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参加了一次葬礼。此为写作之因。
死亡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加缪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所有生活的意义,一旦碰上死亡,就变得没有意义。死亡本该是最重大的事情,但又难以研究:个体没法以第一视角经验的方式对死亡进行体验。对于死亡,只能以第三者视角抽象理解。但是一般人对于死亡的态度,往往避之不及,每个人活在自己的西西弗斯神话中,不会也不愿看见死亡。
而参加葬礼,却是意外对生活的暂时性脱轨,给予个体些许可能,用接近第一视角的方式观察死亡这一对象。
到场时,已确定死亡,在厅中接受亲人的告别。以睡眠的姿势躺着,可无论如何叫唤,无法从睡眠中醒过来。这是一种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断触,原本的连接通道被单方面的毁掉。拓展开来,这是死者与世界的断触——从此之后,与你无关,死者剩下的,是绝对的安静。死者不再对外界做出反应,死者也断绝了他人对其的预期。这种预期,本是一种生命力,而这种生命力的流逝,让人成为物。
恰逢毕业季,离别,也是近来常有的一种体验。而死亡和离别,是两种极为相近的概念。死亡,对己而言,是绝对的安静,对他而言,就是一种离别。离别,也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接近断触。古人视离别的分量极重,“父母在,不远游“”。交通方式的限制,导致离别之后再相见的难度远高于今天。今后相见的可能性变少了,他人在自己的心里,就是一场死亡。死亡与离别的另一种区别,是关系断触的范围性差异。死亡是点对面的断触,就像是星星陨落,失去了和所有其他星星的联系;离别是点对点的断触,星星依旧存在,只不过特定的星星之间可能不再有联系。因此,离别又有一种新生的意味,切断了与过去的联系,重建与未来的联系。
待亲人到齐之后,进入送行环节。亲属穿戴起棉质白衣。这一种身份性的褪去。衣服除开蔽体的属性,古时代表着身份象征,现在更体现品味审美,总归是一种私人化价值的体现。而在葬礼上,这种个体身份性褪去,所有人的身份回归到最初——亲属关系。锣敲了起来,炮响了起来,恍惚之间闹腾了起来,声音很大。亲人代替了死者,狠狠地向这个世界宣告ta曾经来过,现在要走了,ta还眷恋着这个世界,只不过不再有时间。死亡,是一场向世界的告别,而死亡的来临往往是如此猝不及防,死者往往没有来不及亲自向这个世界好好告别。
恍惚之间,想到了光遇。所有角色都只有白色的翅膀,角色发出叫唤吸引别人靠近,也依靠叫唤靠近别人。人与人本质上的无法理解,导致语言很大程度上,就只是一种叫唤。而人又是如此的社会生物性,不自觉地喜好光亮、同伴、叫唤。
再然后,是火葬。精神向世界告别之后,剩下的是肉体的回归世界。火葬加速了这个回归过程,记忆中的面容,逐步消散,他人和死者的断触,持续进行着。
浙江的习俗,这晚上是要守夜的。守夜时候需要请道士带领死者的灵魂通过地狱。家人聚在一起,谈起了过去。每个人对死者的记忆,如一片破碎的玻璃,而在守夜中,这些破碎的玻璃尝试归类到该有的位置上,好让人瞧见原有的样子——但依旧破碎不堪,一知半解。人活在自己的定义中,和社会的定义中。社会的定义,本就不那么重要。亲人的记忆,在这里重叠,深化,但也许,也只是最后一次对死者的深化。
再然后,亲人代替死者完成了向世界的告别,又陆陆续续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进程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