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今天不聊帝王将相。
今天聊一个正史里查无此人的男人。
他没考过科举,没当过官,做生意赔钱,卖画糊口,替人打工被炒鱿鱼,中年丧妻,晚年穷到典当度日。
用今天的话说——
纯纯废物。
但就是这个废物,写了一本薄薄的册子,让林语堂看完以后激动到直接翻译成英文推向全世界,并且说了一句话:
"芸,我想,是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
这本册子,叫《浮生六记》。
"浮生"二字,取自李白——"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翻译成人话就是:
人这一辈子,飘来飘去跟浮萍一样,能快乐几天啊?
沈复用一辈子回答了这个问题。
答案是:快乐没几天。但那几天,够他回味到死。
一、开局:苏州沧浪亭旁,一个注定不安分的小孩
乾隆二十八年,公元1763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二日。
苏州城南,沧浪亭畔。
一个男婴呱呱坠地。
他叫沈复,字三白,号梅逸。
家里什么条件?
士族文人之家。说好听点叫书香门第,说难听点就是——有钱但不够有钱,有文化但不够有权。
他爹沈稼夫,是个资深幕僚。什么叫幕僚?就是给当官的当高级秘书。没有编制,没有品级,但跟领导走得近,算个体面活儿。
他妈姓陈,舅家那边有个小姑娘,叫陈芸。
比沈复大十个月。
是沈复的表姐。
沈复小时候,先跟金沙于家的姑娘定了亲。结果那姑娘八岁就夭折了。
命运的剧本,在这一刻悄悄改了一行。
而另一边,陈芸四岁那年,父亲陈心余就死了。
留下一个寡母金氏,性格软弱。一个弟弟,一个她。
一家三口,全靠小芸娘做女红——刺绣、缝补、浆洗——撑起整个家。
她没上过学。
但她聪明到什么程度?
小时候听人背《琵琶行》,她硬是记住了。后来翻到一本《琵琶行》,就靠着记忆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自学认字。
认完字,她开始读诗。
读着读着,自己也能写了。
十三岁就写出了一句:"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
各位品品。
"菊花肥"。
三个字,画面感拉满。这是一个十三岁穷苦孤女写出来的句子。
而这一年,沈复跟着母亲去舅舅家串门。
他看到了芸娘。
原著里沈复是怎么写的?
"削肩长颈,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唯两齿微露,似非佳相。"
门牙有点龅。
但沈复根本不在乎。
他当场就挪不动腿了。
回去以后,拉着他妈的手说了一句话——
"若为儿择妇,非淑姊不娶。"
翻译:妈,你要给我找老婆,就要表姐那样的。别的我不要。
他妈看了看这个侄女——蕙质兰心,温柔通透。
行,亲上加亲。
当即摘下金戒指给芸娘戴上,算是订了。
没有三媒六聘。
没有天价彩礼。
没有豪车别墅。
一个金戒指,一段姻缘。
乾隆四十五年,公元1780年,正月二十二日。
沈复十八岁,芸娘十九岁。
他们结婚了。
二、蜜月期:这哪是结婚,这是开了人间副本
婚后的日子,住在沧浪亭旁边的"我取轩"。
一间小屋,临水。檐前一棵老树,浓荫覆窗。
两个人干啥呢?
读书,画画,喝酒,赏月,斗嘴,插花。
对,你没看错。两个十八九岁的小年轻,把日子过成了李子柒的视频。
芸娘不爱金银首饰。
她爱什么?
破书残画。
她把残缺不全的书搜集起来,分门别类装订成册,取名"断简残编"。
把破损的字画用旧纸粘补好,取名"弃余集赏"。
沈复讨厌吃虾卤瓜。
芸娘直接夹了一筷子塞他嘴里。
沈复捂着鼻子嚼——
咦?好像挺脆的?
松开鼻子再嚼——
嗯?居然还挺好吃?
从此沈复也爱上了这口。
后来沈复自己感慨:"始恶而终好之,理之不可推也。"
——真香定律,清朝就有了。
但最炸裂的,是下面这段。
有一次,水仙庙举办庙会。花光灯影,热闹非凡。
但那个年代,女子出门都难,更别说逛庙会了。
芸娘说:我也想去。
沈复说:走!
他让芸娘换上自己的衣服,戴上自己的帽子,把发髻梳成辫子,女扮男装。
两个人大摇大摆出门了。
芸娘穿着男装,学着男人拱手阔步,在人群里穿梭。
结果——
她不小心搭了一个女子的肩膀。
旁边一个老者当场就怒了:你什么人!怎么对姑娘动手动脚!
芸娘赶紧摘下帽子:
"我也是女儿身啊。"
老者一看,转怒为喜,留她坐下喝茶,临走还派人抬轿子送她回家。
各位。
乾隆年间。
女扮男装逛庙会。
这操作,放今天叫"酷"。
放清朝,叫**"不守妇道"**。
但沈复不在乎。他宠她。
还有一段更绝的。
七夕之夜。
两人一起拜牛郎织女星。
沈复刻了两方印章。
一方朱文,一方白文。
上面刻的是同一句话——
"愿生生世世为夫妇。"
沈复拿朱文那方,芸娘拿白文那方。
以后写信,就盖这个印。
各位,这不就是古代版的"情侣头像"吗?
他们还在沧浪亭赏月。
芸娘说:"宇宙之大,同此一月。古人有'千里共婵娟'之说,妾谓月不如日,日普照万物,月仅照半边。不如改作'千里共明月'。"
沈复听完就笑了:你这不是改古人的诗吗?
芸娘笑回:我是你的闺中诗友,又不是你的学生。
——这哪是夫妻关系,这是灵魂搭子。
芸娘说过一句名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
翻译成现代话就是:
穿地摊货,吃家常菜,跟你在一起,一辈子就够了。不用去什么诗和远方。
这句话,是芸娘的人生信条。
也是整本《浮生六记》的灵魂。
但问题来了——
这种日子,能过多久?
三、裂痕:一个"完美儿媳",是怎么被全家逼上绝路的
沈复的父亲长期在外地做幕僚。
有一次收到家书,发现里面夹了芸娘附的信,写得很好。
公公大喜:儿媳妇能写会道,以后婆婆要写家书,就让芸娘代笔!
你看,这是赏识。
但问题来了。
婆婆不乐意了。
为什么?
家书里写的都是家长里短。让儿媳妇代笔,等于让儿媳妇知道了婆婆和公公之间的私房话。
尴尬。
于是婆婆找了个借口:家里有些闲言碎语,肯定是你写信写得不妥当。以后别写了。
芸娘不写了。
公公收到信一看——
字体换了。
就问沈复:你媳妇是不是病了?
沈复写信回去问芸娘。
芸娘怎么做的?
她不解释。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得罪婆婆。她跟沈复说:我既然已经不讨婆婆欢心了,就别再节外生枝了。
结果呢?
公公等不到回音,认为:儿媳妇不屑于给我写信了。
你看。
一个小小的"代笔家书"事件,婆婆觉得她多嘴,公公觉得她傲慢。
两头不讨好。
这是第一道裂痕。
接下来更猛。
沈复的父亲在外地久了,想找个会家乡话的姑娘照顾起居。
说白了——想纳个小妾。
但他不好自己开口。就在同事面前暗示了一下。
同事转告了沈复。
沈复这个直男,直接写信给芸娘:你来帮忙物色一个吧。
各位。
这件事放在今天,绝对是炸裂级别的狗血。
但在那个年代,正妻帮公公找妾室,是"贤惠"的表现。
芸娘照做了。
她瞒着婆婆,悄悄找了一个姑娘,送到公公身边。
纸包不住火。
婆婆知道了。
没有一个女人能接受儿媳妇帮自己老公找小老婆。
哪怕这是老公自己的意思。
婆婆的怒火,全部倾泻到芸娘头上。
从此,婆婆彻底冷落了芸娘。
这是第二道裂痕。
第三道裂痕,更狠。
沈复的弟弟,叫启堂。
这个人,怎么说呢。
原著里沈复没有直说他的坏话,但你仔细读,字字都是刀。
启堂跟邻居借钱,让芸娘做担保。
芸娘心软,答应了。
结果到了还钱的时候,启堂不认账。
债主来找芸娘。
芸娘写信给沈复,让他问问弟弟怎么回事。
这封信,被公公看到了。
公公直接去质问小儿子。
启堂当场否认:我没借过!
公公转头再看芸娘的另一封信——信里提到了公公纳妾的事,说婆婆怀疑公公生病是因为小妾。
两封信加在一起,公公直接爆发了。
公公的判决是:
"汝妇背夫借债,冤谤小叔!"
翻译:你媳妇背着丈夫借钱,还诬陷你弟弟!
各位。
注意这个措辞。
"背夫借债"——暗示芸娘不守妇道。
"冤谤小叔"——暗示芸娘搬弄是非。
而真正的借钱人启堂,全身而退。
芸娘成了替罪羊。
这是第三道裂痕。
三道裂痕,刀刀致命。
公公彻底怒了,直接下令——
"汝妇不守闺训……汝亦不思习上,滥伍小人。若置汝死地,情有不忍。姑宽限三日,速自为计!迟必首汝逆矣!"
翻译成人话:
你媳妇不守规矩,你也不思进取,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我本来想把你们弄死,但毕竟不忍心。给你们三天时间,自己滚!再不走,我就去官府告你们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在清朝是什么罪?
是可以杀头的。
三十岁的沈复,带着芸娘,净身出户。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逐出了家门。
四、坠落:从烟火神仙,到人间炼狱
被赶出来以后,两口子借住在朋友家。
后来公婆气消了,让他们搬回去住了一阵。
但好景不长。
第二次被赶出来,更惨。
这一次,是因为沈复替朋友担保借贷。朋友跑了,债主找上门来,天天堵门。
恰好这个时候,芸娘小时候的结拜姐妹"华夫人"派人来探望生病的芸娘。
公婆一看——
你媳妇跟妓女结拜!你也不求上进,跟一群小人混在一起!
其实华夫人并不是妓女。
但公婆已经不在乎真相了。
他们只想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第二次被逐。
这一次,更绝。
一家四口——沈复、芸娘、十四岁的女儿青君、十二岁的儿子逢森——
被扫地出门。
怎么办?
女儿十四岁,赶紧送去做童养媳。
儿子十二岁,送去跟别人学做生意。
各位。
你们没看错。
这不是什么苦情剧。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沈复和芸娘,亲生骨肉,从此天各一方。
女儿到死都没再见过亲妈。
儿子后来也早夭。
沈复在书里写到这里,只用了很淡的几句话。
但每一个字,都是刀子。
五、芸娘之死:中国文学史上最可爱的女人,死在了41岁
辗转之下,沈复在扬州谋了个差事。
芸娘借住在华夫人家养病。
一年多以后,身体稍有好转,她立刻赶去扬州跟丈夫团聚。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
沈复又失业了。
芸娘的身体本来就差。
常年操劳、营养不良、精神压抑,她早就落下了血疾——用今天的话说,大概率是肺结核。
为了补贴家用,她接了一单急活:绣一部《心经》。
十天赶完。
体弱之人骤然劳累,病情骤然加重。
嘉庆八年,公元1803年。
三月三十日。
芸娘在扬州一间破屋子里,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临终前说了什么?
"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
翻译:这辈子能嫁给你,我没什么遗憾了。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
"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
翻译:如果能穿得暖吃得饱,一家人和和美美,像当年住在沧浪亭那样,那就是人间神仙了。
说完,她闭上了眼。
四十一岁。
没有棺材本。
沈复靠朋友资助,才勉强把她安葬。
而他们的儿女——
一个都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六、余生:一个人的浮生
芸娘死后,沈复的世界塌了。
他去了四川做幕僚。
四十六岁那年,嘉庆十三年(1808年),他跟着翰林院编修齐鲲出使琉球,担任文书助理。
在海上,他看到了钓鱼岛。
原著佚文中记载:"十三日辰刻,见钓鱼岛,形如笔架。"
这个记录,后来成为中国对钓鱼岛拥有主权的重要历史文献之一。
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废物书生,不经意间为大中华留下了一条铁证。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出使琉球回来后,他在扬州做幕,后来退居故里。
四十九岁到六十岁,在如皋坐馆。
六十一岁以后,回到故乡苏州。
此后,再无记载。
他到底死于哪一年?
有人说是1822年以后,有人说是1832年。
正史查无此人。
他这辈子,唯一留给世界的东西,就是那本薄薄的《浮生六记》。
原书六卷:
《闺房记乐》——写他和芸娘的爱情
《闲情记趣》——写他们的生活雅趣
《坎坷记愁》——写他们的苦难坎坷
《浪游记快》——写他的游历见闻
《中山记历》——写他出使琉球(已佚)
《养生记道》——写他晚年的人生感悟(已佚)
后两卷失传了。
有人说,残缺才是最好的结局。
就像他和芸娘的人生。
从来没有圆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