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透过纸窗,洒在杜审言的书案上。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长安城的清晨总是这样开始的。杜审言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昨夜与李峤、崔融饮酒论诗,直到三更才散,此刻头还有些昏沉。
“父亲,该用早膳了。”次子杜闲在门外轻声唤道。
杜审言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起身。他的目光落在案头未完成的诗稿上,那是应制之作,为三日后蓬莱殿的宴会准备的。这样的诗他已写过无数,工整华丽,无可挑剔,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文章四友…”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世人将他们四人并列,可他知道,苏味道那“模棱两可”的做派,他向来是不屑的。昨日宴上,他又忍不住讥讽了苏味道新诗中的两句,惹得对方脸色一阵青白。
李峤打圆场说:“必简兄,何苦如此直白?”
杜审言仰头饮尽杯中酒:“诗如刀剑,当直指人心。含糊其辞,不如不写。”
这话说得狂,但他有狂的资本。当今天下,五言律诗能与他比肩的,不过二三人而已。连武则天都曾称赞他的诗“气格高远”,尽管那位女皇帝更偏爱沈佺期、宋之问那些辞藻华丽的应制诗。
“父亲?”杜闲又唤了一声。
杜审言这才起身整理衣袍。铜镜中的自己,鬓角已生白发。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初到长安,进士及第时的意气风发。那时的长安,在他眼中是“云霞出海曙”般的壮丽,是无限可能。
如今三十年过去,他仍在膳部员外郎的位置上,看着同僚升迁贬谪,自己却因这张狂傲的嘴,屡屡错过机会。去年因与张易之兄弟交往过密,差点被牵连流放,幸得友人周旋才免于难。
“阿爷,吃饼!”小孙子杜并摇摇晃晃地跑进来,手里举着半块胡饼。
杜审言脸上的严肃瞬间融化,弯腰抱起三岁的孙儿:“好,阿爷吃饼。”
他忽然想,自己那些狂言——什么文章胜过屈原、书法压倒王羲之——若是传到孙儿耳中,会不会成为笑谈?可转念一想,文人不狂,何以立世?他杜审言就是要让后人知道,杜氏文章,当冠绝古今。
六十三年后,同一个家族,另一个书房。
杜甫放下手中的笔,轻轻叹了口气。案上是刚写完的《春日忆李白》,墨迹未干。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长安的春色正浓,但他眼中所见,却与诗中所写不同。
“爷,祖父的诗集修补好了。”长子宗武捧着几卷诗稿进来。
杜甫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多有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那是杜审言亲笔抄录的诗稿。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杜甫轻声诵读祖父的《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每个字都熟稔于心。他仿佛能看到祖父当年宦游江南时,面对早春景色心中涌起的乡愁。那种情感,与他此刻漂泊长安、困守旅舍的心境何其相似。
“诗是吾家事。”杜甫对宗武说,“你曾祖父曾言,他的文章当得屈原、宋玉作衙官。当时听来是狂言,如今细想,若无这份自信,何来杜氏诗脉?”
宗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祖父,您昨日教我的对仗之法,可是源自曾祖父?”
“正是。”杜甫走回书案前,指着自己的新作,“你看这一联,‘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平仄相对,意境相生,此法你曾祖父最为擅长。他那些看似平常的景物对仗,实则字字斟酌,开初唐五律之先河。”
窗外传来马蹄声,是官员的车驾经过。杜甫忽然想起祖父的一件轶事——据说杜审言任洛阳丞时,有同僚宴请,席间众人赋诗,他读完所有人的作品后,将诗稿掷于地上,说:“尔等之作,皆如蚯蚓钻泥,不见天日!”
这故事是父亲杜闲告诉他的。讲完总是摇头:“你祖父才华是有的,只是太过得罪人。”
可杜甫却从这故事中,听出了别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对诗歌近乎苛刻的认真,一种不容玷污的骄傲。正是这种精神,通过血脉和诗稿,传到了他身上。
“宗武,取纸笔来。”杜甫忽然有了新的诗句。
他想起祖父的《春日京中有怀》——“今年游寓独游秦,愁思看春不当春”。当年杜审言在长安为官,却感觉“独游秦”的孤独;如今他在长安求仕,同样感到“不当春”的疏离。时空相隔数十载,杜氏子孙与长安城的恩怨纠缠,竟如此相似。
“爷在写什么?”宗武探头问。
“写你曾祖父,也写我,写所有带着杜氏血脉在这长安城中寻觅春天的人。”杜甫笔下流淌出新的诗句,其中有杜审言的格律精严,也有他自己沉郁顿挫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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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审言生命的最后一年,长安的冬天格外寒冷。
病榻前,宋之问、李峤等友人前来探望。杜审言面色苍白,却依然带着那标志性的傲气。
“吾在,久压公等。”他咳嗽着说,“今且死,固大慰,但恨不见替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答。这话太狂,狂得连即将到来的死亡都无法削弱分毫。
李峤俯身轻声道:“必简兄,何出此言?您的诗作必当流传后世。”
杜审言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他心里想的,是前日次子杜闲带来的小孙子杜并。那孩子两岁就能背诵他的《登襄阳城》,虽然奶声奶气,但字音竟一个不错。
“吾诗…当有传人。”他喃喃道。
他不知道,那个传人不只是会背他诗的杜并,而是杜并的弟弟杜甫——此时尚未出生,却将在数十年后,将他奠定的律诗之法推向无人能及的巅峰。
他不知道,他的狂傲将在杜甫身上转化为“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深沉自信;他的宦游飘零将在杜甫笔下化作“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的千古悲慨。
他只知道,诗是杜家事,是他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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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46年,杜甫初到长安,在旅舍安顿好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祖父昔日的故交后人。
在一位崔姓老者家中,他看到了杜审言与“文章四友”的唱和诗稿真迹。纸张脆黄,墨色如新。
“你祖父当年常在此处与我们饮酒赋诗。”崔老者回忆道,“他总是最后一个到,第一个提笔,写完了就要点评所有人的诗。苏味道最怕他,每次听说杜审言要来,都要再三斟酌自己的诗句。”
杜甫想象着那个场景——年轻的祖父挥毫泼墨,周围是李峤的沉稳、崔融的华美、苏味道的谨慎。那是初唐的长安,诗歌的格律正在他们的笔下逐渐成形,如同长安城的坊市布局,严谨而恢宏。
“他曾说,五言律诗当如长安城的街道,横平竖直,却要在规整中见气象。”崔老者说。
杜甫深深鞠躬:“孙辈不才,愿承祖父遗志。”
那夜回到旅舍,杜甫梦见祖父。梦中的杜审言不是病榻上的模样,而是正当盛年,站在长安城墙上,指着远方说:“看那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诗之气象,当如是。”
杜甫在梦中问:“祖父,诗为何物?”
杜审言大笑:“诗是吾家事,亦是天下事。你将来会懂的。”
梦醒时,天已微明。长安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一如杜审言诗中“云霞出海曙”的景象。杜甫提笔,在稿纸上写下:“吾祖诗冠古…”
笔尖停顿,他忽然明白,那个狂傲的祖父,那个奠定律诗基业的祖父,从未真正离开。他活在每一首工整的五律中,活在杜甫的血脉里,活在这座他们祖孙都曾漂泊、都曾书写、都曾爱恨交织的长安城中。
窗外的卖饼声响起,与六十年前别无二致。
诗是吾家事,代代无穷已。
(短篇小说,本平台首发。作者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