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连街角酒吧的乐队都下班了,可我睡意全无。
院子里的蛐蛐一刻不停地"蛐蛐"着,还有路过的鸟留下的几声"吱吱",可鸟很快就飞走了,仿佛没来过一样,蛐蛐就真实多了,它们团队作战、毫不换气,生怕我睡着了。
2026年,我们经营茶餐厅的第三年,和新店地处CBD不同,老店更偏向于一家社区店,它温暖,幸福着。
在这里安妮不知道和多少顾客学了英语;在这里顾客会因为我粗心的忘记发放假通知,联系不上我们而担心;在这里,老顾客对待店庆会比我们还认真准备…甚至我年初的时候连工作计划和搜索记录都是如何成为一家成功的社区店,直到周五的下午,我有点动摇了…

周五下午正在吃饭,因为孩子游泳课结束后又看了一会游泳比赛,八面不透风且包着保温材料的泳池差点把我蒸熟了,做完饭之后更热了,那顿饭已经说不清是午饭还是晚饭了。
一个常客老阿姨带着一个没见过的女士进来了,我开心的跑过去说:"新年好呀阿姨!终于在新的一年见到你了,上周还看到叔叔来给你买外卖,他说你一切都好!你们上周三来和朋友吃饭我在新店。"
我正在回忆上周四和白人大爷的对话,老阿姨突然开口:"我丈夫去世一周了…"她声音颤抖着,眼泪诚实的像断了线一样涌出眼眶,我一下子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先给她一个拥抱。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的脑袋不应该是记错人了吧?明明周四我刚刚见过他的!
初识深藏不漏老大爷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老大爷站在我们店里的日本柜子前久久没有移动,我虽然不懂古董,可接待顾客总得说点什么吧。
于是我和他介绍做工材质,赞叹工匠的工艺,感慨收藏者的精心保存…

直到大爷拿出手机,打开相册之后说"我也有一个,你看!"我算是当了一场关公面前耍大刀的NPC,好后悔和他搭话…
大爷猛的回头问我"你这个卖吗?"
我被气笑了反问"你那个卖吗?"
他嘻嘻一笑说"不卖!"顺手又给我看了他柜子的细节图,还有他收藏的圈椅、屏风,我感叹一句"难怪我老公天天说买不到好东西,合着全在你家了!"
他得意的跑去找老阿姨了,从那以后基本每半个月他定会开着那辆深藏功与名的灰色小车来光顾我们。
那辆灰色的小车着实配不上老阿姨的气质,更别说配那一屋子的收藏品,我们也坚持的认为那就是他俩刻意的低调。
提升就餐氛围担当CP
他们喜欢靠窗的那张桌子,我们还没有酒证之前他们会自己带一瓶白葡萄,虽然吃不了太多,但特别能提升用餐氛围。
大老爷和老阿姨从来没提起过家人或儿女,但是会时不时问我"你老公最近买什么宝贝了?"
我都会说"我老公一直在等你那天舍得放一些藏品出来呢"这也是实话。
老大爷每次都会说"不不不,我不卖!"然后他就更开心了!
有一次我们聊起约堡的天气太干燥,实木柜子上的象牙装饰咔咔掉,老阿姨问我"你怎么保养它们?"
我坦白说:"我离它们远点,要不坏了我老公讹我!"
老阿姨说她和老大爷会时不时给那些古董家具打蜡,我脑海里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他们可能一边擦一边回忆在哪里淘到的宝贝…
爱是缓慢的面面俱到
有一段时间我猜测老阿姨做了眼睛的小手术,因为不论什么天气她都戴着个墨镜,他们吃饭也从不预约,更像是夫妻之间的临时起意。
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们,一天那辆小灰车停在了门口,过了一会只有老大爷一个人,我感到诧异,忙问他为什么一个人?
他慢慢的说:"我先下来看看有没有座位,你阿姨眼睛不好,最好有一个方便她坐下的位置。"
店里变了布局之后,他们开始寻找自己新的心仪位置,老大爷选好位置之后再小心翼翼的把老阿姨掺扶进来,然后一切又像平常一样,两杯小酒配一碗小面,他们还是那么从容、优雅,仿佛是来治愈世间一切焦躁不安的。
大爷的黑色幽默
我们店里有出售宝宝筷子,老大爷看到之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拿给老阿姨看,他说"你看这个设计多聪明!要不要我给你买一个?"
我接过筷子和他们说"我们的顾客更聪明,他们买回家吃薯片说吃完不用洗手"大爷听完更感兴趣了,忙催我给老阿姨示范一下,"你看,就这样,大拇指放在这边,你要试试吗?"我问
老阿姨说"可惜我没有大拇指。"她淡淡的微笑举起手给我看,老大爷看到我愣了一下后一脸坏笑,感觉他给我挖的坑我不偏不倚的跳进去了…
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了在日本橱前面他静静的听我介绍…
我为什么从没观察到老阿姨的不同呢?大约是因为她不善用筷子,而她的面从来都是老大爷夹好并要了叉子的缘故吧。
这个年纪的爱早已不会是什么海誓山盟,更不会是什么真诚炙热,他们之间是缓慢但却面面俱到的照顾,我知道你的一切小习惯。
愿再见,可不敢
最后一次见面是老大爷来买吃的,我问他"怎么最近都是你自己来呀?"
他说"昨晚我们约了朋友一起吃饭,可是你没在呀。"
"是,我在新店,但我在监控里看到你们了,阿姨还好吗?"我问。
"她很好呀,这个就是她想吃的!"大爷笑脸盈盈的说。
"这个堂食有折扣,外卖没有,但是你的账单我放了折扣价给你!"我把外卖递给他,他非常开心的道谢,说过段时间再见!
面对老大爷5分钟内毫无征兆的突然离世,老阿姨直言自己久久不能缓过来,别说她这个日夜相伴的枕边人,就算是我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也接受不了。
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消息,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口老龄化的社区店以后可能会经常面对这样的事情,而我一个高敏感的人最听不得这些生死离别的事。
老阿姨最后一次带的是她的女儿,她点了和老大爷平常吃的那几样菜,我难过的不知所措,只能说建议她最近让自己忙一点。
老阿姨说这个月会和女儿住一起,下个月她的弟弟邀请她去希腊住一段时间,晚点再来看我。
我说好,你有空就来找我,我请你喝茶!
但那不是我心里话,我还挺怕她看着熟悉的环境,相同的菜,空荡荡的椅子…
我还挺怕她一个人看着满屋古董和一堆故事做不到假装坚强。
为什么听不得这些故事呢,大概是有时候记忆力太好,想象力又太丰富,不光能记起我们之间的小事,还总能想起我爸的事吧。
写到这里嗓子里升起一股热热的、顶的人难受的气,两点了,我闭上眼睛全是大爷高兴的和我说话的场景,好好的人,说走就走了…
本该赞叹一下生命的脆弱,升华一下珍惜当下之类的,可我觉得这些太假,此刻只想逃离,一边努力工作,一边克制自己不要那么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