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垕风物志
三月里的郑州，早晨来得也迟，六点钟了，太阳还没有露头，窗外的天空依然是灰蓝色的。老G的朋友王丰硕在宾馆对面的街上等我们。徐前办完退房手续，我们下楼，与丰硕见面，寒暄，接着登车南行。大约七点来钟，汽车驶离了郑州市区，拐上去往许昌方向的郑尧高速公路。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许昌治下的禹州市，禹州西南的神垕镇是中国五大民窑之一钧瓷的发源地，素有“钧瓷之都”之称。本来老G也是要从兰州赶往这里和我们会合的，可由于冥冥之中的原因，他未能成行。丰硕是他多年来的相知，禹州人，也是钧瓷鉴定方面的专家，现在在郑州主持一家广告设计公司。在神垕，很多钧瓷制作名家都是他的朋友，有他同往，想来会不虚此行的。高速公路上，车还不是很多，我们的车子匀速地行驶着，中原大地沉浸在一片灰蓝之中，此时太阳才刚刚从地平线爬出来，红彤彤的，大而圆，公路两侧的植物渐渐清晰起来。春天还没有完全到来，但越向南，绿色渐多，此时你稍稍能感觉到季节行走的脚步。徐前不时问起禹州的人文地理情况，丰硕如数家珍。我是第一次见丰硕，这人个子不高，面目清癯，且有斑点，看上去很沉稳，这几年钧瓷的名气日盛，和这个人有着直接的关系。车子经过新郑县辛店镇境内，顺着丰硕的手指向右望去，不远处的始祖山在一片雾气中时隐时现。始祖山看上去不是很高，丰硕介绍说，它是中岳嵩山的余脉，最高处的海拔大约八百米左右，山虽不高，但风景不错，这里是黄帝的故里，文化遗迹众多，有时间国人都应该来这里祭拜一下我们的先祖。始祖山旧名具茨山，李白有“不必陪玄圃，超然待具茨”之句。
我们一路向南，大约八点钟的光景，车子驶离了高速向神垕方向而去。乡间公路时而平坦时而颠簸，天已大亮，所有的雾色都退去了，麦田、菜园和树木在晨光中绽放着绿意，四周很静，道路两旁不时看到农家散养的母鸡和牛羊，忽然便有了孟浩然《过故人庄》里的意境“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这是在中原大地上，孟浩然的这首诗当是隐居鹿门山时所作，鹿门山在鄂西北，但诗中所营造的意象几乎和我当时的感觉有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巧合，想来语言的穿透力是任何时间和空间也阻挡不了的。
大约九点钟，车子拐进了神垕镇。
“神垕”这个名字，在此之前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因老G在许昌搞旅游策划才对这里有了初步的了解。“垕”字，《新华字典》没有给出更多的解释，而是说“地名，在河南省禹州”。按神垕人自己的解释，“垕”是皇天后土的意思，是老天爷给神垕的恩赐。的确，在神垕镇三十五公里范围内的地下埋藏着极为丰富的高岭土，这是制瓷的主要原料。神垕属暖温带季风性气候，年平均气温十四度多，年降水量七百毫米左右。这里四周环山，从北面的云盖山起，依次是角子山、凤翅山、大刘山、牛头山、牛金山。神垕镇则处于伏牛山余脉的分水岭上，镇中的乾鸣山把神垕分为南北两个盆地。南盆地制瓷，北盆地产粮。镇内有肖河和小青河流过，这是两条季节性河流，也正是这两条河养育着一代又一代的神垕人。丰硕说，神垕的镇区面积不过七平方公里，大约有三、四万人，这几年随着钧瓷的发展，外来人口在逐渐增多。
车子进入镇中，古意渐渐浓起来。今天周二，正赶上钧瓷开市的日子。我们先去了王金合老师傅的天合坊。车子拐了一个弯进入一条中街，与街并行的是一条河，河床不宽，但很深，两岸用砖石和水泥砌起来，河里只有很少的污水。不远处看到一幢仿古式建筑，飞檐翘角，这就是天合坊了。神垕镇的作坊大多是前店后坊，天合坊也不例外。车子开进大门里停下，丰硕响了两声喇叭，王金合和儿子王建宏一前一后从窑口出来。王金合长着一张国字型脸，面目黎黑，头发有些灰白，但目光敏锐。老师傅话不多，言谈中透着朴拙。他的儿子王建宏跟在身后，看上去很精明。丰硕是这里的常客，我们在天合坊的展厅门口握手，寒暄。徐前拿出三联书店刚刚修订出版的叶喆民先生著《中国陶瓷史》给老艺人。王金合来不及摘下围裙，急忙拍拍手接过来，轻轻撕开塑封，细细地翻起来。王建宏带我们进展厅参观。展厅大约有百十平米的样子，中式设计，但里面的陈设并不是很讲究，缺少一种味道。各个展位上的瓷器从里面散发着幽光。钧瓷向来有“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说法，果真如此，这些瓷器入眼的正是在色彩上的万千变化。钧瓷的烧制分柴烧、煤烧和气烧。天合坊的瓷器大多用煤窑烧成，色彩浑厚、沉静，毫不夸张、轻浮，很符合道家气质。我们边看边聊，丰硕约略介绍了一下王金合老师傅的师承。王金合早前是国营瓷厂的工人，师承自己的妻兄杨富洲，杨富洲的父亲是杨留海，爷爷是杨书信，都是神垕有名的老窑工。王金合只有初中毕业，但对钧瓷，他有着非同常人的喜好和理解，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起，他和杨富洲就建起了自己的窑口，潜心研制钧瓷的烧制。杨富洲擅长器型的设计，他设计的海棠式、葵天式、莲花式盆、尊、洗，堪称钧瓷一绝。而王金合创烧的仿古瓷从气质到神韵都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其中仿宋钧天蓝釉红斑器、仿元钧器、仿唐天目器堪称钧瓷珍品。王金合登峰造极的作品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和杨富洲烧出的一件橄榄瓶，瓶体上窑变出一轮残月，两边祥云半绕，五彩渗化，釉色浑厚而华美，从此以后，王金合便有了“炉钧名匠”的称号，这可以说是钧瓷届的最高称誉。趁众人聊天的机会，我躲进后面的作坊里去拍照。一个年轻男子在拉坯，看见我进去，并不说话。另外两个年轻女子在一张很大的案板上和泥，案上的泥团一块块排列开来，看上去象着了色的面团一样柔软而有弹性。另一个年轻女子在一只成型的坯器上勾勾画画，其娴熟手法让你看了吃惊。作坊里烟气很重，看了一会儿匆匆出来。丰硕正在给刘家钧窑的刘志军打电话。
钧瓷一条街离天合坊不远，街道有一条主街和一座市场组成，主街两侧同时延伸出几条小巷来。这里的铺子除了门面房之外，大多是地摊儿，每周二、三是钧瓷开市的日子。卖瓷器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块素色棉布地上一铺，几件盘、盏、碗、壶、罐、瓶、洗、尊之类的物件上面一摆就是一个摊子，上百家摊子就这样高高低低地沿街面罗列出去。摊主大都蹲在地上时不时摆弄自己的物件，脸上露出神秘的表情，买主想看瓷器也要蹲下来，这样的交易方式在国内各地的收藏市场应该是别无二致吧。丰硕说，这个市场以前以出售钧瓷和汝州的汝瓷为主，现在也有景德镇的青花瓷和青铜器、陶器之类的杂件儿。瓷器大多是小窑厂烧制的仿品，用心些也能淘到精品。如果想淘古瓷，就更是见水平的事了。而所谓出土的青铜器和陶器其实都是赝品，只能作为工艺品收藏。上午的阳光在四周山梁的映衬下打到各个摊位的器物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意，也有一种莫可名状的人生况味。问了几家摊主，瓷器有自家产的，也有从别的作坊趸来出售的，有的摊主热情，要拉我们到自家的作坊去看。从他们的眼神中我读出了一种最质朴的审美观，同时也感受出他们对自己手艺的热爱。对于上品的瓷器，什么窑变，什么红蓝斑，什么蚯蚓走泥纹，每个摊主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这就是神垕人，他们已经把自己的智慧和钧瓷的精髓融入到了自己的生活当中。上升的太阳在春天这个朦胧的上午蕴育出浓烈的古意。整个街道看上去不是熙熙攘攘的，而是一种缓慢中的静谧。神垕地处半山，因此这里的街道总是高高低低，弯弯曲曲，像一首带着音乐的古诗一般。在钧瓷市场门口的一个摊子前，我和徐前各选了一套钧瓷酒杯，其中一只仿宋天青鸡心罐和一只仿宋钧碗引起了我的兴趣，讨价再三，收下了那只钧碗。在钧瓷市场内，我们找了个摊子各要了碗河南烩面，地道的河南小吃。这时刘志军打来电话，约我们一起走神垕的古街。
神垕镇是全国第二批历史文化名镇，这里的古街、古民居、古祠堂、寺庙群和古窑口共计四十余处，神垕人的文化保护意识很强烈，其中一些文革时期的建筑，如人民影院等也都保留了下来。神垕古街位于镇区的中心位置，一向有“七里长街”之称，大多为清末以前的老街道，较为著名的有东大街、老大街、西大街、白衣堂街、北寨街、祠堂街、红石桥街和杨家楼街等。街内散落着伯灵翁庙、关帝庙、文庙、老君庙、白衣堂以及白家院、霍家院等古民居。在去往老街的路上，我们和刘志军相遇，他是我们此行最重要的拜访人。志军是老G在神垕的挚友，一米七几的个子，浑圆的身材，大约四十上下的年纪，他见我们的第一句话是，G兄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句话道出了这是个十分执着和豪爽的人。我们边走边聊，过一道寨门，便到了老街上，街道青砖铺就和两边青砖灰瓦的房子相得益彰。
一眼眼看过去就到了伯灵翁庙前。伯灵翁庙是神垕人祭祀窑神的地方，因此也叫窑神庙，建于宋代，庙内原有窑神殿、花戏楼、道房和东西日月门，现在只存有花戏楼，但建筑格局依然存在。在伯灵翁庙前，我看到青瓦覆顶的门楼下，有着十分繁复的木雕，正门的两侧立着已摸出包浆的抱鼓石，黑幽清亮。进的门来，眼前豁然开朗。庙内青砖覆地，很干净，在春天的氤氲中漫浸着一股湿气，有一些老人在一座很大的地基上打麻将、下棋，想来这一块应是窑神殿的遗址。遗址和庙门之间是一块几百坪的方地，大约是人们祭拜时行礼的地方。在我观看之时，徐前和志军也正聊得热闹。我站在坪中抬头环顾远处的山梁，可以感觉到窑神庙是被整个山脉环抱起来的，想来神垕的先人在建庙之初亦把风水学考虑进来了。从伯灵翁庙出来，顺着蜿蜒的街道过一座小石桥，接着是一道青砖覆就的古寨门，就又回到了中街之上。大家约好一个小时后，一起去看大宋官窑的开窑仪式。
我持相机拐入一条小巷，巷口处有一老者端坐在藤椅上，大约七十几岁的年纪，灰白的胡须，很飘逸，着一件灰不拉几的中山装，不算利落也不算邋遢，很中和的样子。座椅下很安静地卧着一只半大黄狗，双脚前的泥地上很零落地放着几只天青釉瓷碗、瓷壶、瓷杯，上前和老者攀谈，老者说，他烧窑一辈子了，给人做的瓷器无数，以前的钧瓷大都是人们的日用品，和生活有关，与艺术无关，尽管我们都想把这些玩意儿做的好看些，如今，钧瓷实用性几乎没有了，这东西成了奶奶的艺术品，都值钱了，有些是天价了，有人发了大财了，可我也老了。听着老者的慨叹，我突然觉得市场化意识正在植入神垕人的脑髓，就连老人也没有放过，一份上苍的恩赐，一份老祖宗留下的手艺，究竟怎样在艺术与实用、经济价值与快乐原则之间找到一种平衡呢？我挑了一只瓷碗、一把瓷壶揣入包中，没有还价，老者要价也不高。继续向小巷深处走，两边的民房大都是两层，墙是用烧窑后留下的半圆形坯筒砌成，凸显出一种黄褐色来，让人感觉到一种特别的味道。零散地看到几个中年人在自家的房顶上做坯。我持相机拍照，没人理我，大约都习以为常了，只是从某家门前走过会听到几声犬吠。
大宋官窑的开窑仪式秉持着一种古风。我们算是比较幸运的，老G来神垕多次，竟也没看到这种宏大的场面，今天许昌和禹州的几个政府要人亲临现场。窑口处被装扮得十分热闹。窑门上有一幅三字联“开门红，满窑彩”。窑口两侧各搭建了两个鼓台，四个老者着宋代玄衣、玄帽，扎红色腰带，足蹬云靴，仪式开始，司仪一阵吆喝，几通鼓响，窑口被打开，一阵热浪带着土腥味从内里冲出来，待尘埃落定，两个匠人一前一后进入窑口处开始取瓷器，瓷器出窑后，由德高望重的老匠人对瓷器进行鉴定，分出级别，瓷器出完，当场选出窑魁，而级别较差或残次品则当场砸碎，这种仪式在几次反复和散播后成为大宋官窑的一种品质象征，应当说这是一种市场化运作的结果，尽管如此，看着上好的瓷器因一点点瑕疵被击碎，还是让观者在心惊肉跳中感受到了惋惜。因钧瓷有“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说法，里面包含了很多不固定性，故此钧瓷开窑总有着一种神秘的气息。今天一只石榴瓶被选定为窑魁。开窑仪式结束，人们争相和这只窑魁拍照。我走上前去，抚摸一只尚有余温的梅瓶，感受到一种来自远古的气息，它仿佛是一只精灵从神垕四周的山梁上踏歌而来，带着日月和星辉之气，带着神垕人天生的精敏，带着一个匠人的巧手和慧心，我试图读解这种五彩渗化后的釉色，可发现的却是热闹过后的一个清凉世界。回来后又想，如果这只梅瓶当时被我据为己有，我该以怎样分方式来对待它呢？是奉为美器，还是视为玩物，除此而外我拥有它的原初意义是什么呢？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吧。
午饭在一所农家院进行，老G打来电话，问我们在神垕的感受，我回了六个字“古意在，不可说”。
终于见到被世人称为神器的道玄钵了。
下午，我和徐前在刘志军家里和刘氏兄弟碰面，刘志军的哥哥刘建军看上去朴质、稳健，中等个子，在我们交谈过程中，话语并不多。志军拿出道玄钵请我们观赏，这只传说中的神器，只在照片中见过，老G词曰：“一气分合沧海天，桑田何处问青玄。洪荒裂破八千里，孕化乾坤不记年”。仔细观看，手中的这只道玄钵有着半圆的器型，仿佛一个中大的球体被劈为两半，造型简约至极，倒扣在桌面上又是一种圆浑的感觉。内里着天蓝釉，色彩淡青，似蓝天中加了少许的粉白，如冰如兰，其质幽幽，抹上去细腻、清凉。钵沿内外各起一道水线，浅橙色，在灯色下仿佛两条蚯蚓在其上做着圆滑运动。钵外着天玄釉，其色淡如尘土，纹理皴裂，仿佛河道里的淤泥被阳光曝晒后隆起的微鳞。抚摸上去似龙鳞在手，有着音乐般的节奏，其质涩而微凉。道玄钵很符合道家气质，体现着法度自然、天地合一的中国哲学理念。钧瓷釉色有天青、天蓝之说，天玄釉则由刘氏兄弟所创制，二00九年，道玄钵问世，立即在钧瓷届引起轰动，古瓷鉴定专家耿宝昌先生见到道玄钵后称其为“国之瑰宝”。
刘氏兄弟的另一件重器是坤德洗，洗呈扁圆形，内外均着天蓝釉，釉色沉静，手感滑润流畅，外身中部起三条水线，均匀畅达，这一静一动的设计，使其散发出一种中和的气质。
坤德洗简约的器型，纯静的色彩让人观之迷醉，老G词曰：“万亩波涛一霎惊，青天湛湛水盈盈。谁堪一物盛天下，看取坤德育苍生。”
一下午的交谈，使我对两位民间工艺师和钧瓷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从本身来讲，我不搞收藏，对瓷器也没什么特殊的嗜好，如果说喜欢，我似乎更青睐于景德镇青花瓷，只因青花有着更多的文人气质。钧瓷色彩的繁复、凌乱，有时会让人感到一种俗艳，但刘家兄弟的道玄钵和坤德洗似乎让我看到了钧瓷的另一种风骨，它们的存在似乎为钧瓷做了另一种诠释，我不得不叹服面前这两位民间窑匠卓越的想象力，这种艺术感觉到底是与生俱来还是多年滋养和历练的结果，我不得而知。
神垕的这座宾馆建在半山腰上，早晨我从朦胧中醒来，天刚刚发亮，进身窗前，大半个古镇尽收眼底了。悄悄下楼，外面的院子里的空气带着少许的凉意，春天蕴化，万物复苏的季节里，让人不免生出一种沉醉的迷蒙。来到宾馆前的一处高坡处，坡下是茂密的灌木，都新出了嫩黄的芽仔，一股盎然的生机似乎在悄悄孕育之中。远处传来鸡犬之声，屋瓦顶上淡淡的青烟和空气中泛起的轻雾搅扰在一起在古镇的上空流荡。附近有两处新建的窑厂，漫步过去，看到门前散放的大堆矿石，或深灰，或红褐，如石子大小。探身看里面的窑口，是新砌的，旁边堆放了大量的木柴，没有烟熏的痕迹，似乎还没有用过。见我四处游逛，一个看门人见了并不寻问。
大约九点钟，我们去拜访另一位窑匠贺文奇。车子在古镇中高高低低地穿行，我早已没了方向感，几个拐弯，又爬过三两个高坡后，车子在一座依坡而建的小楼前停下。先是石阶接着是木梯，便来到了贺文奇的家门前。贺文奇是钧瓷器型设计师，他的工作室布置的很艺术化，但里面的陈设不是太讲究，显得比较乱，个别的角落里布满灰尘。与其他匠人不同，贺文奇看上去颇具文艺范，一条长辫托在脑后，唇髭很密，个子不是很高，着一件黄绿色的夹克，说起话来很随意的样子。寒暄后，他请大家喝茶，茶盘是用一根圆木劈开后做成的，大约一米多长，白茬，没有刷漆，应该是他自己的手艺。茶器、茶宠均为钧瓷，想来也是他自己的手艺活儿。无疑这是个喜欢休闲的人，想来他平时的生活应当是十分艺术化的。待大家喝茶的机会，我来到他的工作间里，墙壁上散放着很多钧瓷玩偶，一望便知，这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十二生肖、各种菜蔬、各色男女等等钧瓷器型在墙架上陈列着。徐前过来和我悄声议论着，贺文奇撇下众人过来说，两位兄弟有喜欢的物件随意拿。对于这样的慷慨，我们当然也不会手软了。贺文奇钧瓷常用的的款识有“神陶人造、文奇情意、文奇陶艺、陶一家人”等，他不仅是一位窑匠，而且是一所陶瓷艺术学校的教师，曾经出版过《钧窑传统制瓷技艺》、《谈钧论艺》两本专著。他的论文《钧窑传统手拉坯成型工艺》和《试谈陶瓷动物雕塑艺术》等先后在《中国陶瓷》等专业期刊上发表。
不凑巧，金堂钧窑的窑主李海峰不在神垕，但这是个豪爽而热情的人，和王丰硕相识相知多年，他安排一个年轻的窑工接待我们。金堂钧窑是神垕窑口较多的一家窑厂，煤窑、柴窑和气窑似乎都有，也许是刚刚过了中午的缘故，窑厂内的工人不是很多，我和徐前走进一所厂房，里面很静，有一个刚刚停烧的窑口，余热还在，一些半圆的坯筒散放在周围，这是一个煤烧的窑口，一些钧瓷的残片堆放在附近，脚下散落的煤渣踩上去，会有咯吱吱碎裂的声音。厂房顶上有着很重的烟气。听到丰硕的喊声，我们走进金堂钧窑的展厅，展厅很大，但感觉还是缺少一种抓人的艺术氛围。从规模上看，金堂钧窑同样是市场化运作，丰硕介绍说，这家窑厂在钧瓷届影响很大，曾先后烧制出盛世旺鼓——文房四宝、和樽、坤德尊、缘来如意、汉风、春、玉净瓶等器型。这些作品不仅获得过众多奖项，而且还作为国礼被一些政要收藏。
我想，就纯粹的艺术性来说，像刘氏兄弟、贺文奇和王金合这样的匠人更有可能烧制出钧瓷珍品，因为他们的工作似乎更具个性化和私密性。而像大宋官窑、金堂钧窑这样的大型窑厂似乎更多了一层集体创作的成分，过于程式化的技术流程可能会使钧瓷成为一种工艺品而不是艺术品。因此，这些窑厂必须要重视吸纳钧瓷名匠，并最大限度地保护每个匠人的艺术个性，只有这样才能守住钧瓷的独创性。但无论世事如何流转，在神垕，每个匠人始终把钧瓷视为自己的生活之本，生命之根。钧瓷也由生活而艺术，由艺术而境界，这一提升过程中恐怕最可敬畏、最不可泯灭的是这些匠人对于生活、对于艺术的独特理解。
下午，我们的车子离开神垕的时候，天空阴沉着，一场微雨即将来到这座古镇。不远处的山峦上有一大片迎春花即将开放，嫩黄满目，四处流溢，春天已然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