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公结婚后,跟着他回他老家,看到他们那里的人爱玩一种纸牌,他们称那牌为“上大人”。
那种牌是像柳叶的细长型,比扑克窄一大半、长一倍,牌上花着很有艺术感的图案,像字、但又不太像字。打牌的老人说,那些是字。“大”“人”“小”“九”“千”我勉强能猜出来,但其他的符号怎么也看不懂。
每到过年或红白喜事或其他亲友相聚的日子,总能看到好些人在打“上大人”,他们或是坐在坝子里,或是围在炉子边,打的以男的为主,也有女的,不过不多,且多是老年人,最年轻的也在四十出头。男的多叼着烟,年轻些的叼着纸烟,六十多的老年人头发花白,一般叼着烟枪,烟枪里填着叶子烟。
老公从小被老年人带着,还没学会走路就在老人怀里看着他们打牌,耳濡目染之下,纸牌上的字他都认全了,只是不完全清楚规则,并不会打。
我是外来的,连牌上的字都还认不全。嫁给他之前,我从未在其他地方看到过这种牌,想来,这“上大人”是他们这个地方特有的吧。但“上大人”这三个字,我在自己老家也常常听到,人们说“把他当上大人”,大意就是“对他特别尊重,用高规格的利对待他。”
过年过节,老公老家的人会凑在一起打麻将和其他很多牌,但打的最多的还是“上大人”。
看的次数多了,我发现其实和麻将的规律有点像。3张一样的牌可以凑在一起,3个不同的牌也可以按照某种规律连成一句话。因为看不大懂,我也没有太多兴趣,只是一直有些好奇,“这个到底是什么牌?怎么只有这个地方的人喜欢玩?”这个答案一直没有人告诉我,直到昨天,同村一人过世,我们回老家坐夜,坐夜是我们这儿的说法,即吊唁。坐夜的人很多,晚上闲来无事,又有很多人在打“上大人”,一个嫂子没有找到牌搭子,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副牌,开始教我打。
“学这个牌要先学认字,字都认识了再记口诀,再搞清楚规则,很简单的。”她边说边教我认字。
有些字和我们现在使用的汉字很像,只是添加了一些装饰性的花纹。比如“小,大,人,乙”等。个别字很像象形字,如“尔”,很像耳朵的形状。但有的字看起来却和我们现在的汉字完全没有关系,比如“丘,礼,贤,佳,化,作。”会打牌的人并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甚至不知道这些字到底怎么写,但他们耳濡目染之下,自然而然就会认、会打。新入门的哟,却觉得这几个字很难认。
嫂子说“这些字可以组成8句话,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贤、尔小生、八九子、佳作美、可知礼。”当时,她说不清到底是哪几个字,这些是我后来查询到的。
嫂子说“慢慢来,多看看就会了。”
一个晚上当时不可能学会打“上大人”,这里面的规矩很复杂。后来我才知道,“上大人”里面的文化博大精深。
“上大人”共96张牌。分黑红2色,共24个字,每个字有4张牌。
据查,牌上的24个字最早见于唐代敦煌写本,是古代小孩学写字的描红启蒙范本,句句讲尊师劝学。24字大意为:孔夫子,教化三千弟子,其中有72贤者,你们这些后生,要修身做人品行端正,遵守礼仪、规矩、孝道。
牌成型于清康熙年间,容美土司田舜年为教化土家人、推广汉文化,将这24字制成纸牌,寓教于乐 。有些人专门研究“上大人”,还写了论文,2018年“上大人”成为州里非遗。
与大伯聊天时,我说起我在网上查到的关于“上大人”的起源和词句意思,“其实知道这些牌的意思之后,一下子就能记住口诀了。”他说,“万事万物都有起源,叶子牌也算是我们土家族的传统文化。”
大伯年逾70,是个“道士先生”,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一手毛笔字写得漂亮极了,尤其精通土家族丧葬文化,还收了很多弟子。“道士”是一门手艺,也是非遗,学会了可以获得收益,但是“上大人”对大部分人而言,只是一种娱乐,尤其对于年轻人来说,与手机游戏和桌游相比,“上大人”是过时了的老古董,没有几个年轻人愿意主动去学,老年人都有固定的牌搭子,也不会主动去教年轻人。
现在农村打“叶子牌”的人,大部分已经头发花白,也许再过几年,这些老人陆续离开,就很难在农村见到人打“上大人”了,甚至再过些年头,“上大人”这3个字都很难听见人说了,更别说知道这些字背后的文化意义了。
有些事物,逝去就在不知不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