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初见这个孩子是那日家宴。
他素来不喜人多,找了个由头便从繁文缛节中脱身,在南苑花园里觅一片清净。
“小叔叔。”
那孩子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甜甜地叫他。
虽是这个辈分没错,但他是大夫人的儿子,整个金家唯一嫡出的儿子。而那孩子不过是个妾室所生之女带回的野种,不配与他攀上亲戚的。
可那孩子是个疯子,人人皆知。
他一个大少爷又何必跟小疯子置气。金怀瑾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的看着河水发呆。
小疯子自讨了个没趣,折一枝柳条,搅得河边贪食杨花的锦鲤四下逃窜。
片晌,小疯子又道:“小叔叔,咱们玩捉迷藏吧!”
捉迷藏?金怀瑾皱皱眉头。他已满15岁,早不玩这些小孩子的东西了。可转头看着小疯子似笑非笑的脸,他怔了怔神。小疯子那双漆黑的眼里似乎藏着些阴戾,又映着河水盈盈,格外澄澈。
他真的是个疯子吗?
还没回过神来,小疯子一把抓过他的腰间的香囊,沿着河岸疯跑起来,边跑边哈哈大笑。
金怀瑾猛地惊醒:香囊!
他忙跟上小疯子的脚步。虽然年长几岁,但那小疯子从小没人管着,上房揭瓦这类事倒是常干。他自幼闭门苦读,论体力哪比得上前面那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眼看要追上了,却见前面那身影忽然停了下来。是岸边一块大石头挡住了去路。
小疯子回头看了金怀瑾一眼,狡黠一笑,绕过那石头。
金怀瑾没多想,连忙跟上。
刚绕过石头,却看见小疯子身边多了一人,是个小丫鬟。小丫鬟擦着泪,看见来人,忙唤了声“少爷”。
金怀瑾狐疑,想这小疯子到底要做什么。下一刻,小疯子却将香囊往丫鬟手里一塞,一把将她推下了水。
这小疯子力气极大,丫鬟也才十几岁的年纪,又毫无防备,正巧站在岸边,经这一推脚下一滑,直直栽进了水里。
水很深,当初挖这河道正是为了引水修湖,是老爷为了讨大夫人欢心,在自家后院也能游湖泛舟。十几年来,水里淹死的人不计其数。
小丫鬟使劲扑腾着,张口想呼救,又一口河水猛地呛进去,只发出模糊不清的叫声。
金怀瑾一时间不知所措,他不会水,眼看着小丫鬟眼神渐渐涣散,呼声越来越小。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他迅速呼救,可正值家宴,得空的家丁仆人都去了后厨或正厅帮忙,南苑本是大夫人平时游玩的地方,鲜少有旁人去。
慌乱中,却见小疯子笑得人仰马翻,指着溺水的小丫鬟直道:“好玩!好玩极了!”
疯子!金怀瑾暗暗骂道,转身欲往家宴处跑。未料小疯子立马改了脸色,一面哭着一面跑得比他还快,边跑边喊:“死人啦!死人啦!”
金怀瑾顿住了脚步。再回头,水面已恢复平静,只剩那只香囊飘在水面,宛若凋零的杨花。
金老爷罚他跪在祠堂反省。
“人不是我推的。”金怀瑾看着脸上毫无表情的父亲,再次申诉。
“人是不是你推的不重要,”金老爷叹了口气,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终究落在了他肩上,“怀瑾,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相信的是什么。”
“好好反省反省你做错了什么吧。”
听着父亲走远的脚步声,金怀瑾思索着: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不该追上小疯子?还是应该第一时间远离现场?还是把小疯子的所作所为都捅出来?
他摇摇头:不,不会有人信的。
一个小疯子和一个丫鬟能有什么过节?
反倒是人人都信那颇有姿色的丫鬟被大少爷轻薄,贞洁不从,被推下了水。小疯子不过是路过看到,呼救罢了。
虽然他作为金家少爷,杀一个丫鬟又如何,金老爷也会将故事变为丫鬟投水自尽。人们相信的憋在心里,敢怒不敢言。
而真相在他和小疯子还有丫鬟心里,却无一人可说。
“小叔叔。”
熟悉的声音。金怀瑾抬头望向窗外,那人嬉皮笑脸,一如往常。只是漆黑的眸子里又多了些什么,似是同情。
那一年,他十五岁,名作怀瑾,怀瑾握瑜,父亲取这名字,是要他品格高尚,成为未来的金家家主。
小疯子十二岁,名作常乐,没有姓,他的母亲希望他能知足常乐,远离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