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浮出水面

小杰从水底浮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长白山顶的夜空澄澈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墨玉,满天星斗低垂,仿佛伸手就能够到。一轮弯月挂在天池西侧的山脊上,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他破水而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顶格外清晰。岸边的三个人几乎同时动了——陈暮第一个冲到水边,伸手把他拉上岸;石丫赶紧把棉袄披到他身上;阿哑默默递过来一个装了热水的皮囊。

小杰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但他上岸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取暖,而是伸手探入怀中,确认那块碎片还在。

碎片贴着他的胸口,温热依旧,像是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持续跳动。他松了一口气,这才接过石丫递来的热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拿到了?”陈暮蹲在他身边,低声问。

小杰点了点头,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拿到了。”

“她人呢?”石丫问,“那个叫汐的……她还好吗?”

“还好。”小杰说,“碎片取出来之后,她会老得快一些,但不会死。她说她睡了三万年,也该起来活动活动了。”

石丫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

小杰喝完了皮囊里的热水,感觉身体稍微回暖了一些,挣扎着站起来。他环顾四周,发现朔不见了踪影。

“朔呢?”他问。

陈暮朝天池西侧的山脊努了努嘴:“你下水之后没多久,他就走了。说是‘既然你已经拿到了碎片,接下来的路要你自己走’。不过他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陈暮从怀里掏出一枚银白色的玉佩,递给小杰。玉佩是圆形的,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道弯月的图案,月光照在上面,会泛出淡淡的荧光。

“他说这叫‘月引’,可以在你靠近海底那个人的时候,帮你找到准确的方位。”陈暮把玉佩挂在小杰脖子上,“他还说——‘替我向他说声好久不见。’”

小杰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玉佩,又抬头看了看朔消失的方向,默默把玉佩塞进衣领里,贴着皮肤戴好。

“走吧。”他说,“下山。去东海。”

石丫愣了一下:“现在?你刚从冰水里爬出来,浑身都湿透了,至少要找个地方烤烤火、换身干衣服吧?”

“没时间了。”小杰裹紧棉袄,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已经过去快十天了。我们只有八十天不到的时间。每耽误一天,海底那个人就多融化一分。”

石丫张了张嘴,想再劝,但看到小杰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陈暮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小杰身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走吧。路上找个镇子再买身干衣服。”

阿哑已经率先迈步,沿着来时的路向山下走去。

四个人影在月光下的雪坡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向着山下的方向行进。

长白山的夜风很冷,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冷得人骨头缝都在发疼。但小杰没有抱怨,也没有减速。他低着头,跟着阿哑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中,机械地前进着。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汐说的话——“月亮在全知的状态下,看到了三万年后的你。”这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长出了无数个问题。

为什么月亮会看到他?

他在三万年前的那个预言里,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这一切——从他在坳口镇被陈暮捡到,到月隐村的遭遇,到血月之战,到地脊青昙,到天池底的汐——到底是巧合,还是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的?

他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很可能就在东海海眼深处,在那个即将融化殆尽的人身上。

黎明时分,他们走出了长白山的范围,踏上了一条通往东南方向的官道。路边有一家早起开门的面摊,卖面的老伯看到四个风尘仆仆、浑身湿漉漉的人,吓了一跳,但还是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每人下了一碗热汤面。

小杰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彻夜赶路的寒气。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他放下碗,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碎片和月引,又摸了摸怀里那颗温热的月种。

三样东西,都在。

他低头看着碗里浮着葱花的热汤,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陈叔,你说——月亮它,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

陈暮正在吃面,闻言停下筷子,想了想,说:“月亮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用筷子指了指小杰:“你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月亮安排了你的路。是因为你每一次都选了那个最难、但对得起良心的选项。月亮或许能看到未来的画面,但画出那些画面的人,是你自己。”

小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摊的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在清晨的寒风中袅袅升起,消散在渐亮的天光里。

远处,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线金色的曙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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