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多米诺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改变是从上个月发生的。上个月开始,他已知的前妻的社交账号都停止了更新,连他发给她的微信消息也得不到回应,他对着空荡荡的三天可见的朋友圈,没有为未曾截图保存而感伤。她像一缕烟一样离开了他的生活,这缕烟烧了二十四年,他与这股呛人的气味相伴二十四年,以至于当她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中时他已不能够察觉有什么区别。偶尔,只是偶尔,当他想起她的时候会想要给她打电话,才恍然发现记录有她的新手机号码的手机已卖给了二手市场,现在在他手里的这部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但是,改变是的的确确发生了的。他变得比以前更怀旧了,开始将目光放置在生活的痕迹上,他像一个未曾睡醒的人一样,昏昏沉沉地,如海绵一般,吸收着熟悉的气味、触感、影像。在下班回家的路途中故意绕远只为找一只小时候喂过的流浪猫,浏览橙色软件时不自觉地购买了许多奥迪双钻玩具,就连在工作中也会反问自己以前是不是不会这样排版,上学时候他可是全班记笔记最没有条理大赏的第一名,想起这个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是啊,是啊,是变了很多呢,”邻居是一个年过八旬的老婆婆,“以前没有这么多高楼的,现在只要有空地就有人在盘算着盖楼。”

老婆婆的家朝阳的房间更多,家具多为木质,老旧的冰箱在崭新的冰箱旁边静静地站立着,仿佛如人类一般只是老去而没有消失,大大小小的纸箱整洁地堆在墙角和家具下面,酒柜塞得满满的,上面不是酒就是一些腌菜,客厅和卧室的墙上贴着儿子小时候的奖状以及几幅刺绣山水画,电视背景墙是几朵紧凑的原为金色的现已泛白的花。如此饱满的房子,仿佛将时光锁住的红石榴,将每一件往事都结成一颗石榴籽,并列地存储着,当老婆婆去世之后,附着其上的旧世的幽灵就会释放吧。

栽种在花盆里的花,每天接受着新鲜的空气阳光和水分,除此以外什么都遇不到,在阳台上年复一年地绽放,枯萎,它感到幸福么?多么美丽的花朵啊,这份美丽的回馈难道会不存在感激的心情?正如背景墙上巨大的泛白的花朵,借着朝阳的喷薄与夕阳的余晖无数次重现曾经的色彩,事物的轮回哺育着时间,直到时间头也不回地离开它,老婆婆的儿子为她办了体面的丧事,然后把那面墙纸整个利落地撕了下来。

快递包裹从一天一个增长到一天三四个,从三四个增长到五六个,儿时没有钱买的漫画书,青年时因为害怕浪费时间而没有买的吉他,学画画的用具,越野山地车,一整套纪念邮票,当他前去驿站取包裹时,驿站工作人员问他是否有开店的打算。

是啊,他有,他应该是有的,他是在贩卖自己的逝去的时光给现在的自己。

隔壁时不时就传来重新装修的声音,一群又一群人到访,将老婆婆的旧物从箱子里倾倒出来,漫不经心地筛选着。负责鉴宝和废品回收的人相继来过,他与他们都聊过天,包括老婆婆的儿子,一个坚定的独身主义者,不说多余的话,行动起来像风一样迅速。这些天来,他用同一包茶包给十几个人泡茶,直到最后一个人直言。

“这茶还真是淡啊,是什么品种?”

“路边摊买的,说是好品种呢,卖给我茶叶的那个人说是珍藏了几十年。”

“啊哈哈,路边啊,是那种景点附近的吧,那种地方很容易被骗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只麻雀落在突出的房檐上,在农忙的季节,农民都会提防着成群的麻雀,只要被麻雀啄了,整个谷穗的谷粒都会干瘪,严重的话甚至会绝收。绿油油的山谷之中回荡着村民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奥——奥——奥——”,拖着长调的声音犹如长了翅膀,在天空中盘旋传播,与觊觎着庄稼的麻雀们共同翱翔在麦田之中。

是在这之后的某一个夜晚发现的,这一只麻雀栖居在废弃的空调排气孔中,与自己共住同一间房子。即使没有庄稼,在这钢筋水泥之中也有它们想要啄取的东西,在城市,孤独的麻雀与人们孤独的房子中寄存的记忆与弥留的灵魂相伴。

熟悉的牌子,只要闻到这个牌子的洗衣液的味道就会感到愉悦,熟悉的菜谱,习惯了一种做法后调味品的量就不会轻易改变,熟悉的电视节目,即使它已停播依旧会翻出前几季来聊慰自己寂寞的心情。当在行动的间隙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的这些习惯时,会瞥见许多个严密精细的链条,一环扣着一环,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伸出来,仿佛掩去了身体主人的手臂从时间长河中伸出来,他感到拆快递的手被它们扯住了。

一瞬间,他念出了前妻的名字。

这就是想念吧,他撇下这些记忆的碎片,轻轻踢开了脚边的木凳,走到电脑桌前,从书架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钥匙,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哪怕他还没想起这个钥匙对应的是哪个抽屉,但他知道是打开某个东西的时候了。

他富有耐心地一个个试过去,在失败中懊悔自己为何现在才想起与她的约定,他对自己要找的东西的印象越来越清晰,他调动自己的五感感受着这栋房子里与它相关的一切,忽然间潸然泪下——原来时间已经长到他忘记他身边的一切都与她有关的程度了,但也正是这个时刻才是他要打开她留给他的东西的时刻。

他在柔软的阳台地毯上踱步,想起他们曾一起在家具店讨论地毯的颜色还有什么样的长度的毛最合适;电脑桌上的人物手办,提醒他他们曾为是否要买手办展示柜而小小地争执过;抚摸角落里的猫爬架,感到一阵瘙痒,嗯,当时她领养了一只小猫却发现他猫毛过敏,只好遗憾地把小猫送给朋友却忘记把这个一起送走……

今天晚上吃剩的外卖摊在客厅餐桌上,当不知道点什么时就会选择的回锅肉盖饭,有时候只要尝到它的味道就会感到生活没有那么艰难。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从小就很喜欢这道菜的缘故,现在却想起来这是前妻最喜欢的菜,他陪她吃了很多次才爱上这股味道。

小夜灯,风铃,手账本,卡夫卡的小说,易卜生的戏剧,这屋子中到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夜风吹动卧室的窗帘,她仿佛就站在窗帘后面等待他掀开帘子发现她,发现一直存在于此的幽灵。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窗帘,打开床头柜,把里面的衣服全部扯出来,果不其然在衣服的最下面看到一个铁制盒子。盒子被打开了,里面不是她写给他的信,甚至不是一张照片,而是十二个红色的多米诺骨牌,在所有的骨牌上都画着一个无限的符号。

“莫比乌斯……环。”

他把盒子盖上,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生活不是戏剧,就算具备了一切激情的要素也无法轻易脱轨,反之,我们不断地举行葬礼,将白布盖在该逝去的人们的脸颊上,然后继续向前,向前。婚礼对于你来说是什么,他曾经问过前妻这个问题,在经过老婆婆的房门时他想起了她的回答,她说婚礼是对葬礼的模仿。

“让我们来做个实验吧”前妻曾经的耳语爬进了他的休憩时光,同事看到了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劝他精神状态不好可以提前透支年假。

最近公司中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话题很是流行,沉浸在对前妻的想念中的他却没有察觉,不如说,一切发散思维的话题他都不愿参与,因为这会打断他对妻子的回忆。同事形容他是个沉浸在梦中的人,他装作轻松地反驳,指着日历和钟表说我能看清现在是几号、几点,但他明白实际这话的意思是日历和钟表是他判断现实的最后保险,有时候他真的好像回到了过去,前妻在他的面前摇着风铃引导他睡去。

妻子留下的痕迹不再局限于家中的环境了,当一个人变成抽象的概念存在于脑海中,她便如影随形。一些概念由实物中提取,实物先于概念存在,当人们手握一个橘子,便自得地认为掌握了橘子的概念,而另一些概念则深邃自由,其神秘的面纱绝不会被揭下,保有永恒的矜持,绝不依附于人们给出的实物,这些概念其中,就包括爱。前妻成为了他眼中的爱的唯一具象,然而也是幻影,他为生活中布满爱的幻影而感到感动和恶心。

玻璃的反射中似乎藏着前妻的面庞,神态不一的喜怒无常的脸,在黑暗中尤其多变。当新春的礼炮相继升空,澎湃的咚咚声搅得他的心不得安宁,面对着漆黑幕布中七彩炫目的美景,新年的喜悦却完全被另一种情绪代替了。以往的除夕他都会在投影仪上选择一部新的电影放映,用小小的仪式作为马不停蹄的生活的暂停键,和那些烟花礼炮是一样的作用吧,他想。然而一旦内心中有了蛮横的爱与思念,暂停键便不存在了,因为无论何时,他都能感到他为她而兴奋、痛苦与感伤,感情这种东西即使进入梦乡也不会停歇。

直到照镜子时,他再也不能辨认自己的脸,当看到一张复杂的,布满愁容的,似乎是两个人混合在一起的脸时,他关于妻子的回忆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离婚。

“你们明明很有夫妻相的呀,可惜了。”

办理离婚手续的工作人员这样说着,妻子淡淡地笑了笑,说没办法呀,我在婚姻中已经死过一次了。他知道这话的真正含义,虽然这依旧给他带来了些许的困扰,比如会有流言说他是个有家暴习性的丈夫。

二十四年前,她这样说了。

“人生还真是残酷啊,”她看起来很悲伤,“总是不能顺我们的心意,不,应该说是在给予时总要收回些什么吧,哈哈。”

“最开始,我真的很开心,随着婚礼的进行,我感到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值得耕耘的未来,我想栽种一些鲜花作为我对生活的信心的象征,当然,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世上有正确的事情和错误的事情,你觉得我们是靠什么分辨的呢?如果花会说话的话,它们一定会说我栽种它们这一行动是错误的——对,就是反馈。”

“农民在田野上耕种,田野没有反对,房地产公司在空地之上建造高楼,那片空地没有反对,就算我要推倒远处那座山,山也不会言语的,对于这些,只有做得到和做不到之间的区别。自然总是以极大的包容性肯定着我们,因为它是如此广大,我们的行动无法触及到它的边界,这也是文艺作品中经常提到神罚的原因吧,人类一直在期待一位执掌一切的神明对我们的自导自演不再沉默——人类一直都很恐惧,在毫无回应的没有边界的世界前进是令人恐惧的,由此,秩序和规则诞生,人们把自己困在一个相对稳步的前进步调中,制定了人为的正确与错误,给人类群体的权力套上了枷锁。”

“但是在这个枷锁中待久了,会忘记自己在襁褓中时是用什么样的目光望向世界的,忘记自己原本拥有多么尽情的在苍穹下嬉戏的权力。”

“秩序是千万根丝线,自出生便缠绕我们的生活,令人绝望的是,外界栽种着秩序,我们的心中则埋有爱的种子,在遇到你之后,爱上你之后,尤其是结婚之后,我无论做什么都会想到你,正如我无论做什么都有无形的秩序在我周围一般,我对这种无处不在的束缚感到恶心。”

“我们一起玩过多米诺骨牌,对吧?一旦存在一个推动力,骨牌就会按照预定好的路线不停地倒下去,直至将排在最后的那一个也推倒,每一个骨牌都孤零零地只能等待前者将其推翻。我试图把它们绕成一个圆形,然而一旦第一个倒下,最后一个多米诺骨牌花了一整圈的功夫追赶上来也已无济于事,它无法再推动第一个骨牌了,因为它早已倒下。”

“你曾问过我在我看来婚礼是什么,我想是对葬礼的模仿吧。除却秩序,人们还从葬礼上获取继续前进的力量,是不是与多米诺骨牌很像?亲人在你的身后倒塌,他从身后推了你一把,要让你也在人生这场角逐继续前进,然后倒下,这是现实层面的事实,而在葬礼上却是年轻的人为年老的人准备花圈与灵柩,就像活着的人推倒死去的人一样,这样的逆转的力量,就凭借仪式来完成。所谓的权力最终的目标一定是不死吧,自己是有权力活着的,自己的存在是正确的,是被默许的。死去的人啊,当我用白布盖住你的嘴唇和眼睛,你再不能对我质疑任何。”

“人们紧握住爱,”妻子突然握住我的手,“紧握住爱自己的,自己爱的人,也是想获得这样的逆转的力量吧。曾经我也是如此相信的。”

“但是我获得的却是无处不在的否定,曾经,我感到自己的未来充满可能性,不如说,不曾爱你的日子里我连自己的边界还没触及到呢。我好像一只自由的精灵,什么事我都允许自己去干,正确好像是那么简单的概念,当然,爱也一样简单,一切都简单得顺理成章,可惜的是我第一个掉进的是名为爱的陷阱,从此以后其他一切都变得困难了。”

“我怎么能和一个人有夫妻相呢?在我还没有看清自己的脸之前就把你的影子覆盖在我的身上,人们搭建婚姻时怎么没有发现这个建筑并非安给他人的灵柩而是自己的呢?两个未死之人为彼此准备丧事,在我眼里婚礼变成了这样的东西。”

“在葬礼中,最重要的契机是死吧,”妻子放开我的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下了决心的表现,“所以我想通了,既然逆转的力量只可能显现于一方要推倒对方的节点,那么就由我来和命运开一个玩笑。我认输了,我被婚姻压倒了,结束这段关系吧。”

他好像一下子丧失了生活的兴致,就像有一双手按着他的双手似的,明明前段时间还回到青年时代一般兴致勃勃地网购,现在却一样也不愿意碰了。哪怕是刚买回来一个月的东西,对于他来说上面也笼着一层灰尘,那是他的习惯,他的爱好,他的欲望。每天回家时都会看到邻居婆婆家紧闭的门,春节那时也没有人来,贴了一年多时间的春联上笼着灰尘。

虽然他有自作主张帮那户人家把春联换掉的念头,但又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仪式不该由外人插手,而且,他害怕灰尘。

几天后,婆婆的儿子来了,只不过这次他不是来把家里面的东西搬走的,而是一趟一趟地上下楼,把车里的盆栽往家里搬。这次没有鉴宝人之类的人跟着,就只有儿子一个人在忙活,终于在搬了四五回以后,他提出了帮忙。

“谢谢,”那人说道,“我的车就在楼下,应该还有一趟就能搬完,走。”

他认出了自己手里那盆植物的品种,对方也肯定了他的猜测。

“是的,是白掌,另外我手里这盆是龟背竹。”

他为那人泡了茶,在等茶凉的间隙那人也邀请他进屋子里坐坐。

“虽然只有几个塑料凳子了,不过比起我贸然到你家做客来说,还是请你来这边坐比较合适。”

“妈妈在世的时候,你就经常来坐吧?妈妈是个很热情的人,肯定是这样。”

他点点头,随后环视了一圈所有家具都搬走,所有壁纸都撕下的仿佛从没有人住过似的房子,问出了当时没能说出的问题。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呢?”

“是指,干净?”

“是。”

那人把窗户打开,从几盆绿植之间穿过,坐到他的旁边。上次见到的雷厉风行的游刃有余的男人此时不再那么干脆了,在母亲的离世面前没有表现出一丝悲伤或者烦躁的人此刻却好像有心事。

“和陌生人开口果然还是有点难啊,尤其你我还都已经是中年人了,”那人尴尬地笑笑,“我想是因为我有点害怕我的妈妈吧。”

“就算在收拾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把第一个大箱子拉出来的时候我就退缩了。很害臊的呀,明明是收拾妈妈的遗物,却找到满满一大箱自己的东西,高中校服,换掉的眼镜,开胶的运动鞋,很久以前就不穿的衣服。不管哪里都是我的东西,送给她的项链却没有戴就那样放在首饰盒里。”

“就拿一进门的酒柜来说吧,这个你应该看到过,那里也是堆得满满的对吧。那些都是每年过年我送来的酒,我曾多次劝过她卖了好,卖了好,反正自从父亲去世,家里已没有人能受得了那么烈的白酒,但她没有听进去。”

“我在公司姑且算一个领导吧,遇到这种情况就吩咐下去了,他们就找来了那些搬东西的人,打包票说手脚麻利且不会多问。他们还自作主张找来了什么鉴宝师,可是这里除了几个玉雕,并没有什么需要继承的宝贝,有的只是……”

“但是对于妈妈来说,那些就是她的宝贝吧。”

“啊,我明白,对于将死之人回忆是宝贝。”

男人端起茶,还没喝便称赞他泡茶的手艺有进步,然后谈起了优良茶叶的供货渠道,保存方法之类。在这些方面很博学健谈的人,在这一长串陈述中却没有对自己喝茶喜好的描述,也一句没有提自己曾经喝到好喝的或者难喝的茶时的感受。

“那今天又为何把这些盆栽搬来呢?”

“啊,那个是因为,前些天我梦到了妈妈。”

“梦中她向你提出了这个要求?”

“差不多,不过那样就有点惊悚了吧。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回忆,但那确实是在梦中,梦到曾经发生过的事也是有可能的吧。在梦中,我确确实实是现在这个年纪,但妈妈却年轻了好几十岁,我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妈妈为疏于打理而枯萎的花哭泣,看着她蹲下来抱住那簇枯死的植物,默默地哭泣。梦很短,醒来以后我感到胸口一阵疼痛,自己的眼角也淌出了泪水。”

“从那以后即使是家里没人妈妈也会拜托邻居帮花浇水,当然,是信得过的邻居。”

“是的,婆婆也拜托我照顾过。”

“果然。”

“为什么会忘了呢?”他的神色暗淡了下去,“因为害怕整理自己的过去而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把她最珍惜的花也拿去卖掉了。所以我去花店挑了这些,趁今天有时间一口气搬过来,都是些好打理的绿植,而且很漂亮,我很喜欢。”

“你说你很喜欢?”

“啊,确实是这样,虽然我还隐约记得妈妈养过什么品种的花,但妈妈人已经过世了,所以果然还是按我的喜好挑选。”

“咦?”男人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

男人似乎陷入了很深的迷茫。他俯下去,双臂架在岔开的双腿上,低头沉思着,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害怕在这个屋子里出现有关我的东西,还是挑了自己喜欢的花呢?”

盯着迷茫的男人,他叹了一口气:“因为今后要对它们负责的是你吧。”

这样说着,他看到男人的身后凭空出现了一个黢黑的人影。

正午的强光从窗户涌进,千万只鸟煽动翅膀一般将房间填满,影子在光的包围中,像真正的人一样直直地立着。他觉得自己认得这个影子,因为他看到影子的嘴在翕动,尽管那个影子并没有嘴,与此同时,他的嘴也不自觉地一张一合。

“而且,”他和影子一起说,“你很爱你的妈妈不是吗?而你的妈妈最爱的不就是你么?”

说完,他像打开那个铁盒子时一样,再一次沉重地闭上眼睛。

梦分两种,分辨的基准是时间。在梦中的时间相比现在是前进还是后退,对于人来说有着很大的区别,因为人生是一条单行道,并且这条路有尽头。但在分类之前,首先还是应搞清梦的定义,这令他感到棘手。

如果从寻找反义词开始下手,梦的反义词大概是现实吧,但这让他更加苦恼了,梦的范围不好界定,现实的难度更甚。那从形容词开始入手呢?梦是虚幻的而现实是真实的,是这样么?他感到这些相反的词汇并非纸张的两面互不相连,当思念妻子时,现实的分量便越来越轻,他对现实的感知力越来越差,从几个月前开始他就开始忽视同事们的闲聊了,他感到那些反而像梦一样在他的身边飞速流逝。

那之后,邻居婆婆的儿子经常会前来,而且是特意选他下班后的时间来。

“反正也要来浇花,我,想和你多聊聊,会打扰到你么?”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男人似乎很赞成他的观点,他说他一直缺少的便是对爱的感知,这也是他还没有结过婚的原因。所以当他肯定了他对母亲的爱时,男人瞬间回想起了很多关于母亲的事情,在那些回忆里几乎全部都有自己,本来的他是不会继续回忆下去的,但有些东西一旦察觉就无法回到没有察觉的时候,比如爱,无法忽视的爱将他带向了不可忽视的回忆。他很遗憾,自己不久前刚把那些有关回忆的物品全部卖掉了。

“但是没关系,察觉到爱是更为重要的事。有这几盆花就够了,再过一两个月就会竞相开放吧。”

和男人告别后,他终于下决心触碰先前网购的那些东西了,他是对爱感到嫌恶还是对自己?妻子离婚前的那番话还在他耳边缠绕,对于妻子来说,答案似乎是前者,但是她其实害怕的是对方会侵蚀她的存在,动摇她原本拥有的权力,但如那个男人和自己的症状一样,她实际不敢面对的是在对方的眼中与自己描摹的自画像不同的自己,和正在接受改变和已经被对方改变了的自己。而如果要克服,方法呼之欲出。

他第一次做了便当去上班,在午饭时间和其他带了便当的同事坐到了一起,这让他们感到惊讶。

“吓了我一跳,陆松哲竟然也会和我们一起吃饭。”

“是啊,我都快忘了我叫陆松哲了。”

“哈哈哈,你还是这么会说无厘头的话。”

陆松哲将自己做的带鱼各夹了一块到同事的碗里,在听到好吃,有两下子嘛,真想和你学做菜诸如此类的评价时由衷地感到高兴。她们聊的内容没有超出他的预想,接下来几天的天气,周围哪家饭店好吃,周末的计划,新出的游戏,微博热搜,好心的和烦人的亲戚,自己的和家人的身体状况……

“是啊,我这颗牙说什么也要去补了,再不补就要根管治疗了。”

“桥头那家私人口腔,我觉得可以去。”陆松哲说。

“理发店呢,理发店有没有推荐?”

“这种东西还是问小娟吧,她最年轻不是么,才三十出头。”

“可是小娟上次连打印室都找错了,真的能行么?”

“什么嘛,这点事情还是能做到的,”小娟开玩笑地捂住了吐槽她的大姐的嘴,“不过嘛,我负责探店的话,咨询一次一顿饭,如何,松哲哥?”

“哎呦,那我还是推成光头吧。”

办公室里一片欢声笑语,大家都被他和小娟两个人逗乐了。陆松哲感到久违的惬意,在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的冰镇可乐比生啃黄瓜还要清爽,网络上的流行热点也比妻子抛出的哲学问题具有可聊性,原来搭话如此简单,原来自己是个如此拥有乐趣的人。他轻易地站到了现实当中,借助一顿饭和几句闲聊扯皮。他恍然大悟,原来现实是一个世界,他借助这些简单的事物与它构建了联系,世界便显现在他面前,于是他便可以纵身一跃,跳入这个世界当中去。那么相应的,梦也是世界。

“关于之前说到过的幽灵……”

幽灵?陆松哲放下手中正在收拾的饭盒,细心地倾听接下来的话题。

“是说那个电台节目么?好像停播有一阵子了。”

“是,是,前几个月还很流行呢。”

“不过那个节目的内容本身就靠那个女主持人一个人支撑,虽然那应该是人设,估计她不愿意干了或者帮助她经营人设的人不愿意干了吧。”

“什么人设?”陆松哲问。

“啊,那时候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了解这个话题呢,”小娟说,“那是一个志怪故事类的节目,主持人的人设就是能看到幽灵。一开始这个节目根本没有热度,因为人们觉得在车载交通广播的节目里听到幽灵什么的一点也不吉利吧,但是,她所看到的有幽灵活跃的区域,在播报之后确实发生了车祸啊火灾啊之类的灾难。”

陆松哲一惊,原来那时候他沉浸在对妻子的回忆中忽略的话题竟是关于幽灵的,他试探性地问,语速显示出他很紧张:“小娟,在她讲述的那些幽灵当中,有黑影一样的存在吗?”

“诶?”

他没想到对方会发出一声情绪颇为激动的反问。

“松哲哥也能看见的么?”

名为小娟的女人显然是那个节目的受众,尽管她有劝说自己那些对应不过是巧合或者营销,但在她的内心深处蕴藏着对另一个世界的向往。这个鲜明的个性不是他一瞬间明白的,而是因为在这之后的一星期里小娟都会找他聊这档已经停播的节目。

我是什么绝佳的倾诉对象么?面相是相当和蔼的那种类型?他在内心吐槽,不管是大概同龄的男人还是小二十岁的女性都喜欢找他吐露他们的心事。

复述节目播出过的故事之余,小娟陈述道,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她曾经梦到过妹妹的灵魂。

“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在公司别人总以为我迷迷糊糊的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其实以前也是很会照顾人的哦,小学的时候因为要帮妈妈分担照顾妹妹的责任,还留级了一年呢,啊哈哈。”

“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果然还是太困难了吧,给妹妹买饭、喂饭,换洗衣服,给一直躺着的她换姿势,擦身体,一直一直陪着她,经常在病房学习,同班同学都照常升学了,我却落在了后面,无法追上他们的脚步。某一天,当我趴在妹妹的病床上睡着了之后,我梦到了妹妹的魂魄,妹妹的灵魂我面前飘着,她边掉眼泪边问我她以后也会这么艰难么,我一遍遍抚着她的额头,安慰她。”

“我说,不会的,你不会像我一样这么难受的,以后都不会了,因为你已经死了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发现妹妹的状况很不好,脸色很差。医生们叫来了爸爸妈妈,然而经过抢救,妹妹还是在那天下午去世了。”

“松哲哥相信幽灵么?反正我是相信的,所以当节目里播出那些灵异事件的时候,我的心情有些复杂。死亡三人重伤五人的火灾,导致其发生的源头究竟是不是幽灵呢?恐怕没有人知道吧,但如果那个地方真的存在幽灵的话,他一定也很痛苦,就像我在梦中见到的妹妹一样。但是呢,之后就算梦到妹妹,我也再没有见过她露出那样痛苦的表情了。”

“痛苦是由还活着的人们承受的,就算这些必须要承受的痛苦根本没有意义,也要把承担它们的责任扛过来才行,我认为葬礼就是这样的含义。好好告别,为他们合上眼睛,告诉他们已经不会再难过了,而没有经历过完整、真心的告别的魂魄就会留下来,不肯离去,一遍遍扰你的梦,直到从你的梦中钻出去,宣泄他们对无法安息的不满与恐惧。”

“所以我希望在我面临死亡的时候,也有人能抚着我的额头,对我说,你已经累了,那么睡去吧。”

“那些造成骚乱的灵,如果有家属能够认领并好好安慰的话,一些灾难也许就不会发生了吧。”

陆松哲心情凝重地离开公司,外面在下雨,雨幕将一切都遮得灰蒙蒙的,湿哒哒的落叶黏在地上,人们的脚步却变得比以往更仓促。雨中的世界仿佛一座朦胧的迷宫,脚尖不停溅起的水花提醒着你,提醒你仍在徘徊,行走,找寻,迷茫……

他找到那档节目的资源,坐到阳台独自听了起来,窗外渗进来的雨水带给他丝丝凉意,脸颊和脖颈都仿佛被一双冰冷的手触摸。

节目的起始是一段舒缓悠长的音乐,并没有刻意营造恐怖的氛围,他将手指放在嘴唇上摩挲。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最近,到雨季了呢。”

他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赶忙摁下了暂停键——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打断了他原本的思绪,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桌上的电脑,然而不会错,他不会认错的。他想站起来走走,但又想接下去继续听她的声音,食指就在键盘上呆呆地停着,他听到自己吸鼻子的声音,这才想起来落泪。

他失了魂一样地左看右看,仿佛是在确认刚刚的声音真的是从电脑里传出来的一样,而后失落地承认,会拜访自己家的,除了隔壁的男人,只有窗外的雨水而已。他为这毫无心理准备的巧合感到无所适从,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得继续听下去才行。

他再一次摁下了暂停键。

他对妻子声音的印象还停留在年轻的时候,而电台里的女声很明显来自于一位中年女性,但他还是能够辨认,他知道这就是现在的妻子发出的声音。

“今天要讲的,是一个寂寞的幽灵的故事。”

“幽灵也是有情绪的,只是他们的时间被暂停了,所以情绪也在凝固的时间中停止了变换。也就是说,如果是愤怒的幽灵,它就只能在火中将自己与周围焚烧殆尽才能消失。”

不只是熟悉的声音,还有熟悉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哀伤却远没有到悲伤的程度。

“而今天要讲述的这一个,他是徘徊在寂寞情绪中的幽灵。他隐藏自己的面庞,为的是不让人们看到他的表情,因此经常在滂沱大雨中出没,他的内心一直潜藏着一个问题,那是无法与他人分享的谜题,而他的存在就只是为了验证心中的答案而存在,为此孤零零地,一直,一个人,孤单地奔跑着。”

突然,一阵急走的狂风摔动窗户,他来不及摁暂停键便向楼底望去,猛然看到一个奔跑的黑色人影在大雨中不顾一切地奔跑,蹚过积水,跳过长椅,撞开电动车,飞檐走壁,最终融入了黑暗。黑影消失了,窗户仍在震颤,又一阵狂风疾驰而过,他匆忙跑到另一边的卧室,黑暗中,雷电照亮了雨丝,黑影从他的面前再一次地闪过,从十六层的高度跳了下去。黑影就这样重复地翻越着一幢幢高楼,雨声中夹杂着只有他能听到的喘息声。

从惊惧中缓过神来,他把电脑装进公文包,门外又骤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果不其然,站在门外的是邻居婆婆的儿子。

“打扰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他邀请男人进了房门,放在以往一定是男人邀请他去隔壁做客才是,但这次男人没有推脱。

“我又有一些迷茫了,该怎么说呢,”男人握着手中的茶杯却一口都没有喝,“我最近做梦的时间比以前长了很多,而且几乎每一次都会梦到妈妈。”

“梦,应该是以记忆为基础的吧?起初我是这么认为的。潜藏的记忆,内心的欲望,梦应该是这些东西的反映,当睁开眼睛以后,这些暂时被释放出来的东西就会重新回到这些地方。”男人指了指头和心脏。

“梦是分两种的,分辨的基准是时间,”他说,“这是我的看法,也就说要区分在梦中的时间相比现在究竟是前进还是后退。”

“为什么这样觉得?对于梦而言怎么会有时间,梦的时间是混杂的,而且在你分清之前就会结束。”

“对不起,或许我说的不准确,我是觉得时间之于现实之前的梦没有实现的可能,而发生于现实之后的有可能成真。”

就像小娟趴在病床上时遭遇的关于妹妹死去的梦一样,他在心里想。

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梦境有一套独立于现实的时间规则呢,他已经想明白梦境与现实相同,同是存在于此的一个世界的本质,只是人是默认自己活在现实当中的,身体遵循现实的法则,所以心灵也忘记了另一种活法,只能更多地考虑将梦境发生过的事复刻到现实当中,而不会反过来。

男人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一星期前,我梦到妈妈从沙发底下把箱子拉出,细数着我上学时代留下的物品,自言自语,说如果我不会长大就好了,接着我就醒了。自那以后的几天里,我梦到的都是以小时候的模样与妈妈相处的梦。”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那几天的自己就像闯入妈妈的梦境的蝴蝶,与其说是我梦到了妈妈,不如说是妈妈在梦中实现了她的愿望,只不过,已经过世的妈妈只有在梦中实现愿望的可能性了。”

“而活着的人里,也有一些愿望只能借由梦实现,于是他们便会在梦中相遇,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他回应,“梦是一个世界,不同人的梦是有可能相连的。”

告别男人之前,他询问了对方的名字。陈巍,巍巍群山的巍,对方说。在陈巍马上就要将门关上时,他再一次叫住了他,他问他为什么会喜欢和自己聊天,名为陈巍的男人笑笑,说,因为他知道他与他有着相似的心事,所以才来到他的身边。

“什么?”

窗外的雨声仍在肆虐,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准确来说是栽倒在靠垫上,身体半蜷缩着。他扶着脑袋坐起来,天仍黑着,电脑在公文包里,桌上却没有茶杯,茶具都在电视柜上成套地摆着,桌上有的是打开的铁盒子,而在盒中的是多米诺骨牌。

刚刚的是梦?他盯着不知何时被放到桌子上的多米诺骨牌,记忆像断片一样串联不起来。印象里,他只在去年的时候拿出来过它一次,从床头柜层层叠叠的衣服底下,那之后他就把它一直放在这里了么?

他感觉到困意,进卧室前又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具有如血般鲜艳的红色的多米诺骨牌,然而还是想不起任何有关它的记忆。

暴雨连下了许多天,公司难得放了假,这期间,他记不清有几次迷迷糊糊地睡着,哪怕是正在端饭的时候也会睡着,双手还因此烫伤了,于是,自那以后无论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摆的是什么烂摊子,他都不会再惊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窗外的暴雨,单调的背景音像一架坏掉的乐器,无休止地演奏着未坏之前的最后一首曲子。

他有时不能确定垃圾桶里的垃圾是不是他扔的,这并不是因为他怀疑有人进了他家,而是自己并没有使用它们的记忆,除了真正手握某物的当下,他才能十分确信他正与此物产生着联系,除此以外便不能。

自己是否每天都在做咖喱饭和米粥?不确定。自己是否每天都拖了一次地?不确定。自己是否每天都会整理床铺?不确定。生活充满着不确定,然而对于他而言每一天却没有了区别,因为他就连时间是在前进还是后退都已分不清,醒着的时候,他想要分辨梦中经历的相比于现在是过去还是未来也没有了意义,他摊开双手,手上被烫伤的泡提醒着他,时间连着家里的钟表一起融化了。

我病了,他告诉自己,然而他的身体没有疲惫感,也没有疼痛,精神也没有出现明显的悲观或其他异常的波动,他像往常一样活着,住着原来的房子,享受着还算不错的烹饪水平带给自己的三餐,以及怀着对妻子的思念在度日。

暴雨没有减小的趋势,但家里的蔬菜显然是不够继续支撑的了,他只好找出雨鞋,冒着在路上睡着的风险外出买材料。

邻居家门口的地毯上没有泥点,陈巍应该是很久都没有来过,如果他在,应该会兴致勃勃地跟自己分享最近开放的有哪几朵花吧。然而现在房门紧闭着,房间里的花无论正多么努力地开放,也用一扇无法跨越的门拒绝了他的参与。

“但是如此一来,你也见不到它们凋零的样子了,不是吗?”

他一惊,惊讶于就这么一小会的时间他竟就已沉入梦境一次了,并且梦中的声音并不来自于别人,而是货真价实的自己的声音。这是可能的么?

陈巍,他在电梯间念叨着那个男人的名字,结果刚开电梯门就看到了一个身形和他很像的人。那人摘下雨衣的帽子,他认出他正是陈巍。陈巍指了指他手里的雨伞,提醒他外面不是可以撑雨伞出行的天气,风很大,雨伞是没办法张开的。

他和陈巍一起退回了电梯间,是有多久没有见到梦境以外的人了?他不知道,于是转过头问:“陈巍?你具体有几天没来这边的房子了,能数出来么?”

听了这个问题,对方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地回想着什么,但却并不是为这个问题的内容而困扰。陈巍问的是,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明明记得你跟我说过,妈妈并没有和你提起过我的名字。”

是么?他想起来那晚醒来时并不在桌上的茶具,失望地低下头。他连忙说,没关系,不要惊讶,因为也许下一次见面你会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陈巍更加不理解这话当中的含义,但他这些话其实是为了排解自己而说,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想告诉自己,自己似乎已经不只是会经常做梦这么简单,而是分不清发生过的事中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甚至也许自己现在也不在现实当中也说不定,但即便如此也没关系,不要惊讶,不要害怕走向未来,即便是在梦中。

“那些花,应该已经开了不少了吧。”

“会的,虽然因为暴雨的关系有一段日子我没有来这边,但我相信它们很坚强。”

幸好,得到的回答不是否定的,既不是对花的状态的否定,也不是对曾经把花朵搬来过的否定。他跟在陈巍后面,等待对方用钥匙将门打开,不要害怕,他暗示自己,即便花会在未来枯萎,这个事实也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亲自走进门,确认。

再次睁开眼已是在卧室的床上,房间里泛着潮湿的气息,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啪嗒啪嗒声宛若钟声,夕阳十分刺眼,照得他的眼前一片混沌。他感觉身体很重,眼皮也很重,像溺水一般,有如沉重的洪水压在他的身上,但他还是强撑着自己坐起来。

“醒了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呼唤自己。

水声越发清晰了,随之而来的是渐进的脚步声,他发觉自己正身处一条长长的甬道,只是因为四周太过黑暗朝前和朝后似乎都是一样的。他挥挥手,想要将无处不在的黑暗擦除一部分,手心顿时出现了一片微小的光芒——一根燃烧的火柴,他像托住一片落叶一般呵护住它。

借由转瞬即逝的光芒,他看到了面前的黑影,黑影因在雨夜中不停地奔跑,浑身是水,满身是泥,沉重得再也站不起来了。黑影落寞的神情同他手中熄灭的光芒一起消失,影子跌坐了下去。

“我跨越了许多地方……”影子拖着疲惫的声音,吃力地诉说着,“高楼,山脉,河流,湖泊……其中不乏十分艰险的边界,一旦无法越过,便会栽倒在其中一方,但是……但是在这其中的任何一个边界,都不是我要寻找的边界。”

影子举起一根白色的纸条,把其中一端扭转一百八十度,再把两端连上,递给了他。

他将纸条接过,百感交集,记忆的拼图在此刻终于安上了最重要的那一块,然而再有万端的感慨,他知道现在还有他必须要做的事——像那个女孩一样,慢慢地蹲下来,不要有所惊动,就这样将手轻轻地抚到影子的头上。

“你辛苦了,”柔和的笑意自脸上浮现,他在影子的耳边轻声呢喃,“已经足够了,休息吧。”

他将手中的莫比乌斯环变作一根蜡烛,一点点地贴近黑影,火焰自黑影的左胸处点燃,光芒蚕食着影子的身躯,黑暗自内而外,逐渐都化作轻盈的光点逸散开来,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发出有力的砰砰声。接着他站起身,举着蜡烛,光点如萤火虫般环绕,为他照亮了前行的路。

狭窄的甬道中,墙壁与头顶都挂满了矩形的镜子,他的身影被无数次映照,无论向哪个方向看去都是自己的脸,他分不清是镜中的人在看向自己还是自己在看向对方,又或者,本就没有区别。

脚底是清澈的积水,水面的倒影轻飘飘地荡漾,每踏一步,原本就脆弱的倒影便在摇晃中变得更加模糊不清,几近消失。

他靠在一边的墙壁上,无法逃离的目光从对面注视过来,只要他仍存在,镜中的像便永不停歇地生成。太过喧嚣了……他想闭上眼睛,吹熄蜡烛,重新变得盲目,但却还是只歇息了一会后便继续前进。

二十四年前,他将一张纸条的一面涂黑,为妻子折了一个莫比乌斯环,涂黑的一面与原本白色的一面由此相接在了一起,原本的两面成为了无需跨越任何边界便可以到达的一面。

“一定会有这样一个契机的,”他当时这样说,“就像这样把它的一边扭转一百八十度一样,如果找到这个契机,就能如法炮制,将你要寻找的失去的伊甸园找回来!”

真正的自由,他在自我的镜像的包围间思考,那便是跨越本不可逾越的边界,再将边界两边的世界永远地连在一起——梦境与现实,生与死,自我与他人,直到无论如何都不再感到拒绝与否定,也不再感到恐惧与迷茫。

不知走了几天,也许是几年也说不定,他终于来到了目的地,看着面前黑红色的门,崭新的春联围着的大门,他知道这次即便没有钥匙也可以打开,便抓住门把手用力向后一拉。

走进门,等待他的是一盆白色的花,在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孤独地盛开着——那是他搬来的那一盆白掌。房间中只有这一盆花,他俯下身,伸出手摩挲着那令人亲近的柔软的美丽的花瓣,然后再一次从“梦”中醒来。

他瞟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早晨六点四十分,除此之外,还有那个敞开的铁盒子也在,十二枚多米诺骨牌躺在其中,就像隐藏着什么秘密一般缄默。

窗外,晴朗无云,麻雀在房檐上不知厌倦地鸣叫,高低错落的楼房依旧挺立,如同墓碑,楼房上一个个等距排列的、大小不同的小窗子代替复杂的碑文,是为墓碑的注解。他起身,将厨房里不知是几天前的剩饭倒掉,耳边传来若隐若现的滴答滴答声,来自于因没有关紧而不停呜咽的水龙头,他把它旋紧。

他换好衣服,出门,邻居的大门敞开着,他探头看了一眼,确确实实看到了一盆白掌。他将门关上,又看了一眼门两边的春联,和自己家门上的相同,是自己在超市用积分兑换来的一模一样的两套。

公司没有因翘班而处分他,也没有人询问他为何会翘班,仿佛陆松哲就是这个样子,没什么可惊讶的。小娟依然是个有些冒失的女人,在做汇报的时候打开了为几个月后的婚礼准备的幻灯片,大家一边调侃她一边为她道喜,她的结婚对象是一个福利院的护工,她说她喜欢照顾小孩子的感觉。

他处在和同事们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倾听着大家闲聊的内容,从天气到周六日的安排,然后是,从未停止播出的有关幽灵的电台节目。

“那个寂寞的幽灵之后怎么样了呢?”在大伙儿聊得如火如荼的时候,陆松哲插进来。

“啊,你是说那一个,”回应他的是小娟的好朋友莹莹,“她好像已经捕捉不到他的气息了,但她说她会继续寻找的,因为不光是想给听众一个交代,她本人对他也很感兴趣。”

“变成这样了么?”他低头喃喃自语着。

“不过其实很多听众真正想听的不是幽灵啦,大家听这档节目其实都是为了听主持人的声音吧?当然,除了小娟以外。”

“是啊,优雅,智慧,忧伤的声音,来自饱经世事的主人。”陆松哲怀念地说道。

一时间,没有人接他的话。他发现有几个人用异样的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他意识到有可能是自己对妻子的熟悉使他对她声音的描述与众人眼中的印象出现了偏差,但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纠正。

“或许我们聊的并不是一档节目?”很快,小娟跳出来帮他解围,“松哲哥,我们聊的那一档,主持人可是个元气可爱的小姐姐哦。”

当晚,为了确认这超出预料的变化,他准时打开电脑坐到阳台上,等待着那档节目的播出。窗外,远处的空地建起了一幢高耸的钟楼,巨大的圆盘中,十二个时刻的指针发出猩红色的反光,重重暗影之中钟楼如同不存在的鬼影一般阴森,而在巨大的钟表之上是如镰刀一般锋利的月牙。

“正在与动物言语,倾听植物的心声,在天空中和鸟儿一起飞翔,在宇宙中手搓行星,在广袤的时空中穿越或回航,不停地维持和打破世界的常理的大家,晚上好!我是你们的主持人,优伊。”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且毫无疑问的,是他曾经的妻子的声音。但对他来说这声音又是那么的陌生,它活泼,雀跃,有干劲,仿若从未经历过失败一般积极。而且不光是主持风格,节目的内容也与之前有了很大的区别,比如加了整整一个小时的互动环节,明明是志怪节目,却几乎全程在欢声笑语中度过。

“节目已经要接近尾声了,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呢,下面接听最后一个来电,这位网名是夜梦为真的朋友,哈喽哈喽,是一位成熟的男性呢。诶?想问之前提到过的幽灵的现状?寂寞的……”

“放心,”优伊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了起来,“我已经掌握他的动向了,他就在收听我们的节目。不相信优伊?优伊可是无所不能的哦,但是得你这样相信才行,所有听众的信任就是我的力量,包括那位正在收听的寂寞的幽灵也是。”

“至于他之后会怎么样,也不用担心,一个月后,他会来市演播大楼找我,到那个时候,漫长的实验会结束的,一定。”

他将连线电话压断,起身去寻找那个铁盒子,它仍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摆着,但里面的多米诺骨牌却不翼而飞。他很确定,妻子那最后一句话实际是她说给他听的期望,一个月后,到演播大楼找她,她想让他这样做。

那之后的几天里,同事们对陆松哲拨打连线电话这件事津津乐道,关于他如此关心这个寂寞的幽灵的原因众说纷纭,而且,妻子的最后一句话似乎有他所不了解的但其他听众却都知晓的深意。直到小娟告诉他关键点是日期,优伊在去年的节目里说过的,每年的十月二十一日也就是整一个月后,会有一个女孩在连环车祸中死去,追尾事故,十二辆车相撞,人行道中央的女孩被打头的那一辆殃及,每一年上演一次。

“但是这只是预测,实际上,今年是这个预言将要发生的第一年。”

十月二十一,他不会忘记这一天,和离婚的日期一起不会忘记——十月二十一是他们结婚的日子,在他们都是二十四岁的那一年。

他感到头痛,一种非同寻常的预感提示他,小娟刚刚说的是假话。不,不是假话,他用思考否定了自己的直觉,那似乎就是小娟的真实,但对于小娟来说的真实却不是他的真实。那之后,他总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在搜索市演播大楼的位置时发现它便是那幢独异的钟楼。

在等待那一天到来的日子里,他一集不落地收听了优伊的节目,惊讶地发现她并不是在节目中扮演一个什么都能办到的形象,而是真的什么都能做到。世界的规则仿佛是她手中的一幅可以随意更改的画卷,但她不会轻易使用手中的力量,或者说,她在使用时会追求一种尽可能的平衡。

“改变了一部分就要回填另一部分,所以要实现幽灵的愿望的话,就会有一部分现世的人要付出代价,本来世界也是这样运转的,灾难正是世界干预本属于不同世界的灵对现世影响的对策,嘛,不过我会希望解决问题的方式更温和一点啦。”

自信,坚定,强大,将所有人的困难都当作自己的课题,处理起来也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网络上与现实中均有众多的铁杆粉丝,几乎受到所有人的追捧,手握平衡所有存在的快乐与悲伤,幸福与不幸,自由与约束的天平。既然如此,对于这样的存在,又是谁足以站到天平的另一方作为她的平衡呢?

十月二十一日,浓密的大雾将世界吞噬,眼中所见都仿佛身处冥界一般虚幻,他摇下车窗,呼吸一口浑浊的空气,向朦胧的钟楼开去。

他在心中排练与妻子久别重逢的开场白,首先要恭喜她摆脱了规则的束缚,找回了仿若刚诞生的人类时的自由么?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对于这个事实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越想越烦躁,越想越想要逃避,所有想借由语言表达的,都被一种无言的担忧取代,那便是对车祸预言的担忧。直到行驶到路途的一半时,电台的播报将这份担忧印证了,在前方的陇海路,确实已经发生了车祸,并且,陇海路是前往演播楼的必经之路。连环车祸带来了难以疏通的堵塞,在焦急的等待中,他将电台从路况播报转为了优伊的频道。

突然,远方的钟楼传来一串生锈的钟声,咔啦咔啦的声音,梦幻地响着,仿佛要揭开一篇腐朽堕落的序章一般,在这钟声当中,他看到一个女孩凭空从浓雾中跑了出来。女孩身穿拖地的白婚纱,头上罩着白色的头纱,快要与雾气融为一体,仿佛只要再一眨眼,她就会消失在他面前。但是幸而这并不是幻觉,一阵风吹过,卷起她身上缀着的白色花瓣,花瓣在风中支离破碎地翻滚,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费了好大劲整理裙子长长的拖尾,坐了进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右手边的女孩,而女孩却只是低头喘着气,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向他解释情况。

“正在与动物言语,倾听植物的心声,在天空中和鸟儿一起飞翔,在宇宙中手搓行星,在广袤的时空中穿越或回航,不停地维持和打破世界的常理的大家,上午好!我是你们的主持人,优伊。”

熟悉的开场白响起,他将声音调大了一些,但女孩对此依然没有什么反应。

“不喜欢这个节目么?要不要换一个?”

女孩终于肯抬起头了,她用一双茫然的没有焦点的眼睛看向他,声音也仿若游丝。

“我,听不到你说的节目。”

他一惊,接踵而至的是剧烈的头痛,耳边炸开一声刺耳的“嗡”,像什么地方的信号强行接到了他的耳朵里一样。“陆松哲……能听……你终于……”

他摇摇头,将目光从女孩的身上转向了远方神秘的钟楼,明明离得那样远,但他却清楚地看到了那十二根指针的真实面目——十二个红色的多米诺骨牌,以及在最高层的窗户后面,同样遥望着自己的优伊,年轻的熟悉的面庞,与身边女孩的一模一样。

身边的女孩有着与妻子一模一样的长相,不,不只是长相,声音也是相同的,而且他是那么想要肯定,这就(也)是他的妻子,因为他认得这件婚纱,比任何其他人都认得。

“对不起,随随便便就坐到你车上来,”女孩双手握拳放到并拢着的双腿上,说,“但我知道我要坐的是这一辆,这是我唯一确认的事情。”

“你没有记忆了么?”他赶忙问。

“不是的,”女孩摇了摇头,“而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决定过一件事情了。”

“你读过……在法的门前么?”

女孩的声音是不抱希望的,含有一种放逐的力量,她好像已经预设好倾听她的人不会理解她的心情,但他怎么会没有读过呢,关于她最爱的卡夫卡的作品。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困难都是为我而准备的,但我无论如何也进不去,无论哪一扇门都进不去,我就在门口一直等呀等,等到守门人不耐烦地驱赶我,说他要将门永远地关上了。”

“你刚刚听的节目,主持人是叫优伊吧?”

“那幢高大的钟楼,”她仰头,“我也进不去。大明星优伊,我知道她就在那里,我能从报纸上网上电视上知道她说了什么,我却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是为什么呢?我仍觉得她是为了我而创造出来的,好像她是我的双胞胎姐姐一般。”

“你的名字是?”他问。

“我的名字是,珐伊。”

“不能再……松哲……你……她……”耳边的声音依旧模糊得听不清究竟来自于谁,并且断断续续,连不成完整的语句。与此同时,电台里优伊的节目也在正常播出着,她也在播报陇海路的车祸情况,只不过与路况播报不同,她播报的是逝者及其灵魂的情况。

穿婚纱的女子,婚纱上缀着白色的花瓣,盘发,头纱不过肩,眼角有一颗泪痣,以及,神情庄重平静,仿佛对这场夺去她性命的意外早有预料。

“前几天,我在街边商店的橱窗中看到了一个特别的商品,然后把它买了下来。”说着,珐伊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枚红色的多米诺骨牌,“很奇怪吧,怎么会有商家卖单个的多米诺骨牌呢,既没有身后的骨牌来推倒它,也没有前面的等待被推倒的对象,它就这样孤单地立着,用挺立昭示自己的存在,现在存在,过去存在,以及永恒的未来也会存在下去。”

“可是那样的话,它就只是一块木牌而已,不能再称作骨牌了。”他说。

是啊,是啊,她边肯定边把骨牌举起,放到与眼珠齐平的地方,然后缓缓往高升,往远推,直到在她的视线中与高处的钟重叠。

疏通似乎有了效果,前方的几辆车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离他远去,几只黑鸟掠过钟楼的顶端,钟声再一次响起。

“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本来今天是我的婚礼,但在套上这件裙子之后,我想要逃离那个为我而准备的新娘的身份,而且……我有真正要做的事。”

他看着前面的车渐渐离他越来越远,眼皮却越来越沉重,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说不能睡,千万不能睡,可是那声音越来越远,就如同钟声一般,雨点一般落在他的心中,逐渐成为寂静世界里乏味单调的背景音,一只冰冷的手覆上他同样冰冷的手,他好像又看到一个穿婚纱的女孩出现在道路的尽头,珐伊轻声说着对不起,用另一只手将车钥匙扭到点火位,替他踩下了油门。车辆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了出去,撞在了前一辆车的尾巴上,一辆车追一辆车,全部撞到了一起,他感知到许多人无声的尖叫,到处是残酷的死亡,死亡遍布整个世界,而道路尽头是女孩染血的身躯。

他闭上眼,坠往梦中,他梦到自己迈开脚步在山川湖泊间穿梭,每跨越一个边界,身后的世界就会开始崩塌,巍峨的高山从正中处断裂,圆形的湖泊分成阴阳两极,但他不会倦怠,因为他是如此寂寞,世界是如此庞大,空洞,无情,除无机质的石头,金属外,只有他一个人。

他渴望从碎石中长出花朵,为他的愿望而绽放,他渴望高压电线演奏出美妙的乐谱,与他的心声共鸣,然而到处都是沉默,即使他的行动会使整个世界天崩地裂,他获得也是永恒的沉默。

“我孤独啊,”他从痛苦的灵魂中挤出哀嚎,向天朗诵起契诃夫戏剧中的台词,“我的声音在空漠中凄凉地回响着,没有人听,那个不朽的物质力量之父,撒旦,生怕你们重新获得生命,立刻就对你们,像对顽石和流水一样,不断地进行着原子的点化……”

不知过了多久,他迎来了回复。那声音是从广袤的碧蓝的天空中传来的,自信,坚定,从早已消逝泯灭的世界的精神中流溢出的热情,替代了同样从天空中来的阳光的温度,沐浴着他的身体,使他感到疲惫,照拂他干涸的灵魂,使他流出了泪水。

“但是,只有一件事情我是很清楚的,”没有错,这是妻子的声音,“就是,在和撒旦,一切物质力量之主的一场残酷的斗争中,我会战胜,而且,在我胜利以后,物质和精神将会融化成为完美和谐的一体,而宇宙的自由将会开始统治一切。”

天空中骤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表盘,砰的一声巨响,表盘中央绽开了裂隙,原来有一个人一直在它的身后锤这块坚硬的玻璃,一直锤着,一直,直到将声音传递给沉睡的他。

“快醒过来!松哲,醒过来!想起你真正的愿望!”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现在是早晨六点四十分,除此之外,还有那个敞开的铁盒子也在,十二枚多米诺骨牌躺在其中,就像隐藏着什么秘密一般缄默。

窗外,晴朗无云,麻雀在房檐上不知厌倦地鸣叫,高低错落的楼房依旧挺立,如同墓碑,楼房上一个个等距排列的、大小不同的小窗子代替复杂的碑文,是为墓碑的注解。他走到窗前,望着林立的楼房后面那幢高耸的有些超然的钟楼,在心里对那个声音说。

“对不起,我醒来得太晚了。”

“不,只要你醒来就够了,”那个声音说,“不用再在电台里呼唤你为寂寞的幽灵真是太好了。”

从心中直接传来的声音,妻子的声音,他终于可以听清了,不过,准确来说,应该说是优伊的声音,在这个世界当中,他所认识的妻子还有一个。

“这个世界,是你的梦境吧。”

“是的,是我和那孩子的梦。”

“我看到了哦,你在布满镜面的走廊里行走,那是你的梦境,那个孩子也看到了,不,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被分裂。”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陆松哲走到厨房,从冰箱中拿出葱和姜,放到案板上切段,然后打开柜子,拿出装着花椒的罐子,倒几粒到自己手上。

“珐伊她一直在做这样的梦么,在我醒来之前,她已经死亡了多少次呢?”

说着,他将几味调味品放入装着凉水的锅中,接着将五花肉切成大块,在听到几十次甚至上百次时停下了手上的刀。

“你的努力使我们两个的梦成功相接,你从自己的梦落入到了我的梦中,然而却很快失去了意志,成为了梦的傀儡。你的愿望被梦操控,由此分成了两半,而你的分裂的愿望也将原本的我撕扯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无所不能的我,另一个则是那孩子。”

他将切好的五花肉放入锅中,将灶火点燃,然后蹲下来寻找黄酒。

“你还记得我们家的黄酒放在哪里么?优伊。”

“在面粉袋旁边,左边数第二个柜子。”

“好。”

他的脑海中有这样的回忆,妻子夸奖他做菜很有一手但唯独回锅肉差点意思,那之后他练了很多次,只是离婚后他再也没有亲手做过这道菜了。

“我会继续学着做这道菜的,所以,该怎样打破这个局面呢?”

真正的愿望,他在那条甬道中许下的愿望,从自己走向他人,消解二人之间的壁垒,结果想要妻子摆脱一切束缚拥有全部权力的愿望最先被捕捉,将妻子梦中的她撕裂成了两个人,而自己也在梦中沉睡了几十甚至上百次,直到这一次才真正觉察到异样,从而恢复了意志。

“不用太自责,你这么久都没有醒来是因为那孩子的决心也很坚定。我们是一同诞生的,于是她认为自己是失败品,潜意识里想要留下我,让我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主人,所以设计了时间的循环,由她自己来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筷子已经可以轻松地插入五花肉中了,关火后,他将肉捞出,在冷水中浸泡一小会,继续切成薄片。

“循环是指,因为导致她死亡的连环车祸我才会停在路上,而又因为我会停在路上她才能坐进车里,趁我失去意识操控车撞向前方导致连环车祸,从而导致她的死亡,是么?”

“是的,还有你的死亡。”

“你是外来的因素,是这场梦中唯一会醒来的人,所以她必须连带你一起消灭才行,不过每当事情快要走到那一步时,我就会将时间回调。我没办法干预那孩子的想法和做法,在这之前,我也不能直接和你像这样对话,所以只能这样做,等着你醒来。”

“像这样趁肉外冷内热时下刀,会让肉质更好,还是你和她教给我的呢,所以我也有要做的事,那就是让你和她都尝到改进之后的这道菜才行。”

“嗯,这也是我的愿望。”

虽然还没有想到具体的方法,但改变的契机在这之前他已经找到了,在独自享用过自己做的菜后,他走出门,邻居的大门依旧敞开着,他走进去,再一次虔诚地俯下身摩挲着那洁白的花瓣,问。

“你最喜欢的花是什么?优伊。”

“花啊,果然是白掌吧。”

“那就不会有问题。”

是的,答案他很早以前就找到了,而现在,他要去把这个答案也印刻到珐伊的心中。

“如果珐伊代表的是毁灭的力量,那么我们代表的就是爱的力量。”

“是的,我说过,听众的信任就是我的力量,这一次和那孩子一起来到我身边,好吗?”

他点了点头,空荡荡的房间里,温暖的阳光洒在这位躬身耕耘的花匠身上,赤条条的,没有留下影子,只因为他的影子已存在在他的心中。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