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并不意味着孤独。孤独是一种内心的细微的感受,跟现实的生活处境并无直接关联。一个身处喧嚣中的人不见得比一个独居陋室的人内心充实,相反,前者可能仍然感到孤独。
也许以前我对鲁迅先生的理解比较肤浅,认为先生以笔为武器,批判礼教批判社会批判愚民,但不完全是这样的,《孤独者》和《在酒楼上》里或多或少都有先生自己的影子在里面。
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从这段中我们可以看出魏连殳不是那种激进派,他没有考虑遵从或是抗争礼法,只是遵从于内心情感的爆发和情感的自由表达,将真挚的悲哀释放出来。
而寒石山人是拘于礼法的,在其心目中礼高于情。同时,寒石山人从某种角度讲是狭隘的,始终对魏连殳充满了敌意,没有尝试接纳他,只是将其视为异类。毫无疑问,这种不被理解是一种孤独,但,只是一种初级的孤独。因为魏连殳并没有真正将寒石山人看得太重要,也许形同陌路之人的孤立不能算作是真正的痛吧。
观之鲁迅先生这段时间的经历我们便不难理解这种孤独了。
创作这篇小说时,正值五四落潮,鲁迅苦闷、犹豫,自己说“颓唐得很”。1923年7月鲁迅与周作人兄弟失和,搬出了八道湾居所,受此事影响,鲁迅的健康恶化,肺病复发,数月方愈。1925年因支持北京女子师大学潮而遭到反动派打压和围攻,段祺瑞执政府解除了他在教育部的职务。生存环境的艰难、亲情的恶变和疾病的折磨,使他陷入深深的困惑和苦闷之中。更令鲁迅感到苦闷的是,他曾信任和帮助的青年,或出于自我保护,或出于私利,有的与鲁迅冷淡疏远,有的则站在了对立面与其为敌。这一切使鲁迅变得更加多疑、孤独和绝望,对生存的意义和生命的价值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这篇作品是他对人生困境和出路富有哲学意味的文学追问。
是的,先生的孤独不止于此,还有自己最亲的亲人和自己付出最多的学生啊!行文至此,隐含作者与魏连殳融为一体,述说着大众对于异己的排斥,以及孤独者在世上的命运。
文中在对待大众的态度上与五四运动时期普遍意义上团结大众一起反帝反封的浪潮其实是违背的,这篇文章在这一点上进行了彻底的颠覆。更加含蓄地表示出来孤独者的身份。
魏连殳将破屋借给老女工居住,表明了魏连殳是有慈悲心的,他这样一个有慈悲心的人本不应该是一个孤独者吧。所以在这里鲁迅先生隐含的表示出了对这种做法的肯定和对当时大众的一种含蓄的批判。
孩子态度的转变是压倒魏连殳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是文中魏连殳对于孩子的立场并不是单一的,并不是单一的褒奖或讽刺,而是极为丰富的,其中既包含对于孩子无私的付出,与寄托在孩子身上的深切希望,但同时也有着述说被孩子伤害之后的无助孤独。这有何尝不是鲁迅先生的自述呢?
生命的最后魏连殳价值立场的转变体现出魏连殳的极度失望,认为生命至此没有了意义,也没有自己苦苦坚持的“遗世独立”。魏连殳从表面意义上的孤独者转变为不孤独者,但其内心深处依然是孤独的。
堕落也并非是道德意义上的堕落,而是选择了随波逐流、和大众混为一谈的生命方式,失去了内在的独立性。由此引出了《孤独者》的主题:在大众中是否选择做孤独者,在茫茫人海中那个当初的自己真的值得坚持吗?
年少时渴望合群,到头来领悟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