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老李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欠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二十年了,纸张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上面"赵大海"三个字却依然刺眼。
"拿着吧,这是你该得的。"老李的声音有些干涩,把欠条连同那个装着两万块钱的信封,硬塞进了对面那双枯瘦的手里。
赵大海坐在破旧的藤椅上,浑浊的眼珠盯着那个信封,却没有接的意思。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老李,这钱……我不能要。"
"不能要?"老李冷笑一声,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气瞬间翻涌而上,"二十年前,为了这三千块钱本钱,我求爷爷告奶奶,你倒好,钱借走了,人跑了!我还以为你死外头了,结果呢?你是拿着钱去倒腾买卖,发了财就把老兄弟忘了!赵大海,做人不能太绝!"
二十年前的旧事,是老李心口的一根刺。那年两人合伙跑运输,说好一起买船搞捕捞。老李砸锅卖铁凑了钱,交给了赵大海去办手续。结果赵大海一去不回,音信全无。半年后,船没见着,钱也没了踪影。老李背了一身债,用了整整五年才还清,从此跟赵大海绝了交。
赵大海听着老李的数落,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没有一丝辩解的神色,只是低着头,手指死死扣着藤椅的扶手。
"你恨我,应该的。"过了半晌,赵大海才低低地叹了口气,"那年我确实是拿着钱走了,但我没去倒腾买卖。"
"那钱呢?船呢?"老李逼视着他。
"船……沉了。"赵大海的声音轻得像烟,一吹就散,"手续办完那天,我雇了个船工想把船开回来,结果遇上了台风。船撞在礁石上,碎了。那船工也没了。我侥幸抱着一根木头漂了一夜才被救上来。"
老李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责骂卡在了喉咙里。
"我当时也想过回来找你,哪怕卖肾也要把钱还上。可那时候我查出肾病,干不了重活,兜里一分钱没有,连回去的路费都凑不齐。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是个废人,更不想让你知道那钱是因为我决策失误没的……我怕你骂我蠢,怕你看不起我。"
赵大海抬起头,眼眶通红:"后来我听说你把债还清了,日子慢慢好了,我就更不敢回来了。我想着,只要我不出现,你顶多当我是个混蛋,跑了路。我要是回去了,那一身的病和没还上的钱,只会拖累你。老李,那时候你刚要成家,我怎么能再去给你添堵?"
老李浑身一震,僵硬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恨了二十年的"陈世美",骂了二十年的"薄情郎",原来是一艘沉在海底的破船,和一个独自在异乡吞咽苦果的病人。
"那你……这些年怎么过的?"老李的声音微微发颤。
"摆过地摊,看过大门,前几年病重差点没挺过来。"赵大海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这不,听说你生病住院,我这把老骨头才敢回来看看。反正我也活不久了,死之前,这笔账得清了。"
说着,赵大海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颤巍巍地放在桌上:"这是我这些年攒的,连本带利,还有那张欠条,你收好。咱俩两清。"
老李看着那个存折,又看了看赵大海那双青筋暴起的手,心里像被重锤狠狠砸过,又闷又疼。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壮实得像头牛一样的汉子,在烈日下扛着渔网冲他咧嘴大笑的样子。
"两清个屁!"老李猛地一挥手,把存折和欠条扫落在地,眼眶瞬间红了,"你个老东西!二十年啊,你哪怕写封信来呢?"
"不敢写,怕你担心。"赵大海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那脾气,知道了肯定要来找我。那时候我连药都买不起,你来了能咋办?只能跟着受罪。"
老李蹲下身,捡起那张泛黄的欠条,当着赵大海的面,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火苗窜起,吞噬了那张承载了二十年恩怨的纸片。
"账清了,情没清。"老李把那个装钱的信封硬塞进赵大海的怀里,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这钱不是还债的,是给你看病的。你给我好好活着,多活一年,就陪我喝一年酒。"
赵大海看着手里空荡荡的欠条灰烬,浑浊的眼底落下两行热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窗外,夕阳透过玻璃洒在两个老人身上。二十年的风霜雨雪,在这一刻化作了满室的暖阳。世间最珍贵的账,从来不是金钱的亏欠,而是那份即便隔着山海岁月,也依然有人愿意替你负重前行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