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我还不满六岁。记忆的闸门,就是从这一年轰然开启了。
时光如水,洗尽铅华,却洗不掉我童年的底色。
那年,受文革风暴的裹挟,父母怕我和奶奶受到冲击,狠下心,将我俩送回了湖南益阳的二伯父家。
一夜之间,熟悉的街巷、父母的温存,全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土墙、陌生的蛙鸣。
我像一只受惊的雏鸟,胆小,怯懦,缺乏安全感,于是寸步不离地粘着奶奶——她是我唯一的巢。
奶奶是小脚。
那双脚,是旧时代烙下的印记。脚指全部折压在脚板下,脚背高高隆起,像一座小小的、畸形的小山。她走不了远路,每走一步,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左右摆动,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掀倒。那双脚指,因常年被压,磨出了厚厚的老茧,硬如树皮。
每次修剪脚指甲,都是一场小小的"手术"。奶奶坐在门槛边,将脚浸在热水里泡软,然后摸出一枚剃胡刀片,就着天光,一点点地削那黄白色的脚茧子。我蹲在她身旁,看得心惊肉跳。忽然,一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奶奶流血了!流血了!"我吓得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奶奶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拇指抹了抹,笑着说:"没事没事,皮子还会长出来的。"
我低头看地上,一小堆带着血丝的皮屑,像凋零的花瓣。我仰起脸,眼眶都红了:"奶奶,您……痛吗?"
她放下刀片,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痛呀,没办法。不剃茧,走路更痛。新社会好,女子不用裹足了,你们这一代,是享福的命哟。"她说着说着,望向远方,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苍凉。

六十年代的夏天,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
解暑的,只有手工做的蒲扇。奶奶踮着小脚,一步一摇地在灶间忙碌,手中的大蒲扇"呼啦呼啦"地扇着风。我是奶奶的"跟屁虫",她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可奶奶做事时,总爱拿着那柄蒲扇,于是,我便成了她的"移动货架"——专门替她拿扇子的。
"丽丽,蒲扇给奶奶拿着,我要煮饭了。"
"丽丽,蒲扇拿好,奶奶要洗衣裳。"
"丽丽,蒲扇给你,帮我拿着,奶奶要炒菜了。"
那蒲扇对我来说,实在太大太重了。有时候,我贪玩,拿着蒲扇边扇边跑,心里想:这扇子好大好大呀,扇起来好凉快呀,难怪奶奶整天不离手!我跑到晒谷场,跑到河边,跑到大槐树下,完全忘了时间。
直到远处传来奶奶焦急的呼唤,带着浓浓的益阳口音:"丽丽呀——!丽丽呀——!快把蒲扇给我拿来哟——!"
我这才如梦初醒,低头看看手中的蒲扇,飞快地往家跑。一进门,就"咯咯咯"地笑着,双手把蒲扇递上去:"奶奶,扇子!"
奶奶接过扇子,作势要打我,蒲扇"呼"地一声落在我头上。可那蒲扇又轻又软,带着风,落到我头上时,早已没了力道,不痛不痒,像一片羽毛拂过。
"小丽子!小丽子!"奶奶嗔怪着,眼角的皱纹却笑成了菊花,"又跑到哪里野去了?"
我知道,她哪里舍得真打。那抬手的动作里,藏着的是化不开的疼爱。(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