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


沈鸢第一次见到那个画中的人,是在十六岁生辰那日。

那天她爹从江南运回来一车绸缎,其中夹着一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匣上雕着缠枝莲纹,锁扣是錾花的白银。她以为是爹给她备的生辰礼,兴冲冲地撬开,里面却只有一幅画。

绢本设色,画的是一个少年。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袭月白色长衫,立在漫天飞雪的梅林之中。他的眉眼极淡,淡得像冬日里最后一抹烟霭,可那双眼睛却深得很,仿佛藏着一整片未曾融化的冰湖。他手里拈着一枝红梅,花瓣上还带着雪,衬得他的手指苍白而修长。

沈鸢盯着那幅画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连她娘进来叫她吃饭都没听见。

“这画的谁呀?”她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这匣子哪来的?”

“爹带回来的。”沈鸢指着画中人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天真,“娘,你看他的眼睛,像不像在看我?”

她娘没接话,把画夺过来卷好,塞回木匣里,锁得严严实实。那天晚上,沈鸢听见爹娘在隔壁吵了半夜,断断续续听见什么“沈家”“祸事”“不该留”之类的话。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想着的却还是那双眼睛。

那晚她做了个梦。

梦里大雪纷飞,她站在一片梅林中,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她四处张望,忽然看见那棵老梅树下站着一个人,月白色长衫,手里拈着一枝红梅。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微微笑了。

“你来了。”他说。

沈鸢猛地惊醒,枕头上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沈鸢是长安城里沈家布庄的三小姐。沈家世代经营绸缎生意,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钟鸣鼎食的人家。她上头有两个哥哥,都跟着她爹跑商,她娘只得了她一个闺女,捧在手心里养大,娇气是娇气了些,心性却不坏。

可自从那幅画到了她手里,沈鸢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对着那幅画发呆,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绣棚上的花样半个月没动过一针。她娘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没病;请了道士来驱邪,道士说没鬼。可沈鸢就是一天天瘦下去,眼窝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有些瘆人。

“你到底怎么了?”她娘握着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鸢转过头来,神情恍惚得像隔了一层纱:“娘,你信不信,画里的人会说话?”

她娘吓得把画锁进了库房,钥匙贴身藏着。沈鸢倒也没闹,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绣花,像个正常的闺阁女儿。可她娘发现她开始没日没夜地画画,画的全是同一个少年——月白长衫,梅林,大雪,红梅。画了一张又一张,铺了满桌满地,连被窝里都塞着画稿。

她画得越来越好,好得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姑娘能画出来的。那眉眼、那神韵,简直像要从纸上走出来一般。

“你见过他。”有一天,沈鸢忽然对她娘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事实,“你知道他是谁。”

她娘手中的茶杯啪地碎了。

十七年前,长安城里有一个姓沈的画师,名叫沈墨。

沈墨出身寒微,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丹青技艺。他画的花能引蝶,画的鸟能惊飞,画的美人能让观者夜不能寐。达官贵人争相求画,可他性情孤傲,千金难买一画,唯独对城南沈家布庄的大小姐——也就是沈鸢她娘——另眼相看。

他为她画了一幅肖像,画中的她拈花微笑,栩栩如生。她问他:“你画得这样好,为何不给自己画一幅?”

他说:“画人容易画己难。我若画自己,怕是画不出魂魄来。”

后来他果真画了一幅自画像。那画中的少年立在梅林之中,眉目清隽,手拈红梅,与他本人一般无二。他把画送给了沈鸢她娘,说:“这幅画里有我的魂。你若把它留在身边,我便永远都在。”

可沈鸢她娘没有留。

她爹看不上一个穷画师,把她许给了江南来的绸缎商——也就是沈鸢她爹。出嫁那天,她把那幅自画像锁进紫檀木匣里,藏在箱底,本想带走的。可临上花轿时,她娘塞给她一只箱子,说:“有些东西,该留的就留下吧。”

她以为那幅画留在了沈家老宅。

她不知道她娘把那幅画塞进了她的嫁妆里。

真相像一把锈刀,割得人生疼。

沈鸢听完她娘的讲述,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下着雨,檐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像什么人在哭。

“所以,”她开口时声音发哑,“他等了你十七年。”

她娘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你嫁了别人,生了孩子,他一直在那幅画里。”沈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不看他,他就一个人待着。你看他的时候,他就对你笑。”

“那不是真的——”她娘抬起头,泪流满面,“那只是一幅画,画里的人不会活过来——”

“他会。”沈鸢打断了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新画的少年。那画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可画中人的眼睛,分明在缓缓转动,像一尾困在浅水里的鱼。

她娘尖叫一声,把画撕得粉碎。

可碎片落在地上,每一片上都有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那天夜里,沈鸢趁她娘睡着,偷了库房的钥匙,取出了那只紫檀木匣。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那幅画上。画中的少年还是老样子,月白长衫,手拈红梅,眉目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霜。可沈鸢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他的眼角,有一滴泪。

不是画的,是真的。一滴水珠凝在绢面上,晶莹剔透,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沈鸢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滴水珠便沾在她指尖上,凉的,咸的。

是泪。

他哭了。

沈鸢捧着那幅画,忽然也哭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个等了十七年的少年哭,还是为自己哭?她分不清。她只知道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碎了一个口子,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口子里往外淌,止也止不住。

她哭着哭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大雪纷飞。

她站在那棵老梅树下,雪落了她满头满肩。少年从梅树后面走出来,替她拂去发间的雪。他的手指冰凉,触感却真实得不像是梦。

“你来了。”他说。

沈鸢抬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等的人,是我,还是她?”

少年沉默了很久。风雪在他们之间无声地落着,梅花的香气冷冽而清甜。他低头看着沈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我等的,”他说,“是一个会为我哭的人。”

沈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低头一看,怀里的画还在,可画中的梅林还在,少年却不见了。绢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枝孤零零的红梅,和满纸的雪。

她愣住了,翻来覆去地看那幅画,可画上确实只剩下梅花和大雪,那个拈花的少年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鸢!沈鸢!”她娘在门外拍门,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把门打开!”

沈鸢没动。她盯着那幅空荡荡的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失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想起梦中少年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温柔的,眷恋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你自由了。”她对着那幅空画轻声说。

绢面上,那枝红梅的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人在轻轻点头。

后来沈鸢再也没有梦见过那个少年。

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平淡而妥帖。她把那幅空画挂在卧房里,谁问起都说是一幅残画,不值什么钱。可她每次经过那幅画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看一眼那片空荡荡的雪地,和那枝孤零零的红梅。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雪地上有浅浅的脚印,从梅树下一直延伸到画框的边缘,像是一个人终于走出了画框,走进了茫茫人海。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她知道,他终于不用再等了。

而她,也终于不用再做那个替别人做梦的人了。

又过了许多年,沈鸢的女儿长到十六岁,缠着她要看那幅空画。沈鸢拗不过,取下来给她看。女儿歪着头端详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让沈鸢浑身一震的话。

“娘,这个人在哭。”

“什么人?”

女儿指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地:“这里啊,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蹲在那里哭。你看不见吗?”

沈鸢猛地凑过去,瞪大眼睛看了又看,可绢面上还是只有雪和梅,什么都没有。

“你看见什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女儿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走了。”

“走了?”

“嗯。”女儿把那幅画翻过来,指着背面一个沈鸢从未注意过的角落。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蝇头小楷,笔迹清隽如雪:

“多谢青山,送我归去。”

沈鸢捧着那幅画,站在窗前,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梅花开了,落了,又开了。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裹着淡淡的花香。她忽然觉得,这世间的有些缘分,不是用来圆满的,而是用来放下的。

就像雪落在地上,终究会化。

化了,才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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