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聆山海(二)(女主视角)

我不大爱循着宫规礼节一板一眼,恍惚间时常忘记自己也是个公主。

我的外祖父是三朝元老,战功赫赫,我的母妃是实打实的将门之后,也尚有几分姿色,可这些都敌不过她的庶出身份,更敌不过父皇并不爱她。父皇登基时,我的母妃已经诞育了我,才勉强得父皇晋了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吴妃,自那以后,在许多人眼中,我们母女便是深宫之中无足轻重的两人。

母妃不争不抢,既不在意宫人的态度,也不在意越来越少的份例,带着我在自己的宫里日复一日地活下去。可是我知道,在同一座红墙青瓦皇城里,却有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世界。

小时候的我爱笑爱闹,喜欢捉弄宫人,还不顾母妃的劝阻四处乱闯。冬日里,我在通往太子大殿的甬道上,见过捧着炭盆浩浩荡荡的宫人队列,他们手里的银炭从未在我们宫里出现过,我想象过很多次它烧起来的样子;夏日里,我在清宁公主百花盛放的院前,见过整齐排列贯穿整廊的冰桶,从中徐徐吐出的袅袅轻烟,也是我眼中从未见过的仙境之景。

我不是个善妒的人,就算没有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我照样能看着别人的金玉满堂过好自己的日子。但是皇宫不似市井,我也不是寻常的小老百姓。

我们宫里曾有过一个洒扫的小宫女,因为与太子的宫人发生口角而被皇后娘娘生生打断了肋骨;我养在院子里的几条鲤鱼光天化日下翻了肚白,破烂的鱼鳃伴着脓水漂了一池,我望着水缸不自觉地想,也许某一天我就会被悄无声息地溺死在发臭的沟渠里。

我本是个不受宠的公主,理应安守本分,夹起尾巴做人,可我偏偏敢在父皇面前晃荡。起初他只是被人恭敬被人畏惧惯了的,看见一个像我一样伶牙俐齿的便觉得新鲜。我赖在父皇跟前听些朝堂上的细枝末节,偶尔的探问也会被训斥,后来他开始默许我的评说,甚至看完奏折一筹莫展时还会转过头来同我说上几句。

从小母妃教我识文断字,我读过许多史书翻过许多实录,但我谙熟朝堂之道的天赋,真的是靠老天垂怜。渐渐地,皇城内外无人不识恩宠优渥的海安公主,却很少再有人知晓曾经的偏殿里平和纯粹的李岫。

有人觉得我乖戾争宠,此话不假,但我不过是想在这四四方方的天空下找一份属于自己的自由,争回我的母妃本应该拥有的东西。

但是我忘了,我的母妃家族显赫,我读的书她读过更多遍,我悟出的道理她先我一步便已知晓。母妃得到不少世家命妇的巴结,劝我不要牵涉太多时,我正因受到父皇的宠信而洋洋自得。我一步一步深入其中想要翻云覆雨,残酷的事实也毫无保留地扑面而来。朝堂上的明枪暗战,朝野外的党派之争,从来都是先论生死,再论输赢。

这世间有许多路不可回头。我成了父皇亲手安插的流离在朝堂外的耳目,与世家子弟结交,与皇亲贵戚往来,探听臣子的风向,也传达君上的意图。父皇尤其在意战功绝卓陈国公府,他借着母妃的家世把我放在陈府二公子身边,自古以来君王所忌讳的,左不过是功高震主。

陈二郎去练武场的次数极多,我与他同去时多数只是在场边临时搭建的凉台里吃吃点心。场地辽阔,武器完备,陈二郎一操练起来就忘记了时间,没人陪我说话,我便独自对着黄沙出神。我也是在这种时候才开始注意到郑国公府的世子。

郑国公府的事情我略有耳闻,郑国公为父皇打下江山后便偃旗息鼓,无论在朝野内外做何种事情都极为低调。郑国公唯一的儿子郑高天武艺平平且不涉官场,因此他不曾进入朝中大臣的视线。

可我每次见他手握长枪时都是一副认真的模样,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手持冷峻的兵器却仍是个翩翩的少年。他的身形挺拔,挽起长弓时双肩自然地垂下,看着他眉目中的坚定,总让人不自觉地相信,三尺竹箭亦可射落炎阳。虽然他射出的箭未能次次中靶,但我却是从那时起偶尔让陈二郎教我射箭。

不知何故在练武场上他出现的次数渐少,我却次次都能在诗会上瞧见他。他偶尔与我搭话,多半都是谈论诗文,他的气质温文尔雅,笑起来清新俊逸,与同出将门不拘小节的陈二郎不同,与那些急功近利的世家子弟更有着天壤之别。

我好奇他写出的诗文将会是什么样的意境,某一次便借机想让他作诗。他沉思了片刻,不仅没有提笔的意思反而在我身边坐下讲起了故事。他吐字不急不缓,语调温和有力,与平时同我说话时并无不同,但我却是第一次细看他的眉宇,他眸若清泉,唇皓齿白,可承古人一句皎如玉树临风前。

郑公子性情温善,谈笑风趣,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礼自然柔和,我与他相处起来也轻松自在。看惯了许多达官显贵的假意逢迎和世家子弟的傲慢自恃,同他在一处时,竟会有难得的闲适之感。

转眼间我也到了待字闺中的年纪。我与陈二郎同出同入的次数多了,便渐渐有了佳偶天成的传言,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想来我日后何时与何人成亲,也都是要父皇做主的。

只是我没有料到,清宁对陈二郎一见钟情,跑去求父皇招来做驸马,父皇不曾问及我的想法,甚至不曾让我知晓,便一道诏书为清宁公主和陈公子赐了婚。清宁是皇后娘娘嫡出的公主,出生时即得父皇厚爱,长大后更是乖巧可爱。那么我又算什么呢,若是我果真如传闻那般与陈公子暗生情愫,此刻就活该暗自神伤吗。父皇不是没有想到,只是相比于小女儿的欢喜,他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我的宫里有许多吉光片羽和璧隋珠,其中不乏难能一见的御赐之物,我吃穿用度向来大手大脚,仍是堆金积玉,满目琳琅;我身边也有许多世家公子,多数在朝堂上有着一席之地,欲从我的口中探得一二,他们争相拜访,门庭若市。可抛开这一切,不论皇宗与贵戚的利益往来,不论消息与情报的等价交换,自始至终我都是孑然一身。

我坐在清宁大婚的宫殿里,看着殿中轻歌曼舞热闹非凡,看着席间宴饮交谈甚欢,邀我举杯共饮的人络绎不绝,可清宁的满身绫罗飘荡在眼前,我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我为父皇担负几分忧愁带来几分利益,便能得到几分宠爱,看似公平而实在,但父皇对于清宁这种血脉相连的宠爱,单纯而深沉的父爱,我却一分一毫都不曾体会。

我觉得沉闷独自暂离宴会在殿外吹风,郑公子的声音拉回了我缥缈的思绪,他欲言又止,神情关切却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怜悯。看见他我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我忽然发觉,愿意给我捎些宫墙外才得见的小玩意儿,愿意同我说些与朝堂不相干的话,能够带给我一丝人间烟火气的,从来就只有郑高天一人。可从前他只是个闲散无束的风流公子,如今已是名动京城的俊朗才子了,他当真与其他世家子弟不同么?

郑国公向来低调,近来却不知做了什么事引起了父皇的注意。父皇召我进宫,让我同郑国公府联姻,细查一下郑国公这些年到底都在做着什么勾当,若是有机会能手握几本账目做为把柄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大婚的那一日,我找来了宫中手艺最好的司饰为我梳装,我虽然带着目的嫁入郑府,洞房花烛夜却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日子。可当他掀开我的盖头,我望见他几乎快要溢出的满眼柔情与雀跃时,我却开始退缩了。我愧疚而惶恐,害怕从我口中说出又被写进奏折里轻飘飘的一句话,不日便会使人人头落地,害怕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把他推入万丈深渊。

他替我摘下华丽而沉重的凤冠,轻轻地把我揽在怀里抚摸我的发丝,我听着他低缓沉稳的语调,感受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心中的不安竟慢慢消散了,我抵着他的胸膛,丢心落肠地闭上了双眼。

我去郑府给高天的爹娘奉茶,他们笑语盈盈地喝下,府中上下一派和谐。郑国公却趁着四下无人对我行了个君臣之礼,『老臣不敢擅称与公主是一家人,犬子不才,心里眼里却只有公主一人。公主若是有心,行事之前,还望念及你们的夫妻情分,不致高天流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早知他的城府极深,看着他脸上纵横的纹壑,却不觉他似其他老谋深算的朝臣一般令我厌烦。

婚后高天待我极好,我的喜好他了然于心,我说过的话他都默默地记下来然后一并照做,我闲来无事时总有他在我旁边陪我说话,无论我态度如何他都始终如一。只是我时常迷茫,不知夹藏着私心该如何面对他。

我常与朝臣世家相互走动,每次他都为我备好行车所需与我随行,我怕他腻烦而没有机会说出口,便劝他不必同去,他却一如既往地同我出入相伴。从前我厌倦了官场交际却不得不为之,如今有他陪着即使是站在我身边什么也不说,我的心境也舒畅了许多。

原本我以为陈二郎迎娶了太子的胞妹后必定投入太子麾下,可他只是面上投诚,暗地里却搜罗了太子失德的罪行,靠着收买人心得了不少有力的人证物证,桩桩件件,皆能致太子于死地,于是前往清宁公主府与陈二郎交换线索成了我乐此不疲的事情。以他的立场,我不懂他为何愿意这样铤而走险,可他告诉我,公道自在人心。

我没有忘记父皇许我这桩亲事用意,我尽心尽力地调查郑国公,发现他挪用户部账目不假,收受贿赂替人办事也不假,只是他站在高处,却帮助了父皇身处云端之上目不能及的泥地之中的人。一盘谋划已久棋局在我心中渐渐落成,某一天我认真地问郑国公,愿不愿意放弃眼下的一切,换高天一世平安喜乐,我看他收敛了笑意,目光坚毅而笃定,『老夫只有这一个儿子,若能如此,自当肝脑涂地。』

高天虽能文善赋,但却没有狠辣决绝的性情,本不适合牵涉朝堂,我原想着他只要做着自己擅长的事情就好,没成想他竟径自踏入了官场。我虽然明白他的心意,但为免他卷入谋划纷争,还是尽量使他置身事外。

他下朝回来前,我吩咐下人把一切打点妥帖,也会同他说些府里的琐事;我学着做了些点心,混在府里的吃食里拿给他,然后得意地看着他吃得浑然不觉;我喜欢替他沓纸研墨,瞄着他读书时棱角分明的侧脸,我竟会恍然忘却未来的诸多变数。其实我想要守护的,不过是这份岁月静好。

我们想要彻底扳倒太子。当朝太子并非无能而是无德,他日若是天子无能,百姓自给自足亦可百业俱兴,可若是天子失德,那将会是一副民不聊生的凄惨景象。

我在等待一个时机,当我听闻陈二郎与清宁和离,我知道,时机到来了。我难掩欢跃也愈加忐忑,所谓成王败寇,如得功成皆大欢喜,可万一有一步错漏便是万劫不复,面对高天时许久不曾有过的愧疚之感又一次向我袭来。是我,把郑国公拖入党争这趟非生即死的浑水;也是我,打破了郑府苦心孤诣得来的平衡,若是知晓了这一切,高天他会恨我吗?

我准备去清宁公主府探探口风,尽量把棋局布置得无懈可击。马车踏上一半高天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我没来得及反应差点儿打了个趔趄。想来我与他举案齐眉也过了许多年,他的每一次沉默每一个眼神我几乎都能懂得,终有一日我也会向他传达我的心意,可此时此刻我却不能同他解释什么,于是我把他拉上了车。就算只是默默地陪伴是不是也会让他好受一些,就像他曾经无数次陪伴我那样。

我把假账本的线索放给了太子的耳目,并让他们相信是靠着自己偶然查到的。而所谓的假账本其实曾经也是郑国公府的真账目,篡改了交易对手,隐匿了资金流向,暗藏的亏空在做出决定的那一日便由郑国公府和海安公主府悉数补还了,取而代之的是留给太子的陷阱,丝丝入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郑国公贪墨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如今账本一出朝堂熙攘,太子一党势如破竹,父皇只得下令彻查,郑国公府被抄家也在所难免。旁的事我不曾犹豫过,只是我担心高天,就算他出身世家阅人无数,就算他临危不乱沉稳持重,他也始终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断不曾经历过囹圄的腌臜。

我将打出生起便贴身戴着的玉佩给了他。我信他流淌在血脉里的坚毅,却也怕他印刻在骨头上的自卑,他若是能念着我,大概就不会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轻易放弃生机。

这几个月里,所有人围着几箱子账本奔忙,为利为权为义,总想要铲除些什么推翻些什么洗清些什么。我把陈二郎曾经针对太子搜集的人证物证费尽心机地埋进账本里,历经长年累月发酵的怨恨都在这些天揭竿四起。太子做梦也想不到,明明呈上了敌手的无底贪妄,记录的却是自己的滔天罪孽。

最后是不知何处冒出的另一套郑国公府账目,给太子罄竹难书的罪名里加了一条早已无关痛痒的诬陷,郑国公也辞官谢罪,父皇便以一道罢黜太子的诏书了结了此案。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废太子咎由自取。

多年前我发了一次高烧,过午时只觉困倦,入了黄昏便烧得迷糊了,我混混沌沌却总能感觉到周身的清凉。府里的下人们告诉我驸马自顾自地守了一夜,毛巾一盏茶换一次,凉水一炷香更一盆,整夜未停。我烧退后便入宫与父皇做了个交易,若我可逐奸佞清君侧,父皇便许我直退朝堂,同高天安安稳稳度过余生。事到如今父皇也信守了承诺。

我极爱读高天做的文章,他怕我看多了伤眼睛闲来便经常念给我听。现在的他文思敏捷出口成章,我却仍记得他从前编过的蹩脚又可爱的故事,像极了现在他提前写好的、等我撺掇他散步时便拿出来哄我的札记。

我也极爱挽着高天的手在院里一步一顿,恍惚间仿佛也能忘却流年。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