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江南才名传京洛 玉真观里客盈门




【鹧鸪天】
一诗才动江南岸,又逐春风到洛城。玉真观里门如市,车马喧阗日夜行。
人济济,语盈盈,争看女冠倾国色。谁知清静玄门地,今日翻成名利场。
【开篇诗】
才名远播越关山,观里常逢雅士还。
莫道女冠无盛名,风流翰墨动人间。
话说李冶自写了那首《八至》,又在雅集上以妙语戏谑刘长卿,其诗名才情,便如插了翅膀一般,从湖州飞向四面八方。先是越州、润州,再是苏州、扬州,最后竟传到了东都洛阳、西京长安。
这消息传到京城时,正值春日。唐代宗李豫在御书房中批阅奏章,随手翻开一本新进的诗集,看到那首《八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帝王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三遍时,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一个‘至亲至疏夫妻’!”他转头对身旁的太监道,“这是谁写的?”
太监躬身道:“回陛下,这是湖州玉真观的女冠李季兰所作。此女乃上官仪之孙女,幼年入道,诗才绝伦,江南人称‘女中诗豪’。”
“上官仪的孙女?”唐代宗捋须沉吟,“上官仪当年因诗获罪,他的孙女却因诗扬名,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太监道:“陛下,此女不仅诗写得好,人也生得极美。江南文士争相与之交游,玉真观中每日宾客盈门。”
唐代宗微微一笑:“朕倒想见见这个李季兰。传朕的旨意,征召她入京觐见。”
“遵旨。”
消息传到湖州,已是半月之后。
这一日,李冶正在观中与陆羽品茶,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小道姑跌跌撞撞跑进来:“师……师姐!宫里来人了!”
李冶一愣,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观门外,果然站着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太监,身穿蟒袍,手持圣旨,威风凛凛。
太监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湖州玉真观女冠李季兰,才情出众,诗名远播,朕心甚慰。特召入京,以备顾问。钦此。”
李冶跪接圣旨,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入京?
去长安?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离开湖州,离开玉真观,离开这片生活了十几年的土地。
陆羽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太监笑眯眯地说:“李姑娘,陛下可是很看重你呢。到了京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三日后启程,姑娘抓紧收拾行装吧。”
说完,太监带着人马离去。
李冶站在原地,手中握着圣旨,怔怔出神。
陆羽走过来,轻声道:“季兰,你……要去吗?”
李冶苦笑:“皇命难违,不去也得去。”
陆羽沉默片刻,道:“长安不比湖州,人心复杂,你要小心。”
李冶点点头:“我知道。”
她转身走进观中,望着这住了十几年的厢房,望着那架古琴、那盏青灯、那堆积如山的诗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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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玉真观里顿时热闹起来。
先是观中的道姑们,纷纷来贺。老道姑清音师傅拉着李冶的手,老泪纵横:“季兰,你这一去,可要好好保重。京城里不比咱们观里,处处都是陷阱,你要多个心眼。”
李冶道:“师傅放心,弟子省得。”
接着是陆羽。他带来了一包新炒的顾渚紫笋,递给李冶:“带上吧。想家了,就泡一杯。”
李冶接过茶包,眼眶微红:“鸿渐,谢谢你。”
陆羽摇摇头:“你我之间,说什么谢?”
然后是皎然。他拄着竹杖,从山寺赶来,一进门就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季兰,此去京华,凶吉难料。贫僧有一言相赠。”
“大师请说。”
皎然道:“‘人间有情,不必看透;心中有爱,不必说破。’——记住这句话,能保你平安。”
李冶点头:“多谢大师。”
最后是朱放。他闻讯从邻县赶来,气喘吁吁地冲进观中,一把抓住李冶的手:“季兰,你……你真要去?”
李冶点头。
朱放眼中满是不舍:“我……我舍不得你。”
李冶心中一阵酸楚,轻声道:“朱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我相交一场,已是缘分。此去若能平安归来,我们再聚。”
朱放哽咽道:“你一定要回来。”
李冶点点头,不敢再看他,转身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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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启程的日子到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李冶换了一身新做的道袍,月白色底子,绣着几枝墨竹,素雅清丽。她站在马车旁,与众人一一告别。
清音师傅拉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季兰,保重啊!”
李冶道:“师傅保重。”
陆羽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我写的《茶经》初稿,你带上。有空了看看,给我提提意见。”
李冶接过信,心中感动:“鸿渐,我一定认真看。”
皎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季兰,一路平安。”
李冶道:“大师保重。回江南时,我请你喝酒。”
皎然笑道:“好,贫僧等着。”
朱放站在最后,红着眼眶,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冶看着他,轻声道:“朱兄,保重。”
朱放哽咽道:“保重。”
李冶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遮住了她的脸。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北方驶去。
李冶掀开车帘,回望湖州城。
城门渐渐变小,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再见了,湖州。
再见了,玉真观。
再见了,我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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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了半个月,经宣州、润州、扬州,一路北上。
沿途风景变换,江南的温婉渐次退去,北方的苍凉扑面而来。
李冶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心中感慨万千。
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诗:“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江南的橘子,到了北方就变味了。
她自己呢?到了北方,会不会也变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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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马车行至洛阳城外。
洛阳是东都,繁华不输长安。李冶曾在诗中读过洛阳的繁华——“洛阳春日最繁华,红绿荫中十万家。”如今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马车在驿馆前停下,李冶下车歇息。
驿馆不大,但干净整洁。李冶住在二楼的一间厢房里,推开窗,可以看到远处的皇宫和洛水。
洛水汤汤,向东流去。
李冶望着洛水,忽然想起一句诗:“洛水桥边春日斜,碧流清浅见琼砂。”
她叹了口气,关上了窗。
这一夜,她失眠了。
她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远方的朋友,想起玉真观的清幽,想起江南的山山水水。
她提笔写了一首诗:
《途中感怀》
“江南一别隔天涯,北望长安不见家。
唯有天边孤月好,夜夜相随到岁华。”
写罢,她放下笔,吹灭油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新生活,也即将开始。
这正是:
一纸诏书下九天,江南才女入京畿。
从此玉真成旧梦,深宫岁月不知年。
第十二回 旧友重逢添喜乐 新交相聚话诗肠






【南乡子】
故旧忽相逢,执手相看笑语同。犹记当年诗酒会,匆匆,别后音书隔远空。
新友又相从,谈罢琴棋话转蓬。莫道深宫无乐事,融融,一曲清歌醉晚风。
【开篇诗】
故友重逢喜欲狂,新朋共聚话诗章。
人生幸得知己伴,不负才情岁月长。
却说李冶入京之后,先是被安排在宫中偏殿待诏,等候帝王召见。那偏殿虽不如正殿金碧辉煌,却也收拾得雅致整洁。窗前有几竿修竹,案上供着一盆兰花,倒也清幽。
只是深宫规矩森严,李冶初来乍到,处处小心,时时谨慎,生怕行差踏错,惹出是非。她每日除了读书写字、抚琴自娱,便是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这一日,她正在房中抄写《道德经》,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进来通报:“李姑娘,外面有一位公子求见,说是从江南来的,姓朱。”
李冶心中一动——朱放?
她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果然,朱放站在门外,一身青衫,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笑。
“季兰!”他一见李冶,便快步上前,“可算找到你了!”
李冶又惊又喜:“朱兄?你怎么来了?”
朱放笑道:“你入京之后,我在湖州待不住了。正好朝廷有差事,我便主动请缨,来长安公干。顺便——来看看你。”
李冶心中感动,连忙请他进屋,命小太监奉茶。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朱放先开口:“季兰,你在宫中可好?”
李冶苦笑:“好什么?深宫似海,规矩太多,处处不自在。”
朱放叹道:“我在湖州就听说,宫中不比民间。你一个人在这里,要多加小心。”
李冶点头:“我知道。”
朱放又道:“陆羽和皎然让我带话给你——他们都很想你。陆羽说,你走了之后,玉真观里的茶都没人喝了。皎然说,他新写了一首诗,托我带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笺,递给李冶。
李冶展开一看,正是皎然的笔迹:
《寄李季兰》
“玄观深居久不还,长安风月几时闲。
莫道空门无挂碍,一枝一叶总相关。”
李冶读罢,眼眶微红。皎然这是在告诉她:虽是出家人,却时刻挂念着她这个老朋友。“一枝一叶总相关”——他们之间的情谊,不是一句“空门”就能割断的。
她提笔回了一首诗,交给朱放:
《答皎然》
“京华倦客久思还,梦里江南几度闲。
多谢高僧勤寄问,一枝一叶总相关。”
朱放接过诗笺,小心收好:“我一定带到。”
两人又谈了许多。谈江南的山水,谈玉真观的旧事,谈陆羽的新茶,谈皎然的禅诗。谈着谈着,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玉真观的竹林里,在皎然的寺院中,在陆羽的茶寮前。
那些日子,多么快活啊。
李冶叹了口气:“朱兄,你说,我还能回江南吗?”
朱放沉默片刻,道:“一定能。等陛下用不着你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李冶苦笑:“只怕到那时,我已经老了。”
朱放看着她,认真地说:“老了也要回去。我在湖州等你。”
李冶心中一动,低下头,不再说话。
朱放待了一日,便告辞离去。他还要去办差事,不能久留。
临行前,他又叮嘱道:“季兰,你在宫中,要小心韦后和安乐公主。那两个人,不是善茬。”
李冶点头:“我知道。你也要保重。”
朱放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冶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墙深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陌生的京城,还有故友惦念,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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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放走后不久,李冶又结识了几位新朋友。
第一位,是当朝宰相崔湜。
崔湜是个风流才子,诗写得好,人也长得俊。他听说李冶入京,便递了帖子,前来拜访。
初见时,李冶有些拘谨。毕竟对方是宰相,位高权重,她一个女冠,不敢怠慢。
崔湜却很随和,笑道:“李姑娘不必拘礼。本官也是读书人,最敬重有才学的人。姑娘的诗,本官读过不少,尤其那首《八至》,堪称绝唱。”
李冶谦道:“崔相过奖了。民女不过是个唱曲写诗的,怎敢当此赞誉?”
崔湜道:“姑娘不必谦虚。本官今日来,是想请姑娘为本官的新作点评一二。”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递给李冶。
李冶展开一看,是一首《望春》,写的是春日游园的景色。诗中有一联:“花落花开花不语,春来春去春不知。”
李冶读罢,赞道:“‘花落花开花不语’——这一句极妙。花本无言,开落自若,人生亦是如此。崔相此诗,有禅意。”
崔湜大喜:“姑娘果然慧眼。本官写这首诗时,正是想到了《金刚经》中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两人谈诗论道,相谈甚欢。
自此,崔湜便常来拜访,与李冶唱和诗词,切磋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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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位新朋友,是当朝才子王维的弟弟王缙。
王缙是个画师,山水人物俱佳。他慕李冶之名,前来拜访,还带来了一幅画——画的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杨柳依依,正是李冶的故乡。
李冶见了,心中又惊又喜:“王公子,你怎么知道我的故乡?”
王缙笑道:“在下读过姑娘的诗,诗中常写江南风物,便猜想姑娘的故乡定是这般模样。在下画技拙劣,不知可曾画出姑娘心中的江南?”
李冶看着画中的小桥流水、杨柳人家,泪水盈眶。
“画得真好。”她轻声道,“这就是我梦中的江南。”
王缙道:“姑娘喜欢,这幅画就送给姑娘了。”
李冶连连道谢,将画挂在墙上,日日观看。
每当思念故乡时,她便看这幅画,仿佛又回到了江南,回到了玉真观,回到了那些与朋友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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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位新朋友,是当朝才女薛涛。
薛涛本是蜀中名妓,以诗才闻名。后来入了宫,做了女官,与李冶一见如故。
两人都是女子,都是诗人,都在深宫中,都有说不出的苦楚。
初见时,薛涛便拉着李冶的手,笑道:“李姐姐,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你的《八至》,我都背得下来。‘至亲至疏夫妻’——这句话,说得太对了!”
李冶道:“薛妹妹过奖了。你的诗我也读过,‘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这句极妙。”
薛涛叹道:“那是我年轻时写的,如今想来,倒有几分不祥之兆。南北鸟、往来风——我这辈子,可不就是像那枝头的叶子,随风飘零吗?”
两人相对叹息,惺惺相惜。
从此,李冶与薛涛便成了密友。两人常常相聚,谈诗论词,互相唱和。有时李冶写了新诗,便拿去给薛涛看;薛涛有了新作,也拿来请李冶点评。
两人都身在深宫,都身不由己,却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中,找到了一丝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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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李冶与薛涛在御花园中赏花。
牡丹花开得正盛,红白相间,灿若云霞。薛涛摘下一朵红牡丹,簪在鬓边,问李冶:“李姐姐,你看我好看吗?”
李冶笑道:“好看。人比花娇。”
薛涛叹道:“花再好看,也有谢的时候。人再好看,也有老的时候。咱们女子,最怕的就是老。”
李冶道:“老有什么可怕的?只要心不老,人就不老。”
薛涛看着她,认真地说:“李姐姐,你说得对。我以后不愁老了。”
两人相视而笑。
薛涛忽然道:“李姐姐,你写首诗给我吧。写咱们今日赏花。”
李冶想了想,开口吟道:
“牡丹花开红似火,薛妹簪花笑呵呵。
莫道深宫无乐事,且把愁肠付酒歌。”
薛涛拍手笑道:“好!‘且把愁肠付酒歌’——这句我喜欢。”
她也吟了一首回赠:
“李姐诗才冠京华,一曲清歌动九遐。
愿得年年花下醉,不教愁绪损容华。”
两人一唱一和,引得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侧目。
从那以后,李冶的住处便热闹起来。
先是崔湜、王缙、薛涛等人常来,后来又有别的文人雅士慕名而来。他们谈诗论道,抚琴弈棋,饮酒作赋,好不快活。
李冶虽然身在深宫,却因为有这些新朋旧友,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她写了一首诗,记录这段时光:
《京华交游》
**“京华交游多才俊,诗酒唱和乐无伦。
莫道深宫无旧友,新朋故旧总相亲。”
这首诗传到江南,皎然看了,笑道:“季兰在京中过得不错,咱们可以放心了。”
陆羽却摇头:“只怕乐极生悲。京城不比江南,人心复杂,她太张扬了,迟早会出事。”
皎然道:“鸿渐,你总是往坏处想。”
陆羽叹道:“不是我往坏处想,是我了解季兰。她这个人,太真了。真的人,在假的地方,活不长。”
皎然沉默。
他知道,陆羽说得对。
这正是:
旧友重逢添喜乐,新交相聚话诗肠。
莫道深宫无知己,诗心到处是家乡。
第十三回 观中春景惹人醉 笔下芳词逐韵生




【蝶恋花】
春到玉真花满树,桃李争妍,杨柳随风舞。燕子双双穿绣户,呢喃似说春光暮。
独坐窗前无意绪,提笔铺笺,欲写相思句。写到情深难自诉,泪珠先湿青衫处。
【开篇诗】
玄观春来花满枝,晴光暖影入诗辞。
随心落笔皆佳韵,不负风光不负时。
且说李冶在江南时,最喜春日。每到春来,玉真观中百花盛开,桃李争艳,杨柳依依,燕子归来。她便会放下手中的诗书,走出厢房,在庭院中漫步赏花,感受春光的温暖与生机。
那一年,正是她诗名初显、交游渐广之时。春日来得格外早,正月才过,观前的桃树便冒出了花骨朵;二月未半,已是满树繁花,灿若云霞。
李冶做完早课,换了一身轻便的道袍,信步走出厢房。
庭院中,那株老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如云似雾。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她的肩上、发间、衣襟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轻声吟道: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这是杜甫的诗句,此刻吟来,正合心境。
她走到桃树下,铺开一张席子,摆上一壶清茶、几样点心,又取来纸笔,准备边赏花边写诗。
正写着,陆羽来了。
他提着一只陶罐,里面装着新煮的茶水,笑呵呵地走过来:“季兰,我就知道你在赏花。来,尝尝我新煮的茶。”
李冶接过茶盏,品了一口,赞道:“好茶!清香甘醇,回味悠长。这是什么茶?”
陆羽道:“这是顾渚山的新茶,明前采的,我亲手炒制。专门给你留的。”
李冶笑道:“鸿渐,你对我真好。”
陆羽摆摆手:“说什么好不好的?我们是朋友。”
两人坐在桃树下,品茶赏花,谈诗论道。
陆羽不善言辞,多数时候是李冶说,他听着。但他说出来的话,往往一针见血,让李冶受益匪浅。
“季兰,”陆羽忽然道,“你的诗,比以前更好了。”
李冶一愣:“是吗?哪里好了?”
陆羽道:“以前你的诗,多是写相思离别,情意绵绵,虽然动人,却少了些气象。如今你的诗,写山水、写花鸟、写人生,意境更开阔了。”
李冶笑道:“鸿渐,你什么时候学会评诗了?”
陆羽道:“日日听你念诗,耳濡目染,自然也懂了一些。”
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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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皎然也来了。
他拄着竹杖,一袭灰色僧袍,飘然而至。
“阿弥陀佛。季兰,鸿渐,你们倒会享福。赏花品茶,也不叫我。”
李冶笑道:“大师是出家人,不食人间烟火,怎敢惊扰?”
皎然坐下来,自斟一杯茶,品了一口,道:“好茶。鸿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陆羽道:“大师过奖。”
三人坐在桃树下,赏花品茶,谈禅论诗。
皎然道:“季兰,你近日可有新作?”
李冶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递给他:“这几首是近日所作,请大师指点。”
皎然展开一看,第一首是《春日玉真观即事》:
“春到玉真花满枝,闲来无事独寻诗。
桃红李白皆堪赏,柳绿莺啼总适宜。
燕子双飞穿绣户,蝴蝶对舞绕芳墀。
此中真趣谁能解?唯有山僧与茶师。”
皎然读罢,大笑:“‘唯有山僧与茶师’——这是说我和鸿渐呢。”
李冶笑道:“正是。这世上懂我的人,也就你们两个了。”
皎然收起笑容,认真地说:“季兰,你这话不对。”
李冶一愣:“哪里不对?”
皎然道:“懂你的人,不止我们两个。还有朱放,还有阎伯钧,还有那些与你唱和诗文的文人们。只是他们各有各的事,不能常来看你罢了。”
李冶沉默片刻,点点头:“大师说得对。是我太贪心了。”
皎然道:“不是贪心,是孤独。人在孤独时,总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其实不然。”
李冶心中一震。
皎然这话,说到了她心里。
是啊,她孤独。
虽有陆羽、皎然相伴,虽有朱放、阎伯钧交游,但夜深人静时,她依然是孤身一人。
那种孤独,不是有人陪伴就能消除的。
那是灵魂深处的孤独。
她叹道:“大师,你说,人为什么会有孤独感?”
皎然道:“因为人有心。心有所求,求而不得,便生孤独。若无求,便无孤独。”
李冶道:“如何才能做到无求?”
皎然笑道:“等你真正放下了,自然就无求了。”
李冶苦笑:“哪有那么容易?”
皎然道:“所以我说,不必强求。有求就有求吧,孤独就孤独吧。承认它,接受它,它就不会那么折磨你了。”
李冶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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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西下,桃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皎然起身告辞:“天色不早,贫僧该回去了。”
陆羽也站起来:“我也该走了。茶叶给你留下了,省着点喝。”
李冶送他们到观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有朋友真好。
哪怕只是坐在一起,不说话,也是一种安慰。
她转身回到庭院,桃花依旧灿烂,夕阳的余晖洒在花瓣上,如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提笔写下今日的最后一首诗:
《春日暮归》
“夕阳西下暮云收,花影婆娑满院幽。
独坐无人相与语,且将诗卷度春秋。”
写罢,她放下笔,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桃花上,如梦如幻。
她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今日,是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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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桃花谢了,李花开了。
玉真观中的春色,一天一个样。
李冶每日做完早课,便到庭院中赏花写诗,乐此不疲。
这一日,她正在李树下写诗,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小道姑跑去开门,不一会儿回来禀报:“师姐,外面来了几位公子,说是想见师姐,和师姐切磋诗文。”
李冶道:“请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衫,风度翩翩。
他上前行礼:“在下顾况,久闻姑娘诗名,特来拜访。”
李冶还礼:“顾公子客气了。请坐。”
顾况和几位同伴坐下,与李冶谈诗论文。
顾况是个才子,诗写得极好,尤其擅长乐府诗。他当场吟了一首新作:
《春游玉真观》
“玉真观里春来早,桃李花开满院香。
燕子衔泥穿画栋,蝴蝶采蜜过东墙。
道人无事闲观景,客子有缘共举觞。
莫道玄门多寂寞,诗情画意胜仙乡。”
李冶听后,赞道:“顾公子好诗。‘莫道玄门多寂寞,诗情画意胜仙乡’——这一句最好。把玉真观写活了。”
顾况笑道:“姑娘过奖了。在下不过是实话实说。这玉真观,确实是人间仙境。”
李冶道:“仙境不敢当,清静倒是真的。”
顾况道:“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
“公子请说。”
顾况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递给李冶:“这是在下近年所作,想请姑娘点评一二。”
李冶接过诗稿,细细翻阅。顾况的诗,清新自然,意境深远,尤其是那首《望海潮》,写得气势磅礴: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李冶赞道:“好!这首《望海潮》,写尽了钱塘的繁华。顾公子,你将来必成大器。”
顾况大喜,连连道谢。
自此,顾况便常来玉真观,与李冶唱和诗文,切磋技艺。两人成了忘年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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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来,玉真观中的春色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池荷香。
李冶站在荷塘边,望着碧绿的荷叶和粉白的荷花,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惆怅。
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她的一生,也像这春天一样,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她提笔写道:
《春去感怀》
“春去春来不自由,花开花落总成愁。
明年花发虽依旧,人面不知何处留。”
写罢,她长叹一声。
陆羽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轻声道:“季兰,你又在伤春悲秋了。”
李冶苦笑:“鸿渐,你说,人为什么要老?”
陆羽道:“因为老天爷公平。每个人都会老,都会死。这是谁也逃不过的。”
李冶道:“我知道。可是……可是我还是怕。”
陆羽沉默片刻,道:“怕也没用。与其怕,不如趁着还没老,多做些想做的事。”
李冶看着他,忽然笑了:“鸿渐,你说得对。与其怕老,不如趁着年轻,多写几首诗,多交几个朋友,多看看这世间的美好。”
她转身回到房中,铺开纸笔,写了一首《勉己》:
“莫叹春光去太匆,人生何处不春风。
但将诗笔写胸臆,莫教年华虚度空。”
陆羽看了,点头道:“这才是我认识的李季兰。”
李冶笑道:“多谢鸿渐点醒。”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荷花盛开,清香扑鼻。
这正是:
观中春景惹人醉,笔下芳词逐韵生。
莫道女冠无乐事,诗情画意度平生。
第十四回 秋来望月思亲友 夜静抒怀赋锦章




【虞美人】
秋夜长空悬皓月,清辉寒似雪。独坐无言对小楼,往事如烟、一一到心头。
故人千里音书断,欲寄无由见。唯将诗句写离愁,字字行行、都是泪和羞。
【开篇诗】
秋夜长空皓月悬,思亲念友夜难眠。
挥毫写尽心中意,一缕清愁寄月圆。
且说春日去,秋日来。玉真观中的荷花谢了,荷叶枯了,池水也变得清冷起来。庭院中的桂花开了,金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李冶站在桂花树下,望着满树金粟,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愁绪。
秋天,本是收获的季节,可在诗人眼中,秋天却是思念的季节。
她想起远方的亲友——母亲早已过世,父亲也早已不在,陆羽虽常在身边,却终究不是亲人;皎然虽常来谈禅,却终究是出家人;朱放游历在外,音信时断时续;阎伯钧远在剡县,只能靠书信往来。
她孤身一人,在这清冷的秋夜,倍加思念那些不在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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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月亮又圆又亮,悬挂在天心,将清辉洒满大地。
李冶独坐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怔怔出神。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时,每到中秋,都会带着她拜月。母亲说:“月宫里住着嫦娥,她是世间最美的女子,也是最孤独的女子。”
她问母亲:“嫦娥为什么孤独?”
母亲说:“因为她吃了长生不老药,飞到了月宫,再也回不来了。她虽然有玉兔陪伴,有吴刚伐桂,但那些都不是她的亲人。”
李冶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嫦娥的孤独,是身在异乡、远离亲人的孤独。
她的孤独,又何尝不是?
她虽然身在玉真观,有陆羽、皎然相伴,但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淮安,在父母还在的时候。
可父母已经不在了。
家,也没了。
她叹了口气,提笔写道:
《中秋望月》
“中秋月,月到中秋偏皎洁。
偏皎洁,知他多少,阴晴圆缺。
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
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这是借了李白的调子,填了新词。她想:月亮年年圆,人却年年老。不知明年此时,她还在不在玉真观?还能不能看到这轮圆月?
写罢,她放下笔,又望着月亮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陆羽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
“季兰,我就知道你没睡。”他把茶放在桌上,“中秋夜,怎能不饮茶赏月?”
李冶笑道:“鸿渐,你总是这么贴心。”
两人坐下,品茶赏月。
陆羽道:“季兰,你方才在写诗?”
李冶点头,把诗稿递给他。
陆羽看了一遍,道:“‘且喜人间好时节’——这句好。人生苦短,何必总是愁眉苦脸?该快乐时且快乐。”
李冶道:“我也想快乐,可是……可是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没有亲人了。”
陆羽沉默片刻,道:“你有。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李冶心中感动,眼眶微红:“鸿渐,谢谢你。”
陆羽摆摆手,不再说话。
两人静静地坐着,喝茶,赏月。
月亮从东边升到中天,从中天又向西边沉去。
夜凉如水,桂花香阵阵飘来。
李冶忽然道:“鸿渐,你说,月亮上真有嫦娥吗?”
陆羽道:“有也好,没有也好,不过是个念想。”
李冶点头:“是啊,不过是个念想。人有念想,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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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皎然来访。
他带来了一篮柿子,说是寺院里的柿子熟了,特意摘来给李冶尝鲜。
李冶接过篮子,笑道:“大师有心了。”
皎然坐在桂花树下,自斟一杯茶,道:“季兰,你近日气色不好,是不是又失眠了?”
李冶苦笑:“中秋夜,想家,睡不着。”
皎然道:“想家是人之常情。但你也要想开些。你在玉真观住了这么多年,这里就是你的家。”
李冶道:“大师说得对。可是……可是我总觉得,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淮安,在父母还在的时候。”
皎然叹道:“季兰,你这种想法,是执念。执念不除,永远不得自在。”
李冶道:“我也知道是执念,可是放不下。”
皎然道:“放不下就不放。不必强求。等到有一天,你真正放下了,自然就放下了。”
李冶道:“大师,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能看开。”
皎然笑道:“因为我是出家人。出家人四大皆空,没什么放不下的。”
李冶道:“那你放得下我吗?”
皎然一愣,继而笑道:“放不下。你是例外。”
李冶也笑了。
两人谈了一会儿,皎然起身告辞。临行前,他对李冶说:“季兰,你若想家了,就去看看月亮。月亮是一样的,你在玉真观看到的月亮,和你父母在天上看到的月亮,是同一个。”
李冶点头:“多谢大师。”
皎然飘然而去。
李冶站在桂花树下,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月亮是一样的。
父母虽然不在了,但他们一定在天上看着她。
她提笔写了一首诗,寄给皎然:
《答皎然》
“多谢高僧慰寂寥,一言解我心头焦。
从今不羡嫦娥月,自有清辉照此宵。”
皎然收到诗后,回了一首:
《寄李季兰》
“莫向嫦娥问旧愁,人间天上各悠悠。
心中有月常圆满,何惧阴晴与缺留?”
李冶读罢,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心中有月常圆满。
只要心里有月亮,哪怕天上没有,也是圆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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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每逢月圆之夜,李冶都会坐在窗前,望着月亮,写一首诗。
有时写思念,有时写感慨,有时写人生。
她把那些诗整理成册,题名为《望月集》。
其中有一首,她最喜欢:
《月夜感怀》
“一轮明月照窗前,万古清辉似去年。
人事已随流水去,唯余诗卷伴长眠。”
她常常读这首诗,读着读着,便觉得人生如月,有圆有缺,有晴有阴。
圆时不必太喜,缺时不必太悲。
一切都是自然,一切都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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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又是月圆之夜。
李冶照例坐在窗前,望着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满大地,如一层薄薄的银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的一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轻声念了一遍,眼眶湿润了。
母亲已经不在了,故乡也回不去了。
只有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她提笔写道:
《望月思母》
“母在时,月圆人亦圆;母去后,月圆人不圆。
今宵又见月圆时,不知母在九泉下,可曾见月亦同怜?”
写罢,泪水夺眶而出。
她将诗稿收好,吹灭油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久久不能入眠。
月亮渐渐西沉,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她闭上眼睛,梦中,母亲又回来了。
母亲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襦裙,站在桂花树下,朝她微笑。
“采春,”母亲唤她的小名,“来,阿娘给你做桂花糕。”
她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
母亲的怀抱,温暖如昔。
醒来时,枕边已湿了一片。
她擦干眼泪,起身走到窗前。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初升的朝阳,轻轻说了一句:
“阿娘,女儿会好好的。您放心。”
这正是:
秋来望月思亲友,夜静抒怀赋锦章。
莫道深宫无旧梦,一轮明月共天长。
第十五回 流言暗起伤才女 俗议频传扰静心




【定风波】
莫道才高招人妒,自古红颜多命苦。闲言碎语如蜂起,何惧?冰心一片在玉壶。
道观深深深几许,独处,诗书琴画自欢愉。任他唇舌如利剑,不见,我自逍遥我自如。
【开篇诗】
才高自古惹非议,俗眼难容侠气姿。
莫道女冠行止乱,冰心一片有谁知。
话说李冶名动江南之后,玉真观中宾客盈门,车马不绝。四方文人墨客、雅士名流,途经湖州,必入玉真观,以求与李冶相见,诗文唱和。
这本是好事。
然而,树大招风,人红是非多。
湖州城中,渐渐有了流言蜚语。
有人说:“那个李季兰,虽是女冠,却整日与男子厮混,饮酒赋诗,成何体统?”
有人说:“她哪里是出家人?分明是借道观之名,行风流之事。”
有人说:“听说她和那个陆羽,关系不一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知道做了什么?”
还有人说:“何止陆羽?还有那个和尚皎然,一个尼姑一个和尚,倒是般配。”
这些流言,起初只在市井坊间流传,后来越传越广,越传越邪,竟传到了官宦人家、书香门第。
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说:“无风不起浪。她若行得正,怎会惹人闲话?”
不信的人说:“那是嫉妒。李季兰才情高,人又生得好,自然有人眼红。”
不管信与不信,流言已经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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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李冶正在观中与陆羽品茶,忽然小道姑匆匆跑来,脸色煞白:“师……师姐,不好了!”
李冶道:“何事惊慌?”
小道姑结结巴巴道:“外面……外面有人在传……传师姐的闲话,说得很难听。”
李冶淡淡道:“传什么?”
小道姑不敢说。
陆羽皱眉道:“说!到底传什么?”
小道姑低着头,小声道:“说师姐……师姐不守清规,与男子……与男子有私情。”
李冶面色不变,继续品茶。
陆羽却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谁传的?我去找他理论!”
李冶拉住他:“鸿渐,坐下。”
陆羽急道:“季兰,他们都这么说了,你还能忍?”
李冶道:“不忍又能怎样?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随他们去。”
陆羽道:“可是——这关系到你的名声!”
李冶苦笑:“名声?我李季兰这辈子,还有名声吗?从小就被父亲认定‘失行败德’,入道观这么多年,又从没守过那些清规戒律。我早就不在乎什么名声了。”
陆羽看着她,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坐下来,叹道:“季兰,你不在乎,可我在乎。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污蔑。”
李冶道:“鸿渐,你听我说。流言这东西,你越在意,它越厉害;你不理它,它自己就散了。你要是去找人理论,反而坐实了那些人的话,说咱们‘做贼心虚’。”
陆羽听了,觉得有理,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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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流言并没有因为李冶的沉默而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又过了几日,连观中的道姑们也开始议论了。
李冶路过茶寮时,听见几个年轻道姑在里面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师姐又和那个姓陆的在一起了,两个人在房里待了大半天,不知道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孤男寡女的,你说能做什么?”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她自己做得,别人说不得?”
李冶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几个道姑一见她,脸色煞白,连忙低下头。
李冶扫了她们一眼,淡淡道:“你们有什么话,当面说。背后议论,算什么本事?”
一个胆大的道姑抬起头,道:“师姐,我们也没什么恶意。只是……只是师姐常与男子来往,于观中清誉有损。师姐不在乎,可我们还要在观里待一辈子呢。”
李冶看着她,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会注意的。”
她转身离去,留下几个道姑面面相觑。
她们没想到,李冶不但没有发火,反而认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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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冶回到房中,独坐窗前,心中烦闷。
她知道,那些流言不会因为她的退让而停止。
她们要的不是她的“注意”,而是她的“消失”。
消失?她能做到吗?
不能。
她不能为了迎合那些人的喜好,放弃自己的生活方式。
她不能为了所谓的“清誉”,放弃与朋友们的交往。
她不能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放弃写诗、放弃抚琴、放弃做一个真实的自己。
可是,她也不能不顾及观中其他人的感受。
毕竟,这里是她们的家。
她叹了口气,提笔写了一首诗:
《答俗议》
“身居玄观已多年,诗酒琴书自坦然。
莫道女冠无检束,冰心一片在丹田。”
写罢,她将诗稿收好,没有给任何人看。
这是她对自己的安慰,也是她对世俗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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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皎然来了。
他听闻了流言,特意从山寺赶来。
一进门,他便道:“季兰,你还好吗?”
李冶笑道:“大师看我像不好的样子吗?”
皎然仔细打量她,见她面色如常,心中稍安,但仍不放心:“季兰,那些流言,你不必在意。俗人俗语,不值一提。”
李冶道:“大师,我不在意。只是……只是连累了你和鸿渐。”
皎然摇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李冶道:“大师,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不该和你们走得太近,不该和那些文人雅士交游。我应该像别的女冠一样,老老实实待在观里,念经诵佛,了此残生。”
皎然看着她,认真地说:“季兰,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有才华,有抱负,有追求。你若像她们一样,就不是李季兰了。”
李冶道:“可是,流言伤人。”
皎然道:“流言伤人,但伤不了真正坚强的人。你若不把它当回事,它就拿你没办法。”
李冶道:“大师,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能看开。”
皎然笑道:“因为我是出家人。出家人四大皆空,流言蜚语,不过是过耳之风。”
李冶道:“那你帮我看看,我这心里,有没有‘四大皆空’?”
皎然看了看她,笑道:“没有。你心里装着诗,装着朋友,装着这世间的美好。这是好事。‘空’不是什么都不想,而是不执着。你只要不执着于那些流言,不执着于别人的看法,你就‘空’了。”
李冶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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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然走后,李冶独自坐在庭院中,望着天上的云。
云卷云舒,自由自在。
她忽然想:云有没有被人议论过?有没有人说“这云太白了”“那云太黑了”“这云飘得太快”“那云飘得太慢”?
没有。
云不在乎。
它只管飘它的。
人也是一样。
她何必在乎那些俗人的议论?
她是李季兰。
她是女冠诗人。
她是独一无二的。
她不能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改变自己。
她站起身,回到房中,铺开纸笔,写了一首《自勉》:
“莫听闲言碎语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是借了苏轼的词,改了数字,却恰好表达了她的心境。
写罢,她放下笔,心中豁然开朗,重新回归诗书琴画的生活。
陆羽再来时,见她面色如常,心中奇怪:“季兰,你不生气了?”
李冶笑道:“生什么气?那些人爱说什么,随他们去。我李季兰,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
陆羽竖起大拇指:“这才是你。”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阳光明媚,桂花飘香。
这正是:
流言暗起伤才女,俗议频传扰静心。
但使心中无挂碍,何妨任尔谤与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