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承渊

旧梦承渊

《旧梦承渊》(失忆后,夫君找上门 改)序言我甩掉陆文轩那天,临江城下了场秋雨。不大,但又冷又密,像要把人骨头缝里的那点热气都给浸透了。我站在自家商号“沈记”的屋檐下,看着他穿着那件我上个月刚给他买的杭绸直裰,在雨里站得笔直,一副情圣模样。“未晞,你当真如此绝情?”他眼圈泛红,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我拢了拢身上的狐皮披肩,觉得有点好笑。“陆先生,账要算清楚。三年来,我沈家供你吃穿,为你延请名师,花费白银一千二百四十三两。这些,我不要了,就当是喂了狗。”我顿了顿,指了指他身上那件新衣,“但这件衣服,是我上个月给你做的,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价值五十两。麻烦你,脱下来。”他震惊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什么怪物。周围看热闹的伙计和路人也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我沈未晞,临江城沈家的大小姐,三年前从一场意外中醒来,忘了前尘旧事,性子也变得格外冷硬,认钱不认人。整个临江城都知道。陆文轩显然也知道,但他总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可惜,他不是。“未晞……”他嘴唇哆嗦着,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我没什么耐心:“是自己脱,还是我叫人帮你脱?”就在这时,一柄油纸伞从他身后递了过来,撑在他头顶。一个穿着鹅黄色罗裙的姑娘从伞下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我,眼里的谴责却毫不掩饰。“沈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对文轩哥哥?他可是个读书人,你让他当街脱衣,是想毁了他吗?”我认得她,柳莺莺,最近城里新来的“奇女子”,据说是从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来的,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点子,把陆文轩迷得神魂颠倒。我懒得跟她废话,直接对身后的账房先生老陈说:“陈叔,去报官,就说有人偷了我家五十两银子的衣料。”柳莺莺的脸“刷”地一下白了。陆文轩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咬着牙,一件件地开始解衣扣。我冷漠地看着。三年的情分?或许有过吧。可当他为了这个柳莺莺,指责我不够温柔体贴,不懂风花雪月时,那点情分就已经烟消云散了。我沈未晞失忆了,心也跟着硬了。我只知道,我得撑起沈家,护住我爹和我弟。至于男人,那是我生意簿上最不划算的一笔投资。雨丝里,陆文轩赤着上身,将那件杭绸直裰狠狠摔在地上,拉着柳莺莺,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我看着那件被泥水玷污的衣服,心里没有半分波澜。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我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将我拖进一个巨大漩涡的、微不足道的开始。1三天后,陆家老娘们哭天抢地地堵在了我沈家大门口。“没天理了啊!商户人家欺负我们读书人啊!我儿子清清白白的身子都被你们家大小姐给看光了,这以后还怎么做人啊!”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嗓门亮得能传遍半条街。柳莺莺扶着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哭还一边“劝”:“伯母,您别这样,沈姐姐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心里有气。”我站在门内,隔着门缝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我爹气得脸色发白,我弟沈浩然更是攥紧了拳头,想冲出去理论。我按住他,淡淡地说:“急什么,让她唱,唱得越久,看得人越多,才越有意思。”这场闹剧的起因,是陆文轩回去后就病倒了。柳莺莺衣不解带地照顾,顺便就把我沈未晞“嫌贫爱富、逼辱书生”的恶名传了出去。我爹心软,想拿点银子息事宁人。我没同意。开玩笑,我沈家是开善堂的吗?等外面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让家丁开了门。我一步步走到陆家母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陆大娘,你说我看光了你儿子的身子,要我负责?”陆老太太一噎,柳莺莺赶紧抢白:“沈姐姐,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文轩哥哥因为你,名声受损,卧病在床,你总得给个说法吧?”“说法?”我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说法就是,我沈未开出的价码,他陆文轩接不住。他想要功名富贵,想要红袖添香,我给不了,这位柳姑娘能给,那他们就是天作之合,我理应成全。”我话锋一转,看向柳莺莺:“柳姑娘,你说对吗?”柳莺莺的脸僵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矛头直接对准她。她咬着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沈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你也不能这么说啊。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忘了最重要的东西,忘了作为一个女人……”“我忘了什么?”我打断她,步步紧逼。柳莺莺被我逼得后退一步,眼神闪烁,忽然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大声说道:“你忘了你失踪的那三年!你忘了你根本不是清白之身!你甚至……你甚至还给一个野男人生过一个孩子!”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我爹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晃了晃。我弟沈浩然双目赤红,吼道:“你胡说八道!”我的脑子也“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失忆,孩子……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三年前,我外出收账,遭遇山匪,坠下山崖。醒来时,人已经在临江城的医馆里,身边只有我爹和我弟。过去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这三年来,我偶尔会做一些零碎的梦,梦里有模糊的男人身影,有婴儿的啼哭……但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梦。看着柳莺莺那笃定的眼神,我忽然觉得,那或许不是梦。我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但我面上,却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我看着柳莺莺,笑得云淡风轻,“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就是生过孩子吗?那又如何?我的男人,总比一个需要靠女人养着,连件衣服都得被扒下来的软骨头强吧?”我转向目瞪口呆的陆家老娘,一字一句地说:“陆大娘,现在,你还要我为你儿子负责吗?”陆老太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柳莺莺大概是没想到我能如此“不知廉耻”,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女人!你简直是伤风败俗!”“啪!”我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我沈家的事情,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整个场面,瞬间死寂。没人敢相信,我沈未晞敢当街打人。我甩了甩发麻的手,对家丁道:“送客。以后陆家和柳家的人,再敢上门,直接打出去。”说完,我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沈府大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坚强轰然倒塌。我扶着门框,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我爹担忧地看着我:“晞儿,你……”“爹,”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她说的是真的吗?我失踪的那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2柳莺莺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我爹对此讳莫如深,只说当时找到我时,我孤身一人,昏迷在山脚下,并没有旁人。可我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也就是在这时候,我们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天,我正在和我弟的西席张先生结算束脩,准备辞退他。这位张先生学问平平,却总爱摆架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正说着,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小姐,不好了,外面……外面有位公子,把……把张先生的马车给踹了。”我一愣,走出去一看,只见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巷口,车旁站着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他身形高大,面容俊美,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傲和戾气。我们的张先生正对着他破口大骂,说他占了道。那男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滚。”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张先生吓得一哆嗦,灰溜溜地跑了。男人这才抬眼看向我,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你就是沈未晞?”我皱了皱眉:“阁下是?”“一个路过的。”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上了马车,扬长而去。莫名其妙。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是哪个豪门公子哥脾气不好。可第二天,我爹领着一个人进了书房,对我介绍说:“晞儿,这是我给你弟弟新请的西席,萧先生。”我抬头一看,当场就愣住了。眼前的男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落魄文人的书卷气。可那张脸,分明就是昨天那个踹翻马车的嚣张公子。他见我看他,微微一笑,对我拱了拱手:“在下萧渊,见过沈小姐。”我眯起眼睛。这人想干什么?一个能坐得起那种马车的人,会看得上我沈家这点束脩?我爹却对他十分满意,说他学识渊博,谈吐不凡,是我弟弟的良师。我不好当面驳我爹的面子,只能暂时将他留下,心里却多了十二分的警惕。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叫萧渊的男人就住了下来。他教我弟弟读书,确实尽心尽力,短短几天,我弟那狗爬似的字都好看了不少。他对我,也恪守礼数,从不多看一眼,不多说一句。可我总觉得,他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下,藏着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他总是在不经意间,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我。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挣扎,还有一丝……我不敢深想的熟悉。一天晚上,我查完账,路过书房,看到里面还亮着灯。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从窗户缝里往里看。萧渊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的,却不是书,而是一支小小的、雕刻成老虎模样的木簪。那木簪的样式很旧了,看得出被摩挲了很久,边角都已圆润。他看着那支木簪,眼神专注而温柔,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我的心,没来由地一跳。直觉告诉我,这支木簪,跟我有关。我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一夜无眠。这个萧渊,到底是谁?他来我沈家,究竟有什么目的?还有,柳莺莺说的那个孩子……这一切,是否有什么关联?我感觉自己像一张网里的鱼,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3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打破这份平静的,是郑坤。郑坤的爹,曾经是我家的管事,后来手脚不干净被我爹辞退了。没想到这家人不知悔改,反而另起炉灶,靠着一些不干不净的手段,在城西也做起了河运生意,处处跟我们沈家作对。这天,我带着我弟浩然去城外的码头巡查,回来的路上,被一群人堵在了巷子里。为首的,正是郑坤。他一脸横肉,笑得不怀好意:“沈大小姐,好久不见啊。”我将浩然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郑坤,你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郑坤搓着手,一双小眼睛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转,“就是想请沈大小姐去我那儿喝杯茶,顺便,把你家城东那条线的生意,让给我们郑家。”“你做梦!”浩然气得大骂。郑坤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男的打断腿,女的……带回去给老子好好‘喝茶’!”一群地痞流氓立刻朝我们围了上来。我心沉到了谷底。我虽然懂点防身的拳脚,但对方人多势众,还都带着家伙。就在我准备拼死一搏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住手。”是萧渊。他还是那身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像是刚从外面给我弟买了宵夜回来。他站在那里,明明孑然一身,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场,让那些地痞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郑坤不屑地啐了一口:“你他妈算哪根葱?一个穷教书的,也敢管老子的闲事?”萧渊没理他,径直朝我走来。他的目光落在我被划破的衣袖上,眸色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你受伤了?”“皮外伤。”我摇摇头,心里却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郑坤见自己被无视,恼羞成怒,抄起一根棍子就朝萧渊的后脑勺砸去:“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老子今天就送你上西天!”“小心!”我失声惊呼。然而,下一秒,所有人都看呆了。只见萧渊头也不回,反手一抓,就精准地攥住了那根木棍。他手腕微微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那碗口粗的木棍竟被他生生折断!郑坤惨叫一声,抱着手腕连连后退。萧渊随手丢掉断棍,像丢掉一根枯枝。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郑坤,眼神冷得像刀子。“我刚才说过,让你滚。”那群地痞被他的气势所慑,竟无一人敢上前。郑坤又惊又怕,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别过来!我爹可是跟官府有交情的!”萧渊走到他面前,一把扼住他的喉咙,将他单手提了起来。郑坤一百五六十斤的身体,在他手里就像一只小鸡。“官府?”萧渊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告诉他们,我叫萧承渊。看看他们敢不敢管我的事。”萧承渊……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郑坤的脸已经涨成了紫色,眼看就要断气。我急忙喊道:“萧先生,手下留情!杀人是犯法的!”萧渊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他手一松,将郑坤扔在地上。郑坤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看萧渊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滚。”萧渊冷冷地吐出一个字。郑-->>坤连滚带爬地带着他的人跑了,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巷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人。浩然一脸崇拜地看着萧渊:“萧先生,你……你好厉害啊!”萧渊没说话,只是走到我面前,仔细地检查我的伤口。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我皮肤的瞬间,我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我没事。”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以后别一个人去码头。”他沉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心里有些不舒服,正想反驳,他却忽然问了一句。“沈未晞,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你那个‘野男人’,你信吗?”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仅是你男人,还是你儿子的父亲。你觉得,我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吗?”4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萧渊……不,萧承渊。他说他是我孩子的父亲。这个自称落魄书生的男人,这个身手不凡的男人,这个眼神总是让我觉得熟悉的男人……我把他带回了家,关上书房的门,开门见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我当时没看懂的无奈。“三年前,你在北上行商的路上,被郑坤的父亲,也就是郑全暗算,推下了山崖。”我的心一紧。郑全,那个被我爹辞退的前管事。“我当时正在追查一件要案,恰好路过,救了你。”萧承渊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你伤得很重,还伤了头,忘了很多事,只记得自己叫晞儿。”晞儿……我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疼。“我把你带回了我的别院养伤。你当时……很依赖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们……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情绪。自然而然?所以,没有三媒六聘,没有明媒正娶。“后来,我接到京中急信,我家中出了大事,必须立刻赶回去。我本想带你一起走,但你的伤势不宜长途跋涉。我只能把你托付给我最信任的属下,并承诺,最多半月,我一定回来接你。”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苦:“可我没想到,我这一去,就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风波里,险些丧命。等我摆平一切,已经是三个月后。我回去找你,别院却早已人去楼空。我的人告诉我,在你我分别后不久,你就恢复了一些记忆,自己离开了。”“我找了你三年,晞儿。我几乎翻遍了整个大周,直到一个月前,才在临江城,找到了你的踪迹。”他说完,整个书房都陷入了死寂。我消化着他带来的巨大信息。坠崖,失忆,相救,相爱,生子,分离,寻找……听起来像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可我心里,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孩子呢?”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我的孩子在哪里?”“他叫景元,小名元宝。”提到孩子,萧承渊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他很安全,被我母亲……被我一位长辈养在身边,在燕都。”燕都。大周的京城。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萧公子,你这故事编得不错。可你让我如何相信你?你到底是谁?那个让你不惜抛下我和孩子也要回去处理的‘大事’,又是什么事?”萧承渊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的身份,暂时不能告诉你。晞儿,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郑坤这次动你,不是偶然,他们背后的人,和三年前害你的人,以及我京中的对头,是同一伙人。你留在临江城,很危险。”他想让我跟他走。可我凭什么?凭他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萧公子,”我站起身,语气疏离而客气,“今天的事,多谢你。天色不晚了,你早些休息吧。”这是逐客令。萧承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但他什么也没说,站起身,默默地离开了书房。看着他的背影,我靠在椅子上,感觉浑身脱力。我信他吗?我不知道。我的记忆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撕碎了的画,拼不出完整的过去。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这里,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吗?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漫山遍野的格桑花,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轻唤:“晞儿……”还有,婴儿柔软的身体,和香甜的奶味……我的心,疼得快要无法呼吸。5郑坤没有善罢甘休。他不敢再直接对我动手,就把主意打到了我弟浩然身上。浩然被绑架了。郑坤派人送来信,让我一个人去城西的废弃窑厂,用沈家河运的路线图来换人。我爹当场就急晕了过去。我看着那封信,手脚冰凉。河运路线图是沈家的命脉,给了郑坤,沈家就完了。可浩然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能不管他。就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萧承渊找到了我。“我跟你一起去。”他言简意赅。我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这个男人,就像一个谜,我看不透他,却又不得不在危急关头依赖他。“为什么?”我问。“浩然也是我未来的小舅子。”他答得理所当然。我竟无言以对。我们按照郑坤的要求,深夜赶到了废弃窑厂。窑厂里,郑坤得意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浩然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嘴里塞着布。“沈未晞,你还真敢来啊。”郑坤看到我,笑得一脸淫邪。“我弟弟呢?”我冷声问。“路线图带来了吗?”我将手里的图纸扬了扬。“先放人。”“呵,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郑坤一挥手,“先把这个男的给老子废了!”几个打手立刻朝萧承渊围了上去。萧承渊将我护在身后,只说了一句:“闭上眼。”我没有闭眼。我清楚地看到,他是如何像一阵风一样,穿梭在那几个打手之间。我只听到几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和凄厉的惨叫,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几个人就都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郑坤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萧承渊没有回答,一步步朝他走去。就在这时,窑厂二楼的窗口,突然出现一个黑影,手里举着弩箭,对准了萧承渊的后心!“小心!”我大喊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想要推开他。萧承渊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拉进怀里,侧身躲过。但我的额头,却重重地撞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砰”的一声闷响。剧痛传来,我眼前一黑,无数陌生的画面瞬间涌入我的脑海。是那个开满格桑花的山谷。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抱着我,他的脸,就是萧承渊的脸。他喂我喝药,给我讲京城的趣事,在我睡不着的时候,笨拙地给我唱着不成调的歌谣。他说:“晞儿,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画面一转,是我大着肚子,坐在窗前做小衣服。外面风雨交加,我等的人,却迟迟没有回来。再然后,是产房里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孩子出生后第一声响亮的啼哭。我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给他取名叫“元宝”,希望他一生富足安康。可我等的人,还是没有回来。绝望之下,我抱着孩子,浑浑噩噩地离开了那个别院……“晞儿!沈未晞!”萧承渊焦急的声音将我从记忆的洪流中拉了回来。我睁开眼,对上他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喜悦,委屈,怨恨,思念……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我胸中翻涌,最后,都化作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脸上。“萧承渊,你这个骗子!”6那一巴掌,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萧承渊没有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他的脸上立刻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他看着我,眼里的痛色比我更甚。“对不起,晞儿。”“对不起?”我冷笑,“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我这三年的痛苦和思念吗?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忘记我是如何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在风雨里颠沛流离,最后累到昏迷,忘掉一切吗?”我恢复的记忆并不完整,只到我抱着孩子离开别院为止。后面发生了什么,孩子又为何会到了燕都,我一概不知。但我知道,我恨他。恨他的失约,恨他的欺骗。窑厂里的闹剧,最后以郑坤和他背后的人被萧承渊带来的黑衣卫全部拿下而告终。我这才知道,郑家父子,不过是京城某个大人物安插在临江城的棋子,目的就是为了掌控江南的河运,为谋逆做准备。而萧承渊追查的,正是这桩通敌叛国的大案。三年前,他所谓的“家事”,是他父亲——定国侯,被查出与敌国私通,畏罪自杀。整个定国侯府都受到了牵连,他也是九死一生才保全自身,并接下了彻查此案的重任。他说,他不是不想回来找我,而是不能。他身边布满了眼线,一旦我的存在暴露,只会给我和孩子带来杀身之祸。他将孩子送进宫,托付给当今太后——他的亲姨母抚养,是当时最安全的选择。“晞儿,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无法弥补。但现在,案子已经了结,临江城也不再安全。跟我回燕都,去见元宝,好不好?”他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我的心乱如麻。理智告诉我,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情感上,我却无法轻易原谅他。但他说到了元宝。我的孩子。那个只在我记忆里出现过的、小小的婴儿。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好,我跟你去燕都。”我只有一个条件:“在我没有想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之前,你只是我儿子的父亲,不是我的男人。”萧承渊的眼中闪过一抹黯然,但还是点了点头:“好,都依你。”回燕都的路,漫长而平静。我爹和浩然与我们同行。沈家的生意暂时交给了信得过的掌柜,我爹说,没什么比一家人团聚更重要。途中,我们在一个驿站歇脚,意外地遇到了陆文轩和柳莺莺。他们看起来很落魄。陆文轩那张曾经俊朗的脸,此刻写满了疲惫和憔悴。柳莺莺也褪去了初见时的光鲜,一身粗布衣衫,正为了半个馒头和驿站的伙计争吵。看到我们一行人前呼后拥,衣着光鲜地走进来,他们的表情精彩极了。柳莺莺的眼神里,满是嫉妒和不甘。她冲到我面前,质问道:“沈未晞,你凭什么?你明明只是个被野男人抛弃的炮灰,凭什么过得比我好?”炮灰?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萧承渊已经冷冷地开口:“掌嘴。”他身后一个面无表情的黑衣卫立刻上前,左右开弓,给了柳莺莺十几个响亮的耳光。柳莺莺当场就被打蒙了,趴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陆文轩吓得腿都软了,却还想充英雄,哆哆嗦嗦地指着萧承渊:“你……你们仗势欺人!”萧承渊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拿出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我的手,仿佛刚才被柳莺莺的污言秽语弄脏了我的耳朵。“我萧承渊的女人,也是你们能置喙的?”那一刻,我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悄悄地塌陷了一块。或许,我该试着,再相信他一次。7马车驶入燕都城门的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萧承渊的身份。那不是普通的富贵,而是泼天的权势。街道两旁,百姓纷纷退让行礼。我们的马车,在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军护卫下,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向了皇城东侧的一座宏伟府邸。府邸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侯府”。定国侯府。原来,他就是传说中那个性情乖张、冷酷无情,却深得皇帝和太后信赖的顾小侯爷。我爹和浩然被这阵仗惊得说不出话来。我倒还算镇定,只是心里有些自嘲。我沈未晞自诩精明,却被人以穷书生的身份骗了这么久。萧承渊扶我下车,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低声说:“晞儿,我从没想过骗你。在你面前,我只希望是萧承渊,不是什么顾小侯爷。”我没有回答。一个穿着华贵宫装、气质雍容的老嬷嬷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丫鬟仆人。“侯爷,您可算回来了。小公子都念叨您好几天了。”小公子……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萧承渊握紧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领着我,穿过层层院落,走进了一个温暖如春的房间。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一个三岁左右的奶娃娃,正趴在地上,认真地摆弄着一堆鲁班锁。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小锦袍,玉雪可爱,粉雕玉琢,像个年画里的娃娃。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一瞬间,我的呼吸都停滞了。那张小脸,简直是萧承渊的翻版。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像极了我。他看到萧承渊,眼睛一亮,迈开小短腿就扑了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爹爹!”萧承渊一把将他抱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指着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说:“元宝,看,这是娘亲。爹爹把娘亲给你找回来了。”小元宝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他似乎有些怕生,小手紧紧抓着萧承渊的衣襟,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却又忍不住偷偷地从缝隙里看我。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这是我的孩子。我怀胎十月,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孩子。我朝他伸出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元宝……到娘这里来,好不好?”小家伙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萧承渊。萧承渊鼓励地点了点头。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朝我伸出了小手。我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他小小的身体,那么柔软,那么温暖,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我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迷茫和痛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小元宝似乎被我吓到了,但在我怀里,却没哭没闹,只是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给我擦眼泪。“娘亲……不哭……”这一声“娘亲”,让我哭得更凶了。萧承渊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我们母子。等我情绪稍稍平复,他才走过来,将我们母子二人一起揽入怀中。他的怀抱,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宽阔而温暖。“晞儿,”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欢迎回家。”家?我看着怀里的儿子,又看了看眼前的男人。过去的一切,恩怨情仇,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我知道,原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看着儿子那张酷似我们两人的小脸,我知道,这里,或许真的会是我新的开始。我和萧承渊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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