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空屋招租
梅雨季节的江城,连空气都拧得出水来。
林晚拖着最后一个行李箱,踩过积着浅水的青石板路,水珠顺着伞沿滴落,在老旧的巷弄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涟漪。她刚从大学毕业,攥着有限的实习工资,在市中心找了三天房源,最终被这则**“老城区独栋小院,月租三百,拎包入住”**的广告勾走了所有注意力。
三百块,在寸土寸金的江城,连个地下室都租不到,更别提带院子的独栋老房。
中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王,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神却总在躲闪,反复叮嘱:“姑娘,这房子年头久,晚上少出门,没事别往阁楼跑,记住了?”
林晚只当是老人的迷信,笑着点头:“知道了王伯,我胆子大,不怕黑。”
她太需要一个落脚地了。出租屋狭小逼仄,室友作息混乱,实习加班到深夜,回去还要面对争吵和噪音,这栋藏在巷尾的老院,简直是上天赐给她的避难所。
小院坐落在巷弄最深处,青砖灰瓦,木门斑驳,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闷响,像是沉睡多年的老人被突然惊醒。院子里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桠扭曲,叶子密不透风,即便在白天,院里也透着一股阴凉,晒不进半点阳光。
房子是两层半的结构,下层是客厅、厨房和一间卧室,上层是主卧和储物间,最顶端搭了个狭小的阁楼,斜顶,只开了一扇小窗。屋内的家具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样式,红木衣柜、雕花床架、掉漆的梳妆台,甚至还有一台老式座钟,指针停在三点十分,再也没走动过。
“房子没人住快十年了,前屋主走得急,东西都没收拾,你凑合住,别乱动就行。”王伯放下钥匙,脚步匆匆地转身,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什么东西缠住,“有事打我电话,没事……别打。”
门被关上,小院瞬间陷入死寂。
林晚甩甩头,把那点莫名的寒意压下去。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衣物,将书本码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梳妆台是整块实木打造,镜面磨得有些发花,边缘刻着缠枝莲的花纹,花纹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一看就被遗弃了很久。
她找了块抹布,仔细擦拭镜面。
镜面渐渐清晰,映出她疲惫的脸。二十三岁的姑娘,眉眼清秀,眼底带着熬夜留下的青黑,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在空荡荡的老屋里,显得格外单薄。
就在她擦完最后一下,准备转身去铺床时,镜面里的自己,突然微微歪了一下头。
林晚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没动。
可镜中的人影,嘴角却缓缓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林晚浑身汗毛倒竖,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紧闭的木门,和窗外飘进来的湿冷雨丝。她再转头看向镜子,镜面里只有她僵硬的身影,表情僵硬,眼神惊恐,刚才那一幕,仿佛只是她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一定是眼花了。”林晚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镜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刺骨的冷,“老镜子都这样,光线问题。”
她强迫自己镇定,将床铺好,把生活用品归置整齐。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梅雨夜没有月亮,屋里黑得极快,她打开墙上的老式拉线开关,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狭小的卧室,影子在墙上被拉得细长,摇摇晃晃。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下楼找厨房。厨房在客厅西侧,灶台是老式的砖砌灶,角落里堆着几个落灰的陶罐,水龙头拧开,流出的水带着铁锈色,放了半分钟才清澈。她煮了一碗速食面,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吃,面汤的热气氤氲了视线,模糊了屋里的轮廓。
老式座钟依旧停在三点十分,秒针纹丝不动。
吃着吃着,林晚听见头顶传来轻微的拖拽声。
“沙……沙……”
像是有人在楼上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缓慢,拖沓,隔着楼板,听得不真切,却格外清晰。
她停下筷子,竖起耳朵。
声音消失了。
许是老鼠?老房子都有老鼠。林晚自我安慰,快速吃完面,收拾好碗筷,不敢在楼下多待,快步跑回二楼卧室,反锁了房门。
卧室里只有那面梳妆台的镜子,正对着床。
老人常说,镜子不对床,招阴。
林晚以前不信这些,可此刻,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她莫名心慌,找了一块旧床单,抖开,盖在了镜子上。
布料覆盖镜面的瞬间,她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怨的叹息,从镜子里飘出来,绕着她的耳畔打转。
她猛地钻进被窝,裹紧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盖着床单的镜子,直到凌晨,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睡去。
她不知道,在她睡着后,盖在镜子上的床单,边角缓缓被掀起,一只青白的、指甲泛着黑紫的手,从镜面里伸了出来,指尖轻轻拂过她放在床头的发丝。
而那台停了十年的座钟,在寂静的夜里,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秒针,微微动了一格。
第二章 镜影随行
第一夜,林晚是被冻醒的。
被子像是浸了水,凉得刺骨,她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雨还在下,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窗户。
她摸了摸额头,没有发烧,只是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和梅雨季节的湿冷截然不同,是带着死气的冰寒。
床头的手机显示早上六点,她索性起床,掀开被子时,发现盖在镜子上的床单,掉在了地上。
心脏又是一紧。
她明明记得昨晚死死压好了四角,不可能掉下来。
林晚捡起床单,再次盖在镜子上,这次特意用重物压死了边缘。她不敢再看镜子,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稍微驱散了屋里的阴寒。
巷子里有早起的老人买菜走过,脚步声、说话声传来,让她稍稍安心。
白天的老屋,总算褪去了夜晚的诡异,显得只是普通的老旧民居。林晚洗漱完毕,准备去实习公司,出门前,她特意检查了房门和窗户,锁得严严实实。
一整天的实习工作忙碌又充实,林晚渐渐忘了夜里的怪事,只当是自己初到陌生环境,太过紧张产生的错觉。傍晚下班,她特意绕路买了香烛和艾草,她虽不信鬼神,但求个心安,老人说艾草能驱邪,点上总没错。
回到小院,天又黑了。
推开木门,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常。林晚点燃艾草,青烟袅袅,淡淡的艾草香弥漫开来,她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坐在客厅玩手机,刷着社交软件,突然,手机摄像头自动打开了。
她没碰屏幕,摄像头却自己切换到了前置,镜面里映出她的脸,还有她身后的客厅。
林晚笑着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手机屏幕里,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衬衫,长发垂肩,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是两个漆黑的空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
林晚的血液瞬间凝固,她僵硬地缓缓转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空气。
她再看向手机,屏幕里,那个女人还在,就贴在她的身后,几乎要贴到她的肩膀。
“啊!”
林晚尖叫一声,猛地把手机扔出去,手机砸在墙上,屏幕碎裂,黑屏再也亮不起来。
她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这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拍下了她看不见的东西。
艾草的青烟还在飘,可那股阴寒却越来越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屋里的各个角落盯着她,衣柜里,门后,床底,还有那面被盖住的镜子里。
她想起中介王伯临走前的话:“没事别往阁楼跑”。
阁楼里到底有什么?
前屋主又是谁?为什么会以极低的价格出租,还留下所有旧物?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她想跑,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可双腿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楼上再次传来了拖拽声。
“沙……沙……”
这次比昨晚更清晰,更近,像是从二楼卧室,一步步拖到了楼梯口。
紧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吱呀”的声响,缓慢地,朝着楼下走来。
林晚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睛盯着楼梯口。
昏黄的灯光下,楼梯口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走了下来。
没有脸,只有一头散乱的长发,垂落在身前,身上穿着蓝色碎花衬衫,衣角拖在地上,所过之处,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渍,水渍里,夹杂着几根乌黑的长发。
是手机里拍到的那个女人!
林晚吓得魂飞魄散,她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冲向大门,抓住门把手,拼命往外拧。
可门把手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无论她怎么用力,怎么旋转,都打不开。
门被反锁了,从里面,根本打不开。
“救命!救命啊!”
她拍打着木门,哭喊着呼救,可巷弄深处,隔音极好,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老槐树的枝桠拍打着窗户,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在为那鬼影伴奏。
人影走到了她的身后,停下了脚步。
一股浓烈的、带着腐朽和水腥的气味,笼罩了她。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林晚浑身一僵,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在她晕倒的前一秒,她看见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发黑溃烂,而那只手的主人,缓缓抬起头,散乱的长发分开,露出两个漆黑的眼洞,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
镜子上的床单,不知何时,全部滑落,镜面里,映着晕倒在地的林晚,和站在她身后的鬼影,一人一鬼,在镜中,一动不动。
那台停摆的座钟,又发出一声“咔哒”,秒针,再动一格。
第三章 前尘旧事
林晚是被冻醒的。
冰冷的地面硌得她浑身酸痛,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天已经亮了,雨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照进院里。
昨晚的一切,清晰得不像梦境。
肩膀上,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仿佛那只手还搭在上面。
她挣扎着爬起来,第一时间冲向大门,门把手轻轻一拧,就开了。
昨晚明明锁死的门,此刻轻而易举就能打开。
她不敢多留,跌跌撞撞地跑出小院,一路跑到中介王伯的住处,敲开了房门。
王伯看到她惨白的脸和眼底的惊恐,叹了口气,把她让进屋里,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姑娘,我就知道,你撑不过三天。”王伯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和惋惜,“那房子,不能住人啊。”
“王伯,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林晚抓住老人的手,声音颤抖,“有鬼,真的有鬼!我看见她了,穿蓝色碎花衬衫的女人,她想杀我!”
王伯沉默了很久,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终于开口,说出了那段被尘封十年的往事。
房子的前屋主,叫苏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十年前,住在这栋小院里。
苏梅命苦,嫁给了一个嗜赌成性的男人,输了钱就回家打她,往死里打。她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整日关在屋里,以泪洗面。她唯一的念想,就是那面母亲留给她的梳妆台,镜子是她出嫁时陪嫁的,她每天对着镜子梳头,跟镜子里的自己说话,那是她唯一的慰藉。
后来,男人赌输了一大笔钱,债主上门逼债,走投无路的男人,想把苏梅卖给债主抵债。苏梅不肯,哭着求饶,却被男人打得遍体鳞伤,锁在了二楼卧室里。
那天晚上,下着和昨晚一样的梅雨,苏梅绝望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满脸伤痕,衣衫褴褛,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她拿起梳妆台上的剪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腕,鲜血喷溅在镜面上,染红了那面陪嫁的镜子。
等男人发现时,苏梅已经死在了卧室里,倒在梳妆台旁,眼睛死死盯着镜子,死不瞑目。
她的血,渗进了镜子的木纹里,再也擦不掉。
男人害怕了,连夜跑了,再也没有音讯。
苏梅无亲无故,尸体被派出所拉走,房子就空了下来。
后来,有人想租这房子,可住进去的人,都活不过三天。
有人说,半夜看见女人对着镜子梳头;有人说,听见女人的哭声,从阁楼里传出来;还有人说,镜子里会伸出手,抓人的头发。
久而久之,这房子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宅,没人敢靠近,更没人敢住。
“那面镜子,是苏梅的怨念凝聚的地方,她死得太冤,怨气太重,被困在镜子里,出不去,也投不了胎,只能守着那栋房子,伤害每一个住进去的人。”王伯叹了口气,“她不是想杀你,她是太孤独了,想找个人陪她。”
林晚听得浑身发冷,原来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个惨死的女人,化作镜中魇,困在老屋里,十年不散。
“王伯,那房子里的东西,能不能处理掉?把镜子砸了,是不是她就走了?”
王伯摇摇头,眼神凝重:“没用的。十年前,派出所的人想砸了那面镜子,可锤子刚举起来,举锤子的人就手腕脱臼,再也抬不起来。后来请了道士,道士说,苏梅的魂已经和镜子融为一体,镜在,魂在;镜碎,魂散,可魂散的瞬间,怨气会爆发,整个巷弄都会遭殃。”
“那……那怎么办?我已经住进去了,她会不会缠着我不放?”林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只是想找个便宜的住处,没想到卷入了这样的事。
“她已经盯上你了。”王伯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林晚所有的希望,“你住了她的房间,用了她的东西,她记住了你的气息,就算你搬走,她也会跟着你。”
林晚瘫坐在椅子上,绝望笼罩了她。
她才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人生才刚刚开始,她不想被厉鬼缠身,不想死在那栋恐怖的老屋里。
“王伯,求您,有没有办法?求求您帮帮我!”她跪在地上,给老人磕头,“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王伯连忙扶起她,叹了口气:“办法不是没有,只是很难,也很危险。苏梅的怨念,来自于她的委屈和孤独,她死的时候,没人给她收尸,没人给她超度,她恨那个男人,恨所有抛弃她的人。想要化解她的怨气,只有一个办法——找到那个跑路的男人,让他给苏梅磕头认错,再好好超度她的亡魂,让她放下执念,才能离开镜子。”
可那个男人,已经跑了十年,杳无音信,江城这么大,找一个刻意躲藏的赌徒,比大海捞针还难。
林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可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必须找到那个男人,必须化解苏梅的怨气,否则,她永远都逃不出镜中的梦魇。
第四章 阁楼秘辛
从王伯那里回来,林晚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决绝。
躲是躲不掉的,只能面对。
她重新走进那栋小院,这次,她没有再害怕,而是径直走上二楼,掀开了镜子上的床单。
镜面里,映出她坚定的脸,没有鬼影,没有诡异的笑容,只有普通的镜面。
她知道,苏梅在看着她。
“我知道你死得冤,我不是故意要占你的房子,我只是没钱,没地方住。”林晚对着镜子,轻声说话,声音平静,“我会帮你找到那个男人,让他给你道歉,我会好好超度你,让你安息。你别再吓我了,我们各退一步,好不好?”
镜面没有任何反应,冰凉光滑。
林晚深吸一口气,她记得王伯说,苏梅的东西,都在阁楼里。
中介不让她去阁楼,想必那里藏着苏梅的遗物,或许,能找到那个男人的线索。
她走到楼梯口,抬头看向通往阁楼的窄梯。梯子是木质的,腐朽不堪,踩上去随时会断,阁楼的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她找了一把锤子,轻轻砸开铜锁,“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阁楼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里面狭小阴暗,堆满了旧家具和纸箱,阳光从斜顶的小窗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林晚捂着鼻子,在杂物堆里翻找。
纸箱里都是苏梅的旧衣服、书本、还有一些生活用品,大多是上世纪的东西,泛黄破旧。她翻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上锁的木箱子里,找到了一本泛黄的日记。
封面是红色的塑料皮,上面写着“苏梅”两个字,字迹清秀,带着淡淡的泪痕。
林晚翻开日记,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日记里,记满了苏梅的痛苦和绝望。从嫁给那个男人开始,日复一日的打骂,日复一日的折磨,她想跑,却被男人看得死死的,她想求助,却没人敢管赌徒的闲事。她在日记里写下男人的名字——张奎,写下他的老家地址,写下他常去的赌场,甚至写下他逃跑前,说要去南方打工,躲债度日。
最后一页,是她死前写的,字迹潦草,血迹斑斑:
“我恨张奎,我恨他打我,恨他卖我,我死了,也要缠着他,让他不得好死。若有人看到这本日记,求你,帮我找到张奎,我要他道歉,我要他赎罪……”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大片干涸的血迹。
林晚的眼泪滴在日记上,浸湿了字迹。
她终于懂了,苏梅不是恶鬼,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被爱人背叛,被生活折磨,死得凄惨,怨念难消。
她合上日记,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准备下楼。
就在这时,阁楼的小窗,突然“砰”地一声关上了。
整个阁楼,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阴冷的气息再次笼罩下来,林晚听见身后,传来了苏梅的哭声。
不是凄厉的哭,是委屈的、哽咽的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低声啜泣。
林晚没有回头,她轻声说:“苏梅,我答应你,我一定找到张奎,让他给你道歉,你相信我。”
哭声停了。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林晚知道,苏梅听懂了。
她快步走下阁楼,关上了门。
回到卧室,她把日记放在梳妆台上,看着镜面,轻声说:“我现在就去找张奎,你等我消息。”
她拿出手机,虽然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她按照日记里的地址,搜索张奎的老家,又查找了十年前的赌场信息,一点点拼凑线索。
张奎是江城下辖县城的人,逃跑后,去了南方的粤省,在一个工厂里打工,后来又辗转到了江城周边的小镇,靠打零工为生,这十年,他一直没敢离开江城,怕被债主找到,也怕被苏梅的鬼魂找到。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张奎,竟然就在江城!
她整理好线索,准备出门去找张奎,临走前,她看着镜子,认真地说:“我很快回来,你别乱跑,别吓自己。”
镜面微微泛起一层白雾,像是苏梅的回应。
林晚转身出门,她不知道,在她走后,镜面里,苏梅的身影缓缓浮现,她看着林晚的背影,漆黑的眼洞里,流出了两行血泪。
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帮她的人。
第五章 罪人寻踪
江城的三月,春寒料峭。
林晚按照线索,来到了江城周边的青溪镇。
小镇破旧落后,外来务工人员众多,鱼龙混杂,张奎就在镇上的一个建材市场打零工,搬砖、扛货,干最苦最累的活,这十年,他活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不敢见人,不敢抬头。
林晚在建材市场门口等了三个小时,终于看到了一个穿着破旧工装、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男人,佝偻着背,扛着一袋水泥,步履蹒跚地走着。
旁边的工人喊他:“老张,歇会儿!”
男人头也不抬,闷声应着,继续往前走。
是张奎。
十年的躲藏和恐惧,让他从一个壮年男人,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头,眼神躲闪,神情慌张,仿佛随时都会有人来抓他。
林晚的心揪了一下,这就是害死苏梅的男人,这十年,他活在愧疚和恐惧里,也算遭了报应。
她跟在张奎身后,一直走到他租住的地下室。
地下室阴暗潮湿,和苏梅的老屋一样,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张奎放下水泥,瘫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瓶廉价的白酒,大口大口地喝着,一边喝,一边喃喃自语:“小梅,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他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苏梅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偿命。
林晚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了进去。
张奎吓了一跳,酒瓶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他惊恐地看着林晚:“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债主?我没钱,我真的没钱!”
“我不是债主。”林晚站在他面前,眼神冰冷,“我是苏梅的朋友,我住在她的老屋里,她告诉我,她等了你十年,等你给她道歉。”
听到“苏梅”两个字,张奎浑身一哆嗦,直接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水泥地上,渗出血来:“小梅,我错了!我不是人!我不该打你,不该把你卖给债主,我该死,你饶了我吧!”
“她不要你的命,她要你一个道歉。”林晚拿出苏梅的日记,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她这一辈子,跟着你,受了多少苦,你把她逼死在镜子前,她的魂困在镜子里,十年不得安息,张奎,你对得起她吗?”
张奎颤抖着翻开日记,看着苏梅写下的一字一句,看着最后一页的血迹,终于崩溃大哭,哭声嘶哑,充满了悔恨:“小梅,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该死啊!”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才抬起头,看着林晚:“我跟你走,我去给她道歉,我给她磕头,我给她赎罪,只要她能安息,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林晚点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最难的一步,终于完成了。
她带着张奎,回到了老城区的小院。
推开木门,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空气里的阴寒,比平时重了十倍。
张奎吓得腿软,不敢往前走,被林晚扶着,一步步走上二楼卧室。
卧室里,那面梳妆台的镜子,正对着门口,镜面泛着一层浓浓的白雾,苏梅的身影,在雾里若隐若现。
张奎看到镜子,直接瘫倒在地,不停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小梅,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我给你偿命!你别再困在这了,你去投胎吧,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他的声音嘶哑,悔恨滔天。
就在这时,镜面的白雾越来越浓,苏梅的身影缓缓从镜中走出来,不再是狰狞的鬼影,而是穿着干净的碎花衬衫,脸上没有伤痕,眼神平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奎。
十年的怨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看着张奎,看着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疲惫和释然。
她等了十年,不是为了杀他,只是为了这一句迟到的道歉。
苏梅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手腕上的伤口,慢慢愈合,身上的腐朽气息,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白光。
她转头看向林晚,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道谢。
然后,她的身影,缓缓飘向镜面,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镜面恢复了平静,不再冰冷,不再诡异,只是一面普通的旧镜子。
那台停了十年的老式座钟,突然发出“滴答”一声,秒针,开始正常转动。
三点十分,秒针走过,指向十一份,时间,终于重新开始。
第六章 镜安魂散
张奎在苏梅的镜子前,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雨过天晴,阳光透过槐树叶,照进卧室,落在镜面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苏梅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屋里的阴寒散去,艾草的清香还在,老旧的屋子,终于有了人间的温度。
张奎起身,找了最好的道士,给苏梅做了超度法事,纸钱烧了一堆又一堆,香火缭绕,送她的亡魂去往轮回。
他留在了老屋,每天打扫院子,擦拭那面梳妆台,给苏梅的牌位上香,守着这栋她惨死的房子,用余生赎罪。
林晚搬离了老屋,中介王伯给她找了一个干净便宜的出租屋,离实习公司很近,阳光充足,没有鬼怪,没有恐惧。
她再也没有见过苏梅的鬼影,也没有再做过噩梦。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她会梦见一个穿蓝色碎花衬衫的女人,对着她微笑,笑容温柔,没有一丝诡异,然后转身,走向一片白光,渐渐消失。
林晚知道,苏梅安息了,投胎去了,放下了所有的怨恨和痛苦,重新开始了她的人生。
一个月后,林晚再次回到那栋小院。
院子里的老槐树,长出了新的嫩芽,郁郁葱葱,阳光洒满院落,温暖明亮。张奎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林晚,笑着打招呼,神情平静,不再是当初那个惶恐的罪人。
卧室里,那面梳妆台的镜子,被擦得干干净净,镜面明亮,映出屋里的一切,温暖而真实。
林晚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舒展,笑容温柔。
没有鬼影,没有诡异,只有一个普通的姑娘,和一面普通的镜子。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镜面,冰凉的触感依旧,却不再刺骨,带着淡淡的温暖。
“苏梅,再见。”
她轻声说。
镜面微微泛起一层涟漪,像是一声温柔的回应。
林晚转身,走出老屋,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暖而耀眼。
梅雨季节过去,江城迎来了明媚的春天,巷弄里的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干燥,行人说说笑笑,烟火气十足。
那面藏着十年怨念的镜子,终于安魂;那个困在镜中的女人,终于解脱。
而林晚,也终于摆脱了镜中的梦魇,迎来了属于她的,崭新的人生。
老屋里的故事,就此落幕,再也没有鬼影随行,再也没有夜半哭声,只有一面旧镜子,守着一段尘封的往事,在阳光下,静静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