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再当妈宝男了”

当悲痛过于巨大时,人是感受不到的。

我曾经无数次地去想,又无数次地不敢去想。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这样。

车子拉着走的那条路很长,很黑。曲里弯拐,让人不知道方向。

其实早有预感,为什么会突然要身份证?只不过我以为是生病,没想到竟是永诀。

或许是要大哭一场的吧,可是眼泪好像干了一般。只有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

我光想着从前看到过的那些俗套的桥段,想着那些人的痛哭。想着她没到货的快递,没提过的包包,没攒够积分的斑马会员。

去年暑假,我们由厦门去深圳,坐在列车上,我转头看到她,突然想到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会怎么样?答案是:不敢想象。

更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那么快,来的那么突然。

我看到她睡在那,想去拉她的手。他们拉着我,怕我经受不住,我却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一片狼藉。

是这样的令人难以置信,直到我拉开那个袋子,亲手摸到那冰凉,泪水突然涌出。

我永世难忘这个庚子年的新春。

公元二零二零年三月五日,农历二月十二,惊蛰。此时距我母亲五十岁的生日不过十八天。

我电脑坏了,本来是要自己去修。妈妈说等上午上完课,她回来载我去修,我说:“那你不如直接帮我拿去修了吧。”

她答应了,她向来是心疼我,要自己揽下所有事情的。而我却是向来懒惰,在家里不愿出门。

现在想想,我应该勤快一些,应该自己去修这个电脑。或许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那天下午,我如同往常一样,把米倒进电饭煲里。妈妈打来电话,说多泡一点米,她买了蚕豆,要做蚕豆焖饭。还说,体验店那里不帮修,让她去售后部。我说:“那你就去售后部那里,到了再打电话给我。”接着,我煮上饭,如往常一样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们近日一向晚归,我也不在意。直到六点四十,晚课快上课了,我打了个电话给妈妈。电话响了,没人接。于是我又打给老爸,他说,在中央大街。我不曾想到,那时的他,是强忍着泪水在与我说话。

后来,舅妈打来电话,已是七点半。她让我拿上父亲母亲的身份证,赶快下楼,姨妈来接我。

我隐约感觉到出事了。可我以为是去医院,没想到竟是永别。

到了外婆家,我上楼去,外婆已经泣不成声了,对我说:“已经是个大人了,要能承担事情,”接着说,“你妈妈不在了。”

妹妹从房里走出来,也哭了。我没有哭,因为我觉得他们在骗我。

舅妈上楼来,说带我过去,我没什么感觉,只是麻木着,跟她下楼上车去了中央大街。到了那里,她带我上楼去,我看到阿孃站在店门口,眼里泛着泪光。

阿孃带我走进去,妈妈坐在椅子上,仰着头,闭着眼,好像是睡着了。父亲则在一旁放声大哭。

我想过去拉拉妈妈的手,可是阿孃拉着我。我想动,又不想动。我只是难以相信这一切,我想或许我应该大哭一场,可是眼睛干干的,没有泪水要流下来。

过了一会儿,殡仪馆来人了。他们把我妈妈装进了一个袋子,抬到楼下,装上车。舅妈说先送我回去,我不要,我要跟父亲一起去火葬场。

车子开上路,夜深了,掩盖住了城市的面貌。我只感觉这一路长得可怕,四周都是漆黑的,仅仅能看清楚眼前的一点点路,以及远处的灯火万盏。我感到车子拐来拐去,分不清方向,只是静静的前行着。

忽然泪水划过脸颊。

父亲说,你哭出来。他不知道我哭不出来。真正可怕的东西往往是悄无声息的。

到了火葬场,妈妈被放在地上。袋子的拉链拉着,我强烈地想把袋子拉开,似乎,拉开拉链,妈妈就能呼吸,就能重新活过来。

恰巧父亲出去了,我拉开拉链,大着胆子,用手拨开妈妈的眼皮。手摸上脸去,是冰冷的。我拨开眼皮,不敢看,马上放了手。

不一会儿,请的师傅来了,他和父亲要为妈妈擦洗身体,穿上寿衣。穿裤子时,要我帮忙抬一下妈妈的腿。我伸手,握住脚脖子,往上抬起。不知为何,那只手好像触电一般,一阵麻。

第二天一早,我和父亲去打印遗像。挨个地打电话通知亲戚朋友,父亲一边说话,一边抑制不住地哭泣。

下午,我们去坟山上,要去选一块好的墓地。墓地依山傍水,风景很美。我从没上过坟。十九年来,我不曾失去过一个亲人,也没去看过其他的人。没想到,第一次上坟山,竟是为了选母亲的坟地。

下午,师傅选定了下葬的日子,是三月八日,时间不多,一切都需要忙碌地准备。我尽量让自己忙碌,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好像一切都没变,太阳依旧照常升起,可是我们都知道,我们心里的太阳,已经缺失了一大块,再也补不圆满了。

八号,起了个大早。妈妈的亲戚朋友都来了。有些朋友,多年未见,再见之时,竟是诀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啊。

告别式上,盖在妈妈头上的红布揭开了。我走进去,看到妈妈躺在那里,竟好似已经七老八十一般。姨妈说,不能哭,哭了人会留恋,会走不掉,可我如何能不哭?三天前,妈妈还在疼着我,买我爱吃的东西。仅仅几天后,她已经成了冰凉的尸体。

要说这世上,我最不想失去的人,就是妈妈。我自小体弱,一周生病好几次是常有的事。一直都是妈妈,带我去医院,陪我四处看病。高一那年,我心脏出了问题,妈妈不顾一切,毅然带我去了北京最好的心脏病医院,一直陪着我,照顾我。没想到,我考上大学,她却撒手人寰了。

告别完了,妈妈进了火化炉。师傅让我把遗像上的黑布拿下来,要连同妈妈的衣服一起烧了。要一起烧掉的,还有花圈,还有我们戴的白花,还有我们昨天才买好的所有东西。我突然觉得,这些东西很是可怜,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被烧掉。可我们生而为人,又高贵在哪里,苦死苦活一辈子,真到了倒下时,竟也是一瞬的事情。

火烧了起来,衣服被一包包的扔进去。我看到我和妹妹一起为妈妈选的黑裙子,看到和爸爸一起给妈妈买的白丝巾,看到和妈妈一起去北京买的红外套,还看到她很喜欢穿的小毛衣。一生的积攒,渐渐化为灰烬。师傅将花圈扔进火里,火势熊熊,花圈上大红大紫的纸花,在火舌舔上的刹那变得焦黑,然后迅速缩小,随即便消失了。朝生而暮死,人人都爱花团锦簇的热闹,临了不过就是一个花圈罢了。

火化好了,我们驱车去往坟山。一路上,纸钱飘飘洒洒,落在地上。这一路,不知道走过了多少个这样的魂灵。因为生肖相冲,我不能见骨灰,还要回避许多仪式。到了山上,风景还是那样的美,我却再也不想见到。

师傅开始祭礼,我躲得远远的,亦如那晚不能走过去一般。直到最后,要儿子去撒下土。撒完,师傅让我磕了头,举起蒸糕,要举得高高的,代表步步高。又让我放下来,吃一块,要吃一块大的,代表发大财。我不想发大财,我只想要母亲回来。

弄完了,我们往山下走。他们对我说:“记着,不能回头看噶!”

我跟着舅舅,朝山下走着。天晴朗极了,与前两日的阴雨完全不同。今年和往年不一样,往年的蒙自过年时是不会冷的,今年却冷到了现在。风从山下吹来,我感到好几月未剪的头发被轻轻吹动,扬了起来。

我朝山下走着,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台阶,眼前一片模糊。

莫回头啊,莫回头!

今别难再首,莫回头,听凭泪空流。

注:以上图片均为母亲仍在世时拍的照片。

文/青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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