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山水诗中，王维的文字素来空灵澄澈、淡而有味。短短二十字的《鸟鸣涧》，是他为友人皇甫岳的云溪别墅所作的题咏，收录于《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彼时盛唐国泰民安，仕途浮沉后的王维褪去浮躁，偏爱隐居山林、寄情山水，以细腻的笔触捕捉自然微光，将内心的恬淡澄澈，藏进春山月夜的幽静景致里。
“人闲桂花落”，开篇一个“闲”字，既是全诗的情感根基，也是读懂诗意的关键钥匙。此处的“闲”从来都不是无所事事的慵懒，而是内心无牵无扰、心境安然平和的通透。尘世的喧嚣、仕途的烦忧都被尽数放下，诗人卸下了心底所有杂念，才拥有了能感知细微美好的从容心境。正因为诗人内心安闲，才能捕捉到世间最容易被忽略的渺小景致——桂花悠然飘落。一个“落”字，轻柔无声，舒缓淡然，春桂细碎轻盈，飘落之时悄无声息，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诗人不写繁花盛景，独独落笔写落花轻坠，用这份极致细微的动态，铺垫出满篇静谧的氛围，让人心的宁静与自然的轻柔悄然相融。
紧随其后的“夜静春山空”，以“静”“空”二字层层递进，把月夜山林的意境晕染得愈发幽深。“静”是整幅画面的底色，白日山林里的鸟鸣人语、草木喧嚣，都在春夜里渐渐褪去，天地万物最终都归于沉寂。而“空”更是这句诗的精髓，它绝不是说山林中空无一物，而是万物归宁后澄澈空灵的境界。春山本就草木葱茏，山中涧水潺潺不息，处处都是生机盎然之景，可偏偏在深夜的静谧笼罩之下，衬着诗人安然无扰的心境，整个天地都晕染出清虚空寂的质感。这份“空”，既是山水本身的静谧悠然，更是诗人放空自我、远离尘俗的心境写照，景与心在此刻完美相融，浑然一体。
诗的后两句笔锋一转，打破了原本的沉寂，反而造就了更幽远高妙的意境。“月出惊山鸟”，一个“惊”字，堪称神来之笔。长夜幽暗，山林静谧无声，飞鸟早已安然栖息。当一轮明月缓缓升起，皎洁月光穿透层林、洒满山谷，清冷的光亮悄然漫开，竟惊得熟睡的山鸟翩然飞动。这份“惊”，绝非喧嚣突兀，反倒格外轻柔灵动。长久的寂静早已让山林万物习惯了安宁，连月光洒落这一点细微变化，都成了难得的动静，恰恰从侧面烘托出春山夜色的极致清幽。
末句“时鸣春涧中”的“鸣”字，正是全诗抒情手法的点睛之笔。鸟儿被惊动之后，偶尔传出几声清脆啼鸣，久久回荡在幽深的山涧之间。诗人通篇运用以动衬静的抒情手法：桂花飘落、明月初升、山鸟惊啼，全都是细微灵动的动态画面，非但没有打破山林的宁静，反而让深夜的幽静愈发深沉。就好比全然无声的画面太过寡淡，添上一点轻柔声响，才让寂静更有层次、更有温度，最终达到动静相生、虚实相融的效果，营造出空灵悠远的悠远意境。
纵观全诗，王维没有直白抒情，全程借景寓情、融情于景。他以闲、落、静、空、惊、鸣六个关键字，串联起春夜、空山、落花、明月、啼鸟的唯美画卷。表层是描摹春山月夜的清幽景致，深层是抒发自己淡泊名利、热爱自然、心境安然的情怀。
鸟鸣涧
唐·王维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