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乔

阅读提示：法定代表人侵害公司利益时，谁能代表公司起诉？公司印章由法定代表人掌控，未加盖印章的起诉材料对公司是否具有代表效力？本文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一则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入库案例为切入点，系统解答上述问题，并解析法院裁判的底层逻辑，为法律实务与公司治理提供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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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损害公司利益责任；忠实勤勉义务；董事高管责任；监事代表诉讼；公司治理

法院裁判结论

董事、高管侵害公司利益且公司无法自行提起诉讼时，监事有权代表公司提起诉讼，诉讼文书未加盖公司公章不影响其诉讼主体资格及诉讼代表行为有效性。

案情提炼

一、周某甲系上海某实业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及法定代表人，吴某某为公司监事。2006年至2007年期间，周某甲以个人名义购买两套房产，并通过公司银行账户转出资金用于支付购房款。

二、后周某甲因病去世，其子女周某、徐某继承了上述房产及部分股权。

三、周某乙系公司财务主管，于2007年8月因涉嫌侵占公司财产，被上海市公安局黄浦分局刑事拘留。公安机关在侦查中查明周某乙侵占公司资金的事实，经退缴及追回后，尚有402211.89元未退还公司。

四、公司监事吴某某以公司名义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 周某、徐某在继承周某甲遗产范围内赔偿公司损失3803720元；2. 周某乙返还尚未退还的公司资金402211.89元。

五、被告抗辩认为：监事吴某某未掌握公司公章，仅以个人签名方式提起诉讼，公司起诉程序存在瑕疵。

六、法院判决：1.周某、徐某在继承遗产范围内赔偿公司损失3803720元及利息；2. 周某乙赔偿公司损失402211.89元及利息。

法院核心裁判理由

第一，监事在特定情形下具有代表公司提起诉讼的权利。

根据公司法规定，监事负有监督董事、高管的职责。当董事或高管侵害公司利益，导致公司无法自行起诉时，监事可以代表公司提起诉讼。因此，即使监事未掌握公司公章，其以公司名义提起诉讼仍具有合法性，本案原告主体适格。

第二，公司高管侵占公司资金，应向公司承担赔偿责任。

周某甲作为公司执行董事及法定代表人，负有对公司的忠实义务。其将公司资金用于支付个人购房款，构成对公司财产的侵占行为，应向公司承担赔偿责任。

第三，侵权人死亡后，继承人应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承担责任。

周某甲虽已去世，但其侵权责任并不因此消灭。周某、徐某继承了相关遗产，应当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第四，侵占金额应以侦查机关查明的数额为依据。

公安机关侦查材料的证明力高于原告提供的账户明细，故按照周某乙涉嫌职务侵占一案中查明的事实，认定周某乙应向公司返还402211.89元。

审级结构判断

从现有司法实践看，本案涉及的三个规则在裁判层面均已稳定：董事、高管侵占公司资金，应向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当董事或高管侵害公司利益且公司无法自行起诉时，监事可以代表公司提起诉讼；侵权人死亡后，继承人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承担责任。

因此，此类案件在实体责任认定上通常不存在较大的审级分歧。真正的争议往往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监事提起诉讼的程序是否合法；二是侵权金额以及责任承担范围如何认定。

本案被告提出的抗辩正集中在程序层面：监事并未掌握公司公章，仅以个人签名提起诉讼，其诉讼行为是否具备公司意志的代表性。

裁判底层逻辑

本案裁判首先回应的是一个程序问题：监事在未加盖公司公章的情况下，是否可以代表公司提起诉讼。

理解这一问题，需要回到公司治理结构的制度设计。在公司治理体系中设置了三类权力主体，董事、经理负责经营管理，监事负责监督，股东会作为权力来源。

通常情况下，公司对外提起诉讼需要通过法定代表人或公司授权主体完成。但当侵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恰恰来自董事或高管本人时，就会出现典型的治理困境：侵权人本身控制公司代表权。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要求必须由法定代表人或公司盖章提起诉讼，就会出现一种制度悖论：公司利益被侵害，但公司却无法在程序上起诉侵权人。

因此，公司法设置了一个重要的制度安排——监事代表诉讼机制。当董事、高管损害公司利益且公司无法自行起诉时，监事可以代表公司提起诉讼。

从制度目的看，这一规则的核心并不是强调公司形式要件，而是为了保证：在公司内部控制结构失灵时，公司利益仍然能够获得司法救济。

也正因为如此，法院在本案中明确指出：即使监事未掌握公司公章，其以个人签字的方式代表公司提起诉讼仍具有合法性。

换言之，在这一情形下，监事的诉讼代表权来源于法律，而非公司内部授权。

责任追索路径

一、实体责任的基础：高管对公司的忠实义务

公司法对董事、高管设定了忠实义务，核心规则是：董事、高管不得将公司财产、商业机会或经营利益转为个人利益。

在本案中，周某甲作为公司执行董事兼法定代表人，从公司账户转出资金，用于支付其个人房产购房款，该行为未经公司授权。在公司法评价体系中，这种行为构成典型的公司财产侵占。

法院认定周某甲应向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本质上是在维护公司财产独立性以及高管的忠实义务约束。

二、责任如何延续：侵权责任与继承制度的衔接

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侵权人周某甲在案件处理前已经去世。这就产生了一个新的法律问题：侵权责任是否随着侵权人的死亡而消灭。

在民法视域下，侵权责任本质为财产之债。侵权人所有的个人财产，构成其承担民事责任的一般担保（即“责任财产”）。该债务不因债务人死亡而消灭，其“责任财产”应优先用于清偿。

以上述法理为基础，继承法中的限定继承原则划定了此类责任在继承环节的边界：将侵权之债转化为遗产债务，令继承人仅在获益范围内清偿。

既确保了“责任财产”的传承不损害债权人利益，又阻却了继承人责任的无限制扩张。

本案中，周某甲的子女继承了其房产和股权，因此应当在继承遗产范围内赔偿公司损失。

三、证据评价逻辑：刑事侦查材料的证明力

在认定财务主管周某乙侵占金额时，法院采信了公安机关刑事侦查材料，而未完全采纳原告提供的银行流水。

其背后的证据评价逻辑在于：不同来源证据的证明力存在客观差异。

一般而言：侦查机关调查形成的材料，其证明力通常高于当事人单方提交的证据。原因在于侦查机关具有调查取证权，可以通过多渠道核实资金流向，其证据形成过程更具客观性和完整性。

因此法院最终以公安机关查明的尚未退还金额作为赔偿依据。

结语

如果从更宏观的角度看，本案实际上展现的是公司法治理结构的一套自我修复机制：

忠实义务规则——为公司利益与董事高管个人利益划定边界。

监事诉讼代表权——在董事高管侵权时为公司提供司法救济渠道。

继承责任规则——保证侵权责任不会因死亡而消灭。

这三套规则共同作用，使得即使在“公司被侵权人控制，侵权人已经死亡”的极特殊情形下，公司利益仍然可以通过法律机制得到恢复。

案例来源

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编号：2024-08-2-276-001；

入库日期：2024年2月25日；【上海某实业有限公司诉周某等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民事判决书，（2014）黄浦民二（商）初字第1166号】

主编简介：

刘乔女士，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高级顾问。中国人民大学民商法硕士。曾于某市中级人民法院工作10年，从事法律工作12年。擅长重大商事案件败局重构与裁判逻辑逆转（二审/再审）。

在法院期间，历任民事、商事、房地产、知识产权审判庭法官，累计审理建设工程（包含PPP项目）、国有土地出让、合同纠纷、公司诉讼、知识产权、执行异议等各类民商事案件2000余件。主审案件入选“省级百优案例”，裁判文书获评优秀，因业绩突出，连续7年荣获先进个人、个人嘉奖、优秀公务员等称号，荣立个人三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