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读《论语·宪问》,见孔子斥责老友原壤一段:"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初读觉其言重,细品方知深意。世人多断章取义,截取"老而不死是为贼"六字,以为孔子鄙夷高龄,实则大谬。孔子所斥,非年老本身,乃是年岁徒增而德行不修之人——幼无教养,长无功业,老而放诞,一生无可称道,反以高龄败坏世风,此之谓"贼"。
"贼"者,非窃盗之谓,乃戕害、祸害之意。后世衍生"劳而不思必为贼也"一句,恰可与此互参:
老而无德,则高寿成世道之害;
劳而无思,则勤勉成盲动之祸。
两句并读,儒家的终身修身之道便豁然开朗。
一、勤劳可贵,但勤劳不能替代方向
人活一世,谁不劳碌?晨起暮归,奔波操劳,本是生命常态。但儒家从不以"辛苦"二字作为全部的价值凭证。
埋头苦干,若不问为何而干、所干何事、干之何益,劳碌便成了盲动。方向错了,越努力,偏离越远;路径偏了,越勤勉,损耗越大。多少人一生辛苦,却始终在错误的轨道上狂奔,到头来两手空空,甚至害人害己——此非"劳而不思"之谓乎?
出力是基础,思辨是方向盘。没有方向盘,马力越大,越容易冲下悬崖。
二、高寿可羡,但高寿不等于尊贵
年岁增长,本是自然之事。儒家敬老,敬的是老者沉淀的德行与智慧,而非单纯的岁数。
一个人若活到老,放肆到老,一生没有可取之处,年岁只增加了傲慢与无礼,那高寿便不是福分,而是对世道的拖累。少年要教养,中年要担当,老年要自重——这是儒家对人的一生最朴素也最严苛的要求。
年纪越大,越应当成为表率。倘若倚老而无德,纵然活到百岁,又何足以为世人效法?
三、修身终身,方不负此生
两句古语,说到底讲的是同一件事:人的价值,不在劳碌的多寡,不在年岁的长短,而在德行与思辨的深浅。
幼而学礼,壮而立业,老而修德——一生都在修行,一刻都不松懈。勤劳之时不忘抬头看路,年长之时不忘低头修身,如此,劳则有功,老则可敬。
我今年六十有余,即将从岗位上退下来。回望三十余年实业生涯,不敢说有功业可述,但自问始终勤恳做事、坦荡待人,未曾因忙碌而迷失方向,也未曾因年长而放松修身。卸任不是终点,退休也不是落幕——往后的日子,更当以"老而修德"自勉,做一个值得晚辈敬重的老者,而非徒增年岁的过客。
敬年不唯岁数,尚劳不忘思辨。
劳而思,则勤有功;老而德,则寿可敬。
与诸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