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去世已经近三年了。

这些年来,除了祖父的行状和几首小诗,一直想用白话文写点关于他的文字,可每每想到过往,想起他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眼泪就总收不住。悲恸,悔恨,自责,所有情绪绞在胸间,无法呼吸,又挣脱不得。所以我一再迫使自己不去想,写作的事,便终于搁置了。

连日来我常常梦到祖父,梦中他倚坐在门墙边,抽着烟,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我这样看着,无法靠近,又呼喊不得,我于是哭醒了。我想着,祖父去世之初,为了再与他相见,抱着他的遗像入眠,求一梦而不可得。如今这般频频入梦,是他的思念穿越碧落黄泉,飞入我梦中了么?亦或说,秋风冷雨,他没有暖衣御寒,而向我诉苦了么?苏轼说:不思量,自难忘。难道不去想,思念就不复存在了吗?不直面创伤,疤痕就荡然无存了吗?有些事,越想深埋于心,就如抱薪覆火般,愈发使其浩大了。我于是终于有了提笔的勇气,试着与自己和解了。

即是由梦起笔,那么便以梦入笔罢。

祖父的后事料理完毕,亲朋散尽,妹妹也因学业紧迫,将要离去了。她临走时哭得很伤心,不住地说:“我谁也不担心,唯独我哥,我放心不下,看他茶饭不思,眼见得消瘦了。”一次偶然照了照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呆望了许久,竟有些陌生了。直到有一晚,我梦到祖父,他挽着我的手,嘘寒问暖,说我瘦了,让我照顾好自己,不要为他感到难过。我哭着醒来,天已经亮了,随即翻出纸笔,写了首古风:

一别阴阳路,相思入梦频。

执手怜吾瘦,含悲问苦辛。

欲语鸡唱晓,长号泪满巾。

但使君长在,何妨久梦身。

翌年初夏,妻子怀孕了,我欣喜不已。就在我们猜测孩子的性别时,我又梦到了祖父。梦中我来到他的坟前,坟旁早早备下一方小木桌,上面温着一壶酒和两个小酒杯。祖父站在那,眉目含笑,见到我来,将我抱住,说:“恭喜你啊!老谭家喜添男丁。”于是我和祖父对坐在他的坟前,推杯换盏,饮了许久。梦醒人散,但梦中的一切,却又无比真实,好像现实中确曾发生过一样。而今我已为人父,小枕书,我的儿子,聪明,可爱,又懂事,我多么爱他。可是,我这时便不自觉地想,我如今给予儿子的爱,不正如当年我尚在襁褓时,祖父给予我的爱吗?他像我爱枕书般疼爱我,乃至更甚。我于是终于切实地感知到这份爱的沉重了。然而涓滴难报海,当我明白这一切时,我的祖父,那个深爱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生命不息,周而复始。正如我在悼念祖父的《临江仙》中写的那样:落花香灭处,又是一枝红。世间万物,唯有爱,方能使其不朽。

祖父亡故后,过完头七,祖母便乘车入浙,家中只剩我和大姑。我们木在门口,目送奶奶远去的车,相拥而泣,往日圆满的家,如今眼见它一瞬间破碎了,破碎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人的苦难虽不相通,而当情感迸发的那一瞬,任谁能不为之动容呢?我深知快乐可以与人分享,而痛苦,就只能自己去消化。所以在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尽量避免妄自煽情,无病呻吟。以简笔而写深情,我想,这便是尊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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