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空森
从前,有一只猫。
她住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院墙不高,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她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晒太阳,追蝴蝶,趴在窗台上看雨。她看谁都顺眼,觉得院子里的每只动物都挺好的。
老黄狗每天冲她汪汪叫,她觉得那是热情。隔壁的花猫偷过她的鱼干,她觉得对方一定是饿坏了。主人忙起来三天没给她梳毛,她觉得主人一定很累。
她记得妈妈说过的话:“心里干净,看什么都干净。”
她信了。
直到有一天,她不小心跳上了屋顶。
站在高处往下看,她忽然看见了院子的全貌——
老黄狗冲她摇尾巴,转身却把小猫的饭碗拱翻了。花猫笑眯眯地蹭过来,趁她不注意叼走了她藏起来的鱼干。那只总蹲在墙角的老鼠,白天装得老实巴交,夜里却把粮仓啃出一个大洞。
她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看了一天、两天、三天。
她看见老黄狗在主人面前摇尾巴,转头就欺负新来的小狗。她看见花猫对每个路过的动物都说“你真好”,转身就和另一个动物说“你别理他”。她看见老鼠在洞里囤了好多不属于他的粮食,表面上却总说自己穷得揭不开锅。
她还看见了自己——
她看见自己以前把鱼干分给花猫,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害怕被孤立。她看见自己对老黄狗笑,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不敢得罪他。她看见自己蹲在墙角晒太阳,不是因为惬意,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原来,她也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单纯。
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
不是世界变了,是她看世界的眼睛变了。
从那以后,她不再晒太阳了。她躲在屋檐下,远远地看着院子里的每一只动物。她看出了他们的虚伪、算计、自私、谄媚、欺软怕硬。她也看出了自己的怯懦、讨好、小心翼翼。
她不敢再跟任何人亲近了。她怕自己掏心掏肺说的话,第二天就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她怕自己真心实意交的朋友,转过身就算计她的鱼干。
她开始挑剔每一只动物——老黄狗太凶,花猫太假,老鼠太阴。
她对自己也挑剔起来——你怎么这么胆小?你怎么这么容易相信别人?你以前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是不是都是在演戏?
她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有一天,她遇到了院子里最老的那棵树。
树在这里站了几十年,见过无数只动物来来往往。她问树:“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很让人失望?”
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到的,都是真的。但你要知道——老黄狗护院是真的,他抢食也是真的。花猫偷鱼是真的,她孤独的时候蹭着你取暖也是真的。老鼠偷粮食是真的,他养活一家老小也是真的。你自己怯懦是真的,你曾经真心实意地对别人好,也是真的。”
猫沉默了。
树接着说:“你没有变。你只是以前只看得到一面,现在能看到两面了。看透人性,不是让你讨厌它,是让你知道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有好有坏,有亮有暗。知道了,就不容易被骗,也不用失望。因为它一直都是这样的。”
猫蹲在树下,想了很久。
她没有一下子豁然开朗。但她知道了一件事:她看到的那些丑陋,一直都存在,只是以前她没看见。而她以前感受到的那些美好,也一直都在,只是现在她忘了去看。
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落叶。
她没有回到屋顶上去俯瞰众生,也没有回到从前那个傻乎乎的自己。她只是慢慢地走回院子里,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趴了下来。
她还是不敢轻易交朋友。但她不再恨那些让她失望的动物了。因为他们和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