次,把杯子拿走,送回来,她就还有话可以说。她不愿让衍蝶知道这件事。

“你没走。”衍蝶说。

“走了。”

“你还在等。”

“我走出去了。她说路上慢点,我就走了。”

“你根本不肯——”

“你说我没走,我说我走了。”

“你想回来。”

小蝶低下头,用鞋尖蹭去砖边的一小块泥。她想说谁不想回来,话到了嘴边又收住。她不认识那些谁。她只记得自己走到路口,回去要经过一道亮着灯的门,门口有人抽烟,她特意走到街对面,怕小崔出来时看见她还在那里。又怕没有看见。

“我没回去。”她说。

衍蝶把手收回袖口。“那你现在在等什么?”

“我没有等。”

“你刚才在听脚步。”

“这里又不只有她会来。”

“所以你每次都看。”

“她也说过不想让我伤心。”

“说了,然后呢?”

“没然后。”

“她答应你了吗?”

“没有。”

“再说一次。”

“没有。行了吗?”

衍蝶没有接那个行了吗。“那间屋子是谁租的?”

小蝶的手指动了一下。钥匙在门旁边的小碟里,走之前最好先拿着,门关上再发现没带,就得把小崔叫醒。小崔睡得很浅,翻过身还要好一会儿才睡回去。她先想到这些,才抬头看衍蝶。

“我知道没有那间屋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怪她不回来?”

水开得很小,倒在手背上时已经凉了。小蝶的手还停在半空,她把手放下,杯子没有跟着落地。“我没有怪她。我只是在想。”

“想可以。她不用知道。”

“我又没去跟她说。”

“你想让她知道。”

“知道我喜欢她,有那么可怕吗?”

“你想让她知道你为她过了多少天。”

小蝶往后退了一点,膝弯碰到墙。那一下碰腰也没有了,她先想到这个,才感到墙上的硬。小崔拿了钥匙从身边挤过去,手还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那时她嫌水快满出来了,没有回头。难道连这样一件小事也得交出去?她用手背蹭了蹭腰侧。

“她没有答应过。”衍蝶说。

“我知道。”

“她没有欠你。”

“我知道!”

衍蝶不动。小蝶听见自己的声音撞到墙上,退回来,薄了许多。她等那点声音过去,才说:“可我是真的难受。”

“你要她怎么办?”

“我没让她做什么。”

“你刚才为什么说给我听?”

小蝶张了张嘴。她原本想把那些夜晚说出来,饭吃不下,醒来先摸手机,屏幕照得手心发白;想到衍蝶会一句句问,她又把嘴闭上。她不想再让那些夜晚排着队过去。很久,她说:“总不能连疼也不算。”

“算什么?”

“你非得——算我没开玩笑,行不行?”

“她知道你没开玩笑。”

衍蝶说完,等着。小蝶找不到可以接下去的话。知道,怎么会知道,知道了怎么还能继续擦那个杯子,继续说月底去上海?她终于抬起头:“那她就不能也难受一下?”

小蝶脸上慢慢热起来。她没有收回那句话,手却在裙缝上摸来摸去,想找一个可以塞进去的地方。

“你希望她后悔。”衍蝶说。

“我没说后悔。”

“她回来,说当时看错了你。你想过。”衍蝶继续说,“你要她疼。”

“我只是想——”

“别换词。”

她只须承认。说出来,衍蝶就会移开目光,至少这一句可以过去。她抬起头:“对。我自私,我还想报复。我都知道。”

“谁问你是不是自私?”

“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刚才要她疼。”

小蝶用力呼出一口气。“是。我要她疼。可她要是真来了,我也会高兴。我不用她跟我认错。她来了就行。”

“你还是要证明自己没有白——”

“我说不用认错。”

衍蝶的手又从袖口露出来,食指抵着另一只手的指节,压得发白。小蝶看了一会儿。她自己着急时也会这样,压住,松开,再压住。

“你听见没有?”她问。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还替我加后面的话?”

“你说不用,不等于——”

“你先说我刚才说的。”

“说原话。”

那张脸终于动了。“你说,她来了就行。”

小蝶还站着,不知道赢了这一句以后该做什么。她很想接着问,想让那个人也站到不能随便改口的地方。说原话。再说一次。几个字短,出口时不用费力,连胸口都空出了一点。她刚才怎么不知道可以这样说话?

“你为什么不肯让我把话说完?”她问。

“因为你总会替自己——”

“别换词。”

衍蝶闭上嘴。小蝶听见这句话从自己嘴里出来,嘴唇还保持着说完时的样子。远处铁门响了,一下很长的拖动,衍蝶朝那边看过去。

小蝶问:“你也在等她?”

“没有。”

“你刚才在听。”

“这里又不只有她会来。”

话停在那里。风从两个人中间过去,衍蝶把手缩回去,袖口没有遮住那截发白的指节。

小蝶伸手抓住它的手腕。“拿出来。”

那只手往后抽了一下,没有抽开。

“你凭什么一直这样问我?”

“松手。”

“你也怕她看见。”

“你先松开。”

小蝶没有松。手腕很热,指腹下面有一下跳动。她等它再跳一次,那一下却迟迟没来,胸口先重重地补了一下。她换了个地方按,衍蝶也换了一下站姿,玻璃里的两只手挤到一起。

“我没让你替我说。”它说。

小蝶忽然有点快意,随即更想知道它怕什么。“那你自己说。”

“我不想她看见。”

“看见什么?”

衍蝶低头看她的手。“这样。”

这样是哪样?那个晚上她背过身去,也是不想让小崔看见这样。脸一旦转回去就得重新笑,她还没准备好,杯子却已经送过来。这样。她本来要再问一次,嘴里酸起来,仿佛问下去,那张没有及时笑起来的脸就会被转到眼前。

“你只让我记着她没回头。”衍蝶说。

小蝶想说还有别的。小崔也笑过,有一次只是拧错了笔盖,自己先笑,她跟着笑,笑到那一点歪了的眼线怎么也补不好。可这件事一到嘴边,后面便已经排好回答:所以呢?她笑了,就得喜欢你?她听得太清楚,以至于忘了自己还没说,衍蝶也还没问。

“你又想拿这个说什么?”

小蝶抬起头。

衍蝶的嘴闭着。她把手松开,手腕上的热却没有散,像还被另一只手握着。她把手藏到背后。藏起一双还想索取的手,留一张受伤的脸给人看。这样就够了吗?还可以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一遍,把气她换成让她明白,把回头换成再见,把那些不愿承认的——

“别替我往下说了。”

“我还没说。”

小蝶看着衍蝶。那张嘴没有动,手也没有再伸出来。她想把自己的手重新拿到前面,拿出来又像在答应什么,最后仍放在身后。指甲抵着掌心,刚才摸过的那一下跳动跑到了这里。她想不出下一句,里面却有句子自己排下去,准确,不用等她肯听。

她要她后悔。

“是。我说过了。”

她要用那些没有睡完的夜晚——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衍蝶往前走了一点。“先别喊。”

“那你别一遍一遍说。”

“你刚才没听进去。”

“我听见了!”

她听见了,每一句都清楚,每一句说完,小崔就又远一点,远到终于不必再听见她,可她还留在这里,需要再听一遍,直到不再疼痛。衍蝶还在看她。那目光一落下来,句子就有了主语,有了一个应当被改掉的人。

“你让她回来。”小蝶说,“你说得这么明白,你让她回来。”

“我办不到。”

“那你就别——”

她停住。衍蝶的声音低了,那几个字不再像问话,也没有催她承认。她想再听一次,又不肯这样请求。

“我办不到。”衍蝶自己重复了一遍。

小蝶望着它,眼泪慢慢积上来。“那你一直在这里干什么?”

衍蝶抬起手,伸到一半又放下。小蝶一直盯着那只手,盼它再抬一下,又气自己竟在盼。它给不了的,小崔也没有给,她却还在向这只手解释,像只要解释得够坏,坏到无可再坏,总能换到一点什么。够了。她把这个词含在嘴里,没说出来,怕说出来又得等衍蝶认可。

“站开一点。”她说。

衍蝶往后退,小蝶也往侧面移。玻璃里两张脸错过去,她刚看见自己的一只眼睛,那张更白的脸又挡了上来。

“我想看一眼。”

“你先让我说完。”

那句话是她刚才说过的。连末尾那一点压不住的气也一样。小蝶抬手推过去,掌心碰到凉,一声很短的响。衍蝶的脸往下坠。小蝶伸手托住。重量一下全到了腕子上,比她以为的重,肘弯抵住身体也撑不稳,上沿从墙上往前倒,照着地面的那半张脸升起来,嘴张着。

“别松!”

声音陡然拔高,末尾破了一点。她从没听衍蝶这样说过话。

“我没松。你那边——”

“等一下。”

“砖。脚底下。”

“我还没站稳。”

“先撑着。”

“你别动。”

“我得把砖——”

“不是那只。”

哪只?左边的手越来越麻,她试着把重心移过去,胸口却先被什么推住了,别松,刚才说了别松,她不能在这里松开。她的鞋尖碰到碎砖,砖往前滚一点,玻璃下沿跟着落低;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肩膀。太重了。谁说的?这次没有声音,只有腕子向下一沉,那两个字便从骨头里挤出来。

“我托着。你慢点。”

她听见这句话,终于敢移动脚。砖擦过地面,刮得牙根发酸;再一点,再往里,哪一边是里?玻璃压着裙摆,身子只能跟它一起低下去,墙上的灰蹭着后背。她的呼吸撞回嘴边,另一口气也在那里,挤着,没有先后。刚才那张一直在看她的脸如今贴得太近,她看不全,只能看见嘴动,慢点,谁也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下沿碰到砖,停住了。

她仍撑着。手掌麻着,分不清停下的是玻璃还是自己的力气。过了一会儿,她试着松开一根指头,里面也松开;再一根,凉从指腹退开,她不敢全松,手臂已经抖得很厉害。

“好了吗?”

没有回答。她想叫衍蝶看看下面,可那个名字在嘴里只剩下一个蝶字,同小蝶连着,刚分开一点,气便从中间漏出去。她用膝盖轻轻抵住玻璃,手才慢慢拿下来。上沿回到墙上,擦落一阵灰。

她顺着墙坐下。裙子还夹着,扯了一次没扯动,只好把腿往旁边挪。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肩。也许是她自己,掌根还有一块地方不肯离开刚才那份重量,肩膀往下一沉,她才知道手已放在那里。刚才不是这只手。哪一只?她把它拿到眼前,指头伸不直,手腕内侧有几道淡红的印子。

“你刚才……”

没有说完。她本来要问衍蝶怕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剩我还没站稳,那句又低又轻的话,末尾的气没有发完,就被她急着托住玻璃的那一声压住了。她伸手摸颈侧,跳动顶着指腹,近得比话还近。她想告诉它,现在已经放好了,可以接着说了,先把刚才那句说完。

你想让她难受。

她等着听后半句,半天才发觉自己正咬着牙。对,想过。她不能说没有。可那边的手仍在抖,她得等一下,等手先稳住;她还有一句要说,是她来了我就会高兴,不用认错,不用让那些夜晚排在她身后,门开了,先让她进来,湿袖子贴在胳膊上,盆还没有拿——这里没有盆,也没有门。她知道。知道的人坐在这里,另外那个却还伸着手,等一件刚洗过的衣服。

她把额头放到膝盖上。布料里有灰,闻久了,像那间没有晾干衣服的屋子。小崔曾从那里经过,碰了一下腰,她没有回头。没有发生。那一下却并不因此肯从腰上退走,正如刚才的重量已经撤下,腕子里还在往下沉。她不知该把两种余留放在哪里,一种曾经有过,一种从未有过,都在同一层皮肤下面。有人说过近不能证明。谁说的,先不要再往下,她还没找到那只放盆的手。

“衍蝶。”

她抬起头。玻璃左边露着断墙,袖口不在那里,刚才那个人站过的地方落了新灰。她看不清脚印,自己的鞋尖也压在那一片。

“你接着说。”

眼角的黑被汗浸开,沿着皮肤慢慢往下走,她以为又有眼泪,伸手摸,指尖并没有湿多少。只是眼泪。衍蝶一定会从这个只是开始,叫她把后面的事说清楚。她已经准备好改口,准备把一滴说成哭,把没回去说成想回去,把我没有说过改成我想过;一句句送出去,总能听到一声不对,听到那个负责退回它们的人还在。

没有。

她把背贴紧墙,掌心仍放在膝上,五根手指慢慢曲起来。玻璃没有倒,嘴唇也还能够动。刚才说我办不到的人去哪了?她想再问一次,不是问小崔会不会回来,是问那个人刚才为什么也怕,为什么也有一句话说不下去。可我办不到又在嘴里低低地响起来,这一次她听见了自己的气,发到办字时少了一点,得停一下,才够到最后。

小蝶。

她差点答应。叫她的人却没有出现,名字已经到了。小崔在门口说路上慢点,衍蝶在玻璃后面说你慢点,她曾希望前一句再长一些,现在却希望后一句再来一次。她把手腕翻过来,那里还有热,她怕热,怕相信有人在另一边等着。

远处铁门拖动的声音终于停了。她偏头去听,胸口随着这一偏疼了一下;还是想小崔,想得没有来得及经过谁的批准,随后那个你又在已经赶到嘴边。你又在——

她把舌头抵住牙齿,后面迟迟没有出来。不是拦住了,她也在等,等它自己找到该指向的人。她坐着,手腕发酸,裙边还沾着玻璃压过的灰。一只手抬起来,想替眼角擦一下,到了近处又停了。别动。那句话可以从太多地方过来,她已经不能凭它决定手要不要落下。

她靠近玻璃,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嘴前散开,遮住那一小块黑。她等里面的人先动,等一张嘴重新同另一张嘴分开,好把刚才那句未完的话交过去。雾慢慢薄了。

无蝶

玻璃里的人越来越清楚,她却不知道这一次是谁正在回来。她等它开口,哪怕只说一个不对,她也可以从这个不对里面找到自己。唇边那点雾散了,眼角的黑,头发,嘴,都露出来,反而不知道还缺什么。刚才衍蝶说话时,身体里面至少有一处比别处清醒,她可以退到那里,也可以恨那里;现在没有。她试着把这沉默叫作结束,喉咙却仍紧着。

“小蝶。”她很轻地叫。声音碰到玻璃,回来的时候已经薄了。又叫衍蝶,没有回应。旧日的称呼也到了舌尖,属于还没有长发、没有小崔的时候;她不敢让它出来。它会比另外两个更真吗?还是都真?任何一声答应都可以救她,使这一夜恢复成某件事的流逝,然后还有以后,更后面的她会记得,会知道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还没有看见那个人,身体已经向她靠了一点。

那个人总在那里。她现在才摸到这个总字,坚硬,温暖,是一小块从未用过却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她无需一张具体的脸,头发的长短也可没有;只要到了她那里,这张哭过的脸就不必再为自己辩护,小崔没有回的消息也终于安静地躺在过去。她会懂得爱为什么夹着索取,懂得身体可以因一句话开始变化,又长出那句话没有说过的东西。她无需清白,也无需衍蝶替她作证。小蝶想到这里,竟感到一阵宽恕般的暖,却仍在等那个人点头。

她几乎看见她了。那道轮廓不在玻璃里面,却比玻璃里的脸更可以相信;它什么也不做,只是已经到了。到了。她胸口慢慢松开,三次失败,姐姐,那一下没有发生的吻,都有了可以交付的地方。连衍蝶的残忍也可以原谅了。它始终那么冷,连我办不到也像是不肯。是这样说的吗?腕子里还有玻璃撤走后的麻,那声别松明明破过,后半截几乎贴着她喘。她把那张脸重新想了一遍,嘴唇合紧,手藏回袖里,喘息便听不见了。这样就像了。那些问话一句挨着一句,终于可以把她送到更远的自己那里。她笑了一下,嘴角僵得疼,却舍不得放下。

没有白费。几个字刚碰到舌头,胃便缩了一下。她曾经等小崔回头,好让那么多夜晚没有白过;现在小崔不必回头了,未来的自己接替了她。你再忍一下。她把额头贴近玻璃,凉得眼睛发酸。可如果你不来呢?如果以后我还是会嫉妒,还是会在喜欢裙子的某一天厌恶镜子里的脸?她急着替那个人降低要求:不必完整,有一点变化也好,一点足够证明这条路没有走错的变化。倘若连这一点也没有,从前那些怎么办?那三次失败不能只剩下失败,一个人怎么能经历完这些,最后只是经历过?手掌往玻璃上多压了一分,里面没有重量迎过来,只有凉,凉也不像拒绝,它根本没有听见。

“那我为什么受这些?”最后一个字在断墙之间折了一下。她等回声里诞生一个可以同她争辩的人。衍蝶会说什么?你仍在讨偿。她把这句话等得越来越清楚,竟想不起它究竟说过没有。风穿过来,牙齿轻轻碰了一下。

写下来。把小崔写得准确,把自己写得更坏,不替任何一次嫉妒开脱;有一天读到这里的人会停住,会在她不敢直认的那一点恶里认出自己。她忽然有了力气,连刚才那阵发冷都变得可用。玻璃里的人越来越清楚。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删去一个字,又放回去,句子稍稍平衡了,喘息也随它缓下来。痛苦有了一种能被携带的形状,她喜欢得几乎忘记刚才为什么张不开嘴。

她已经听见读者说,写得真好。那声音使她暖了一下,随后她看见夜里的自己仍坐在床边,鼻子堵着,吸气要从嘴里绕过去。这个人不知道后来会有读者。她想把那个好字拿给她,像拿去一杯水;床边的人却仍在等消息,根本没有转头。连这个也不能给你吗?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替那一夜找到一处容身的地方。为了这个好字,那一夜就该让她这样等?句子没有回答,句子确实很好,她此刻也确实因它暖了一下。

“连写也不行吗?”她低声问,等着衍蝶说不行,等着恨它。谁也没有禁止。明天也许真能靠这一页熬过另一个夜晚,可她要的不只是明天好一些,还要明天回头说,今天就得这么冷,一点也不能少。少了这一下回头,她即使活到那里,也未必有权替现在说值得。那个一定会回来的人正在淡去。背抵着断墙,冷穿过衣服,原来自己一直有这么长的一段背,从肩下到腰,没有一处能交给以后。

她换了一下坐姿,衣料从腿上擦过去。她等着。曾经那一点触感会使她心里松动,像一个不由小崔授予的秘密。现在布料已经过去,只剩凉。她捏住裙边往下拉,松开,又拉一下,动作变得偷偷摸摸,仿佛旁边仍有谁看着她考试。是不是太冷,太累,等暖起来就会重新喜欢?那一天的快乐一定要在今天重演,才算真的发生过吗?

胃在这时动了一下。很轻,随后又有一次,她先以为是想哭,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饿了。饥饿来得简直粗鲁;她正在失去那么多东西,身体却还想要什么进去。她试图从这点需要里认出一个活着的自己,胃却继续空着,丝毫不因被认领而减轻。皮肤贴着布料,牙根发冷,胃饿,眼睛涩,各自发生着,没有一处肯替另外一处说明。我还在吗?她差点问出,喉咙已经先要求她咽下去。

小崔的手就在那一下吞咽里回来。柠檬切开时她看得很紧,刀刃离指尖近,自己也跟着把手缩了一点。她要拿它证明那时至少有过纯粹的关心吗?还未问完,就先想看清指甲的颜色。是没有涂,还是颜色很浅?一旦开始看,画面里便到处需要补充,她给桌面安上灯光,给手指安上动作,越用力,小崔越像是在按她的要求切那片柠檬。她想停下来,刀却已经在那里,手指淡了一点,接着连危险也只剩下“刀很近”这三个字。

“不行。”她说。不知道是对忘记,还是对这个正在补写的自己。她不肯只记住一句概括,仿佛丢掉一点颜色,小崔就真的少存在一点。那天酒馆放的歌呢,她第一次看见那只蓝闪蝶时,小崔有没有正好抬头?她一直以为保存就是忠诚,为此一遍遍回去,连痛也愿意留着,只要它还能把那个人带出来。现在门仍开着,里面却少了一样东西。她找不到,不知缺的究竟是记忆,还是后来增补得太熟的一处细节。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也会背叛过去,只是睡一觉,醒来,过一个没有什么不同的白天,某一种语气便再也不能原样听见。

没租过的屋子依旧有门锁,真实的那一晚却已听不清音乐。真假各自沉默着,她曾拿来辨认它们的鲜明并不可靠。她只好再想一下小崔切柠檬的动作,残缺的,可能掺着后来,想的时候仍紧张,想过以后没有结论。她如此疲倦,连“我允许它不完整”也来不及说,眼泪已经越过眼角那一小块干黑,流下去,带着一点涩。

只是眼泪。那个只是差一点又出来,衍蝶便像要从这里接话。水已经到了下颌,落进衣领,她伸手擦的时候把它推得更开,脖子上凉了一片。她仍想说清,可鼻子堵着,话没有那么容易出来。她用袖口擦了擦下巴,袖口也湿了。

手机从外衣口袋里拿出来时,她先看时间,随后才找消息,仿佛次序改变一点,等待便也有所不同。没有。胸口很快沉下去,刚才那么多话并没有挡住这一下。屏幕暗了一点,她立即碰亮,生怕就在那片暗里错过什么。她仍想看小崔的头像,觉得只要再进去一次,那个人就会比一个名字更近。

此刻小崔在做什么?睡着,也许正在和别人说话。如果快乐,她便被遗漏;如果不快乐,那难受里有没有一小部分是因为自己?她忽然想象一个没有这条归路的晚上,想象到一半就停住了。屋子暗着,有人翻身,杯子放在桌边——又是她的杯子,她从记忆里取出来,替一个不在场的人布置生活。小崔真正的那个晚上在哪里?门还没有看见,伸出的手已把门造好了。她害怕这个距离,害怕它并不是一次拒绝形成的,因此也不能由一次回头全部取消。手机的边角硌着掌根,她换了只手,过了一会儿,放回口袋,指头却还贴着里面的手机。

天光从缺口里进来,她扶墙站起,眼前白了一瞬。“你要是女生,我姐应该会很喜欢你。”那句话后面一定还有一个动作,放下杯子,侧过身,或被什么叫走,但动作不见了,只剩句子独自立着,早已被她保存得不像一句随口说出的话。后来她确实变了,可她把这个后来一点点改成了为了,又把为了安放回小崔的嘴里。为使我成为我,你才出现。说到这里,那张嘴甚至不需要长在小崔脸上。

她想把小崔还回去。还到哪里?只要想着还,她就仍握着一件以为可以交出的东西。他者。她在心里慢慢说,小崔便远了一点,远得像是她肯放她走的;她随即又希望小崔知道,自己已经能承认她不是为自己而存在了。风把头发吹到嘴边,她吐出去,一根仍贴着唇,得伸手夹住。小崔不知道这些,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手指便迟迟留在嘴旁。

一点蓝就在这时从断墙后面晃过去。她的身体比眼睛先认出了它,脚已经往前,那颜色却隐没了。等一下。小崔胸口的蓝,灯光,那声小蝶,第一次触到裙摆的腿,全在这一点颜色里挤向她。它又出现,翻起,很轻,她几乎能预知下一次振动;一夜的散乱只要再往前两步,就能合上。她还未看清就已感激,嘴角不由自主地松开。

是一片塑料。她仍等了一下,希望塑料后面还有什么,可后面只有一截钢筋。薄片缠在锈上,一面蓝,一面灰白,边缘裂着;风过来,松着的一端便翻起,风弱下去,它又贴回去。失望没有跟着认清而减轻。她知道自己认错了,却还想再看错一次,哪怕只有一眼,让那一点蓝重新离开这根钢筋。脚已经停住,里面却还有什么向前追着,追得胸口疼。塑料又翻了一面,她仍抬了抬眼。

她知道怎么写这里。比找到蝶更好,找到一片塑料,失望便可以比希望更诚实;一只没有出现的蝶,替这一夜完成结尾。她已经听见句子收尾时的节奏,可裂口正在钢筋上轻轻刮动,那声音不断插进来,使她的牙齿也跟着发紧。她想让风停一停,好把句子想完。

白白。胸口向下松了一截,她扶住墙。那一眼可能只是看错,某些夜晚也许确实没有带来她一直等着的东西。她想把全是徒劳说得不剩一点气,好让那个也许再也漏不出来。可谁又能替她宣布全是?灰从掌下掉了一点,指腹蹭着水泥,她缩回手,疼的地方很小。

她弯下腰,撑住膝盖,呼吸越来越乱。刚才还能说白白,一旦胸腔也碰到它,她便想撤回:不行,总要有什么接住。气进来很浅,她努力把它吸深,里面却像没有空处,刚才托着玻璃时那一口气也堵在那里。她想到死,张开嘴,口中那点酸让她几乎要吐。现在就完。她想让这阵疼快点过去,可那个完字到了嘴边,连下一口气也一同等着被免去。手压紧膝盖,膝后的麻慢慢散成许多小小的刺。她等了一会儿,气又进来,不整齐地继续,来不及让她决定。她缓了一会儿,终于直起一点腰。

那片蓝还在眼角翻动。她忽然想到毛虫,那么软的一截身体,一出现在故事里便已被未来占有,只供人指着说后来;它当时吃下的叶子、缩起的动作、那么多不会飞的时刻,都预先归了翅膀。她连毛虫也没有认真看过,只知道怎样拿它说明一件事。可前身这个词仍在她胸口挤着:必须有一个后来的人,才能回头叫另一个人前身。她曾这样对待从前的自己,等着更美、更诚实的人把失败领走,给卑微改名,让每一种尚未完成都显得值得容忍。连今晚,她也正在等待谁来把今晚叫作以前。

我不想再成为谁的前身。话刚有形,里面就已经站着一个不再等待蜕变的人,安静,明白,正在等她成为自己。她没有憎恨那个人,甚至有一点近乎求人的疲倦:可不可以先不要比我更懂?嘴动了一下,只发出一个不。风吹过来,没有什么被挡住。她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指头压出的几道皱还留在裙子上。

她饿着,已经在想离开以后能吃什么,想洗脸;也许过些时候,小崔还会来找她。这愿望刚起,她便等衍蝶阻止。没有声音。那个愿望无人回答,仍能给她一点暖。她无法把以后逐出身体,一想到水,一想到可以坐下来的地方,身体便向还没有发生的事偏过去。她按住口袋里的手机,碰到以后,心也轻了一点。

小路那边有轮子压过石子的声音。有人说借过,她侧身,脚麻得不听使唤,又挪了一点。车轮在她刚才站的地方卡住,推车的人低头用力,背弯下去。她等那一下轮子越过去,自己的肩也跟着紧,车过去以后才慢慢松开。她还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咳嗽声已经从更远的地方传来,沿着路去了。

她拿出手机,还是没有消息,胸口照旧往下沉。点开小崔的头像,停了一会儿,退出来。那张脸在眼前留着,她还想再点开,手指却碰到另一个图标。空白的页面出现了,光标明暗交替。玻璃里的人越来越清楚。她把这句打出来,读了一遍,想改,却找不到该改哪里。这一夜究竟是不是从玻璃开始的?她仍然想写,手指停在屏幕上,另一个更小的愿望跟着浮出来:写的时候,别错过新消息。

屏幕暗了,字和自己的脸叠到一起,都看不很清。她把手机放回去,手仍贴着那一点余温。远处铁门被拉开,她先以为还在刚才那个没有结束的瞬间,随后才看见天已亮得能照出更远的墙。她向路边挪了几步,停下来。小崔。名字仍使她胸口紧了一下,她没有叫出声。

风又把塑料翻过来,蓝的一面朝向她。她看了一眼,下一句几乎就要从那里生出来。她站着,想等它完整,又觉得很冷,便把贴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捏住领口那一小片湿布,往外拉了拉。布料离开皮肤,风从缝里进去,她打了个寒战,又松开手。那句话还没有想好。天已经亮了。

最后编辑于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