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

它往往从一枚过早坠落的青果开始,带着枝头的晨露,表皮泛着一层稚嫩的、毛茸茸的光。将它拾起,手指摩挲过它尚未木质化的、脆弱的蒂,那里有一圈极浅的、马蹄形的印痕——当初它倚着枝条,攀着那一点汁液相连的、红褐色的脐带,日夜聆听树冠与风的密语,将阳光一层层裹进自己的果肉,将雨水一滴滴酿成心底清甜的琼浆。大概它曾有过一整套完满的、通往成熟的计划:先褪去这身青涩的、带着涩味的皮囊,换一件或红或黄的、缀着星点的锦袍;再将果核打磨坚硬,在深处酝酿那注定要迸发的、柔软的芯。可一阵不合时宜的、略带凉意的穿堂风路过,它松了手。甚至没有挣扎,没有颤栗,只是悄无声息地松开,将自己交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湿润的响。那些曾经被日光灌满的骄傲,此刻正化作腐甜的泪,反哺着大地黑色的胃。而它的核,那枚怀揣着整棵苹果树磅礴蓝图的核,将干枯,皱缩,最终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绝望的缝。缝里却什么也长不出来,它没有死,却无法回头。果园的边缘,一棵老苹果树斜向溪涧。树下铺着厚厚一层着去年的落叶,发黑变软,正在变成泥土。那枚青果就躺在裂落叶边缘。我将它拾起。蒂上那圈马蹄形的印痕还是浅褐色的,没有变成枯木的颜色。表皮在雾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指尖触上去,又凉又嫩。三天之后,它开始皱。七天之后,蒂的周围塌陷下去,变成一个褐色的凹坑。半个月之后,果核裂开了一道缝。我看见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缝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根,没有芽,没有任何想要钻出来的东西。它就那样裂得安静又彻底,没有一丝辩解。我将它连同那层发黑的落叶一起埋回了苹果树下,让它落回它出发的地方。

有一天一个农人翻地,铁锹碰到它,发出一声微微发涩的钝响。他把它挖出来,扔到田埂上。日光晒着它,风干着它。它终于看见了天空——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失败者的姿态。而天空一如既往地蓝着。可谁又能说,长空不曾因这枚被弃的根茎而多出一道细微的、不为人知的裂痕?也许天地间所有的失败,都在暗处参与着某种我尚不知晓的、更大的建造。它们就像那些从未被写进乐谱的音符,恰恰是这些空白与停顿,决定了生命的呼吸与展开。它们在哪里?它们在不在那片由永恒寂静织成的、更深处的欢乐里?我也不知道。

我总是藏着我的青果,给它浇水,为它遮风,甚至已在心底为它搭建好了绚烂的穹顶。然而,就在某个不设防的瞬间,命运的穿堂风一掠而过,它从我的指尖滑落,坠入现实的泥沼。每当夜深人静,我总能在记忆的暗格里听见它细微的萎缩声——那种因未能长成参天大树而发出的、无言的啜泣。它成了我生命里的一根断骨,表面上愈合了,但每逢阴雨,那个地方就会隐隐作痛,提醒我曾有一场浩大的春天,未曾降临。

后来我养了一盆昙花,日夜守着,看它从一个米粒大的、青绿的蕾,一点点饱满、下垂、弯成天鹅颈的弧度。某一个凌晨,它终于开了。箔白的花瓣缓缓展开,同一把浸透了月光的丝绸折扇。香气浓烈得凶险,却只开了一个时辰便萎谢了。花瓣耷拉下来,我哭了。那时我以为我哭的是花的凋零。可那盆昙花倾尽所有,开出了它所能开出的、最完美的花,而它得到的不过是我一个无知孩童短暂惊愕的注视,以及第二天清晨,一把扫帚冷漠的扫除。它失败了,它用一整年积蓄的力量,换得一个时辰的绽放,而这绽放本身,和一滴落入深潭的、滚烫的泪没什么两样,甚至来不及激起一圈完整扩散的涟漪,便被吞没。它证明了什么?什么也没有证明。它不过是在时间的荒野里,对着沉默的虚空,极尽热烈地燃烧过一次,而后便永远地喑哑了。可正是这没有回声的、徒劳的燃烧,却长久地回响在我的心上,余音袅袅,远比那些连绽放都不敢的成熟果实,要来得更真切,更灼人。

我想起从前第一次写作文,那些句子挤在硬壳笔记本里,每一个都以为自己是世界的第一行。我用尽了所有能搜刮到的、滚烫的形容词,把天空涂成各种不可能的颜色,把心跳写成一场接一场的、不必负责的暴动。后来那些本子被塞进了抽屉,在一次搬家中遗失。那些诗从未见过天日,从未被任何一双眼睛看过,认可过。它们诞生,然后消失,就像水消失在水中。这算失败吗?我不知道。用世俗的眼光看,它们从未成为“作品”,从未获得任何形式的“完成”。可恰恰是这种彻底的消逝,让它们拥有了另一种完满——它们不必经受任何评判、任何篡改、任何来自他人的目光的磨损。它们完整地属于那个傍晚的抽屉。它们从未失败,因为从未进入那套以成败论英雄的、残忍的算术。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四周堆着一些翻了一半的书,几摞未拆的信件,一盆许久未浇的绿萝,叶子已经枯黄了大半,却从根部的茎节处顽强地抽出几片新叶,颜色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翠。它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用日渐稀薄的水分,执行着某种我无法用成功来命名的、更本质的律令。它只是活着。活得不漂亮、不体面、不辉煌,活得同一段没写完的日记。可那些新叶的绿意里有某种东西,某种我说不出口却确确实实感觉到的东西。

我学会了在空荡荡的果园里散步,任凭脚踝被荒芜的野草划出细密的红痕。那些未能结出果实的枝头,如今干干净净,只剩下风经过时留下的呜咽。

也许失败从来不负责提供意义。我所谓的成长或许不过是在逐渐学会与那些未发芽的种子、未抵达的夏天、未完成的作品共处一室。不再试图从它们身上榨取教训,不再在它们僵直的空枝上悬挂任何自我安慰的、纸做的花朵。学会让那片果园空着。让那些琥珀色的泪滴继续悬在枝梢。让我曾经的诗永远停留在曾经。

失败并不好看,它丑陋,惹人厌烦。可它总耐心地,陪我坐在窗台边。窗外,风从果园的方向吹过来,掠过溪涧的尽头,带起那枚青果曾落在的、同一片落叶堆上的尘土。风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它只是吹过,而我们也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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