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不生出一种对写小说的不屑,并非嫌恶小说里的低级趣味,也不是抵触故事本就自带的虚构,而是站在文字语言本身的功用来看:文字本可以承载更高级、更具穿透力的思想深度。
我也明白,写小说,或许是文字创作最贴近写作者现实生存的载体。现实之中,仿佛只有小说,有机会完成物质转化,换来钱财,维系肉身的存活。可即便如此,穷困潦倒、贫病而终的小说家依旧数不胜数,更遑论其他门类的文字从业者。
从文之人,本质上是高度被边缘化的群体。他们的悲剧,不完全来源于个体本身,而是时代与世界赋予的宿命。他们站在世界的边缘凝望世间,笔下的描摹是对人世的审视,也是对未来的遥望,在当下,往往很难被世俗接纳与理解。所谓文字通神,并非虚妄,可令人叹息的是,这些创作者大多被现实磋磨得遍体鳞伤。
可吊诡的或许正在于此:倘若没有这份生存的煎熬,那些振聋发聩的文字,或许根本就不会从他们脑海中诞生。最深刻的思索,常常寄居在难以为继的肉身之内。这便是残酷的文化悖论。这既是文字通神的代价,也是文明难以自洽的永久伤疤!后世读他们的文字,我们会为之愤愤,却又什么都做不了,斯人已逝,再多感慨也于事无补。这样亘古的历史怪象,未来会不会有所改观?我虽有一丝期许,却也觉得无所谓。人各有取舍,有人追逐钱财,有人求索真理,有人贪恋虚荣,有人执念真实,万千选择交织,便构成这光怪陆离的人间。
反观其余很多书写,不少都流于空泛,和真实的人生完全脱节。就拿不少学院里的学者、教授来说,很多如同温室之中被圈养的灵魂。他们擅长堆砌华丽辞藻,产出符合环境所需要的内容,突破固有框架,对他们而言是莫大禁忌。或许他们本身具备思辨的能力,却不敢付诸实践,恐惧既有的地位摇摇欲坠。这本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倘若还要打着追求真理的旗号招摇过市,便未免虚伪。
文字本该是一根探向深渊的绳索,用来叩问真相,可大多数时候,它却被编织成一块遮羞布。既然身处被圈养的体系,便不必高声宣扬独立人格,那本就不真实。做一个文化的搬运工,转述经典,把玩文字技巧,倒也无妨,但切莫当真去触碰赤裸裸的绝对真实。至少当下这个世界并不全然需要它,世间更多充斥着维护既得利益的条条框框。在框架之内便是安全,逾越出去,就容易被视作离经叛道,理论之上,等待的便是清算。
当生存安全成为最高准则,真实,就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
可事物总有反噬,束缚禁锢越是密不透风,积蓄的冲破力量就越是庞大。看似坚不可摧的临界点,有时只需要一根针轻轻一刺,便能引发毁天灭地的变局。
我并不认为自己拥有反社会人格,纵然我对世间诸多现状满心看不惯。我也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摆出一副要拯救全人类的姿态。只是灵魂深处,不断响起抵触与质疑的声音。纵然此刻我手无力量,改变不了任何人,撼动不了任何现实。万幸,我尚且能够忠于自己的内心,做这场看似毫无结果的挣扎。
不必成为改变世界的人!
只需要成为不被当下世界改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