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古镇的青石板时,我总爱在临河的茶馆坐下。看乌篷船摇着碎金般的波光从桥下穿过,艄公的竹篙一点,便载着不同的人,驶向各自的渡口。那一刻忽然懂得,人生从来不是同一条航道上的竞速,而是“各有渡口,各有归舟”的从容——你有你的山海要闯,我有我的草木要守,没有高低之分,只有适合与否。
去年深秋,我在黄山脚下遇见老周。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守着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山货铺,已经三十年。铺子没什么花哨的装修,木架上摆着晒干的笋干、野蜂蜜,墙角堆着刚采的黄山毛峰,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有游客劝他把铺子搬去景区门口,说能多赚好几倍的钱,老周却总是笑着摇头:“我这铺子对着后山的竹林,早上能听见鸟叫,傍晚能看见落日,多好。”他的归舟,从来不是追逐名利的快船,而是守着一方小院、三餐四季的安稳。每天清晨,他会背着竹篓去山里采茶,正午在铺子前的石凳上晒晒太阳,傍晚关了门,就沿着河边散步,和相熟的邻居唠唠家常。有人说他“没追求”,可当他把亲手炒的毛峰递到我手里,眼里闪着满足的光时,我分明看见,他的渡口虽不喧嚣,却栽满了自己喜欢的花。
而我的大学同学阿夏,却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毕业后,她放弃了家里安排的稳定工作,背着行囊去了深圳,一头扎进了互联网行业。最初的日子有多难,她在电话里很少提,只偶尔说加班到凌晨时,能看见写字楼外的星星。有一次,她负责的项目出了纰漏,客户要求三天内整改,她带着团队连轴转了七十二小时,最后在会议室里抱着电脑睡着了。有人问她,这么拼值得吗?她揉着通红的眼睛说:“我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想在喜欢的领域里做出点样子。”如今的她,已经成了项目负责人,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夜景,抽屉里放着厚厚的荣誉证书。她的归舟,是乘风破浪的快船,在竞争激烈的航道上,劈开了属于自己的浪花。每次和她视频,看着她神采奕奕地聊起工作,我都明白,她的渡口或许充满挑战,却有着她向往的远方。
想起外婆村里的王阿婆,她的人生,是另一种“各有归舟”的写照。王阿婆年轻时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靠的就是手里的针线活。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的孩子,几乎都穿过她做的虎头鞋。她的针线筐里,总放着五颜六色的丝线,白天忙着下地干活,晚上就坐在煤油灯下缝缝补补。孩子们长大后,都劝她搬去城里住,可王阿婆说:“我走了,村里的娃谁给做虎头鞋呀?”直到现在,她八十多岁了,还坚持给村里的孩子做鞋。她的手已经有些颤抖,穿针引线要费好大力气,可每当有孩子穿着她做的虎头鞋,蹦蹦跳跳地跑到她面前时,她的脸上就会露出满脸的皱纹笑。王阿婆的归舟,没有波澜壮阔的航程,却载着对邻里的温情,在岁月的河流里,缓缓驶向充满爱的渡口。
我也曾有过迷茫的时候,看着身边的人有的迅速成功,有的安稳度日,不知道自己该驶向哪个渡口。那时候,我辞掉了不喜欢的工作,在家待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对着电脑发呆,不知道未来该往哪里走。直到有一天,我回到老家,看见外婆在院子里种青菜。她拿着小铲子,一点点把土翻松,把种子撒下去,动作缓慢却很认真。我问外婆:“您种这些菜,要等好久才能吃,不觉得麻烦吗?”外婆说:“每种东西都有自己的时节,青菜要慢慢长,人过日子也一样,急不得。你看那河里的船,有的去上游,有的去下游,不都是朝着自己要去的地方吗?”
外婆的话像一盏灯,忽然照亮了我心里的迷雾。我开始重新拾起自己喜欢的写作,每天坐在书桌前,把心里的想法写成文字。一开始,我的文章很少有人看,也没有任何收入,可我却觉得很充实。我不再和别人比较,不再焦虑于“为什么别人走得比我快”,而是专注于自己的航道。慢慢地,我的文章开始被更多人看到,有人给我留言,说我的文字让他们感受到了温暖和力量。那一刻我懂得,我的归舟,既不是老周那样的安稳,也不是阿夏那样的闯劲,而是在文字的世界里,慢慢书写自己的故事,驶向属于自己的渡口。
其实,人生就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航向。有的人喜欢“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的畅快,有的人偏爱“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宁静;有的人向往“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豪情,有的人甘愿“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淡泊。没有哪一种选择更好,也没有哪一条路更高级,重要的是,你是否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渡口,是否乘上了适合自己的归舟。
就像古镇河边的那些船,有的载着游客去看远处的风景,有的载着渔民去江上捕鱼,有的只是载着归人,回到温暖的家。它们在同一片河里航行,却有着不同的目的地,却都能在自己的航道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风景。
所以,不必羡慕别人的渡口繁花似锦,也不必焦虑自己的归舟行得缓慢。你只需握紧自己的船桨,顺着心的方向,慢慢航行。终有一天,你会抵达属于自己的渡口,那里会有你喜欢的风景,会有等你回家的人。因为,这世间最美好的事,从来不是所有人都挤在同一条船上,而是“各有渡口,各有归舟”,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天地里,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