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妈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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啰嗦过一段我爸的故事,下来讲述一下的我妈的爱情故事。一个人的真实爱情模样往往深藏在他的骨子里头,谁也看不清楚。故而,我对妈妈的爱情生活也只是看见树叶而难见森林。妈妈的爱情观朴素,像一道菜,她觉得吃得健康就行,无所谓浪漫与否;妈妈的爱情仿佛天上的仙女,渴望人间的真爱,但现实的油盐酱醋把她的爱情调制得酸中带辣,成不了纯正的爱情风味;妈妈还期盼世外桃源,想把爱情播种在那里……可是,她的爱情总被风吹雨打加上日晒,揉搓的不像样子,就如一颗樱桃,虽然千丝琥珀般的美丽,但是历经时间的滞留与浸泡后,成了风干的果子,常常忘记在窗台上。
我已经二十五六了,还不计划谈婚论嫁,可急坏了妈妈。妈妈说,她从小学四年级就有了心仪的“郎君”。我很诧异,妈妈早恋的也太早了吧。她说那个男孩留着三七分头,歌唱的好,虽然他学习差劲,还偷着抽烟,但我妈喜欢他,一听他唱刘德华的歌曲就沉醉了。这段恋情只能算作暗恋,因为妈妈羞于表白,那男孩五年级就退学了,他从不知道有个长辫子女孩暗恋过他。
上初中后,妈妈移情别恋。他喜欢上了一个比她高一级的男生。这男生的家与妈妈邻村,每天清早,他都在村口等着妈妈一起上学。也是从此后,妈妈不在害怕被矿区的哈怂(即坏蛋)娃欺负了,因为她身边有这个叫“毛蛋”的学哥护着。毛蛋个头细高,曾经多次受过矿区学渣的欺凌。一次,忍无可忍的他,捡起臭水沟的石头,把一个号称“老虎”的团伙老大给砸了,额头血流不止。后来他爸给人家娃看病,赔钱才了事。祸兮福兮,毛蛋却成了把头,坐上了“老虎”的位子。他重建了“老虎”的四大金刚,人员扩充了,对外称“八大金刚”。毛蛋把名号改为“钢蛋”,意思是硬的刚刚的。八大金刚是一群“绿林好汉”,尤其对我妈这样柔弱的女生,更是怜香惜玉的护持。
我妈做梦都想有个哥哥,这样能保护他一生。一次,下了晚自习,我外婆迟迟未来接她回家,妈妈就壮着胆子独自走。在一个黑暗的转角处,她被矿区的哈怂娃围住,要诈她的钱花。我妈吓得大哭,一个初一的姑娘,哭声响彻黑夜,被后来的毛蛋一众听见。毛蛋大吼一声:干什么?为首的一听这是“钢蛋”的声音,撒腿就跑了。从此后,我妈就悄悄的给毛蛋拿鸡蛋吃。毛蛋家里有个姐,但没有妹妹,他觉得我妈妈需要男人爱护,便认了这个妹子。
初三春季时候,外婆用架子车拉土垫牛圈,结果车子翻后压断了腿,妈妈也断了学业,而毛蛋家境虽然也不好,但他是家里的独子,宝贝蛋蛋,他上了高中,考上大学,没有时间“保护”我妈了。妈妈的“恋哥”式的爱情也结束了。
命运之神似乎戏谑着妈妈,也在悄悄地眷顾着妈妈。妈妈从铜城辞工回家那晚,见了外婆面就哭的稀里哗啦。外婆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不说。妈妈的魂好像丢了,掉在那个黑乎乎的“深坑”。过了好久,妈妈忽然问外婆,叫我回家干啥?外婆看着外公,外公看着我妈,我妈盯着外婆。灰黄的电灯下面,照着他三人,还有熟睡的三个妹妹,时间安静了下来。
外公坐在三斗桌旁,点燃烟,吸得过猛,连连咳嗽起来,他看着满脸泪痕的妈妈,嘴唇动了动,话却说不出口。他长叹一口气,默然的去到院子。外婆对着外公的背影,骂道:丢先人哩,挣不来钱,就打娃的主意;娃在你面前站着,你嘴倒是鸡屎糊住了,怎不把话说明白?外婆端来两枚荷包蛋叫妈妈吃。外婆抚摸着妈妈的长发,眼睛无限疼惜的看着她吃。外婆哀叹着说,你爸答应了一家说亲的,后天媒人领着男娃来家哩……。妈妈看着外婆,心里咯噔一下,又咕咚咕咚的跳着,这是怎么了?我妈搞不清楚了现状,也不能怪她。妈妈才十七岁呀,就要当人妻了吗?妈妈望着外婆,忽然觉得眼前的妈妈不是自己的娘,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妈妈盯着外婆的脸看,眼泪流着,外婆又着急又难过,一会儿抓弄围裙,一会儿说这一家子人挤在生产队的公房里,啥时候能盖起自己的房子啊!
妈妈那晚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或摇头。她含着眼泪去睡了。在迷迷糊糊中,她听见外婆坐在她的木板床前哭。外婆一边哭,一边咒骂自己,自言自语道:我这老不死的,怎么糊涂到嫁女儿盖房子的地步。婷婷娃,你多乖啊!小小的就学会了针织、做茶饭、洗衣,你总是懂事,对妹妹那么宽爱。哎,谁叫咱家穷呢,谁叫你是老大呢,你认为我做娘的心里好受吗?哎,都怪妈的心太软,让你拿死爸接了人家的“彩礼”,这可咋办呢?外婆呀……。外婆小声哭着,抹着眼泪,临走给妈妈把被子盖好。
到了第三天,媒人带着一个小伙,果真来了。不过妈妈大清早就不见了,她去了自己的外婆家。妈妈的外婆三年前因食道癌病逝了。小时候,她最喜欢钻进外婆的怀抱,摸着外婆大襟衣服上的芝麻扣玩儿。外婆疼爱她,总是给她一边梳辫子,一边讲神怪故事。她多么爱自己的外婆呀,可是外婆不到六十就离世了。清早,她坐在西山山头,眺望着庞河川,哪儿是舅舅的家,而外婆已长眠在这地下。她想:今天,自己像一只绵羊,即将被陌生人牵走,而后就回不了家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呀;外婆,你若地下有灵,就救救我吧。妈妈说,她跪在自己外婆的坟头,正正呆到下午四点,才被舅母发现。舅母抱住哭成泪人妈妈,说叫她放心,有舅母在谁敢动我女一根汗毛。
舅父问清事情原委后,大发雷霆,追到了外公家里,面对我外公、还有等候的媒人,以及媒人身后的小伙子。舅舅大骂道:蓝增福,你这是买女子,违法呀!你把人家的钱退了,否则我上法院告你买女哩。舅舅把三斗桌子捶的咚咚响,把媒人和那个小伙吓得出门就走。我妈站在暗处观察,才发现跟在媒人身后的小伙子,走路一瘸一拐,原来是个拐子腿。
这场闹剧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到了秋季开学。妈妈给三个妹妹发了报名费,决计再去打工,因为这个家养不起闲人啊。
开学一周后,星期五晚饭刚过,家里来了个黑廋的男子,个头一米七五,留着三七分头,带着黑框眼镜,看着面老。外婆觉得这小伙子面熟,一问是个教书的,还在邻村郭家庄小学任校长。他说自己的姐姐出嫁在傲背村,在下村住着,他常来看望姐姐。怪不得,我妈也觉得面熟,原来路途上碰过面,只是不认识。小伙子,腼腆地问我外婆道:婶婶,我姐说,你家的大女子,初中毕业了,且学习好,人也踏实,姐姐就叫我来打问打问,看你女子来学校当代理教师不。外婆,听了高兴得很,赶紧说行,好事哩。
小伙子偷看了一眼我妈,见两条黑亮亮的长辫子搭在胸前。我妈也偷瞄一眼他,脸就红了,就转身收拾起碗筷。他赶紧收回目光,说:婶婶,得要你女说愿意哩。我妈更是腼腆,脸更红了,背对着他点了点头。小伙子,很真诚的说道:学校条件艰苦,且工资一月九十八元,很少,要不再考虑考虑。外婆接过话就说:不用考虑了,我不靠女儿挣钱,只图学校是个清净的地方,她爱看书学习,这去了可以接着学习知识,当教师毕竟好呀。说毕话,小伙子喝完杯中茶水,对外婆说:定了的话,那我这个周日下午来接她,一块去学校。
这个小伙子,后来竟然变成了我爸。
周日,我爸从刘家沟走了十里山路,来到外婆家。那时候,外公的老窑洞出现裂纹,村上把三间空闲的饲养室借给外公,让一家六口人住着。我爸跨进没有院门的土院子,中间屋子的土炕上,一床捆好的被褥,安静的躺着。我爸心里一乐,想着“有门”,这女子愿意去教书。我爸也不用发愁,到处找寻代课老师了。我爸扛起被褥,妈妈提着网兜跟在后边,外婆送他们道村口。这场景,好像是哥哥领着妹妹去逃荒。可是后来,竟然在他们身上演绎了一场爱情。
妈妈去学校教书那年,十七岁,是学校里最年轻的教师。我问了妈妈好多问题,比如你真的喜欢当老师?那么点工资,你也愿意干?你后来怎么看上我爸,和他结了婚?我爸在你眼里是哥哥还是情人?妈妈捋着头发,看着我笑了。我觉得这笑中味道很多,酸甜苦辣咸,样样都有。
讲述她爱情故事的时候,妈妈已经变成了四十多岁的家庭主妇,青春一去不复返!而我,已经成长为二十多岁的青年,正在上着大学。暑假里,我回到家,发现妈妈把长辫子已经剪掉了,黑发丛中,冒出了许多白发。我走向前,撩起妈妈的短发,感觉到了发质的干涩,妈妈见老了。她何时变得如此的苍老啊!是谁把妈妈的青春偷走了?是爱情,还是岁月,还是老爸、我、小妹,都是吧。
在我家的相片墙上,有一张妈妈特别喜欢的照片。这张三十多年前的老照片,藏着妈妈的一段青春记忆。照片上是妈妈与学校的同事去郊游时,在一座山头上拍的。夕阳的金光照耀在妈妈的大脸盘上,光彩靓丽。我手指着妈妈傍边的一个女老师,问道:你和我爸的中间怎么插进来她呀?妈妈神秘的一笑,给我讲述起这张照片的背后故事……
妈妈沉醉的讲述道:我在村小学教书的两年里,生活过的很是自在和惬意。等到下午学生放学后,在学校灶上吃了晚饭,就可以四处转悠了。因为居家较远,且不通车,你爸也同我一道在灶上吃饭,都是每周五才能回家。只要天气晴好,我们住校的四个年轻人就相约着去上山,或者下河摸螃蟹。你爸可能是觉得我一人呆在学校孤单、害怕吧,就老动员我一起出外转转。你爸买了一辆125摩托车,很爱嘚瑟,常央求我坐他的车去兜风,我不好意思坐,也对你爸有点惧怕,毕竟你爸是校长,平时脸拉着,不爱笑。他见我不坐,就拉着小俞老师一块来坐。你爸那时候胆子大,他才学会骑摩托,就带两个人飞驰。这照片是那次去军台岭时候照的,听说那里有个狗刨泉,我们去找寻。一条狗为红军刨土探出泉水,可能只是个美好传说,我们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未发现。夕阳快要落山,四个人,第四个人是男性小任老师,计划一起照相,结果小任不愿意照,刚好,他给我们仨照。这不,你爸就和我俩美女照了。看把你爸乐得,嘴巴都合不上了。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很自卑,觉得自己是个临时代课教师,所以拍照的时候,就自动站在他们右边,拉开了距离。
妈妈讲完老照片的故事,接着讲了她和我爸独处时光……
有时候,小任老师懒得出去玩,小俞老师钻进寝室睡觉。你爸就领着我去学校的山后散步。秋天的傍晚来的快,走了一会儿天就黑了,我说往回走,你爸说回去早没事干,无聊的很。这是个月高星稀的晚上,我和你爸走在山坡上,踩着青草,脚板感觉很舒服。一阵秋风起,田野里的玉米杆子“刷拉、刷拉”的响,黄豆田地里飘来豆香,还有对面矿山星星点点的亮灯,仿佛被风吹着跑动。你爸在我面前总爱讲述他放牛的事情,其实我不大感兴趣。但你爸停下说话的时候,我就感到了局促,因为我总找不来话说,静夜里,我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脏跳动声。这天,你爸说出了他的心愿,希望认我这个妹妹,他说自从见第一面,就觉得我是个单纯而善良的女孩,他梦想中的妹妹就是我这个样的。说实话,我做梦都想有个哥,不知怎么的,自从遇到你爸,我就觉得你爸就是我的哥,他对我的感觉就是哥哥对妹妹的呵护。那天,我和你爸,让星星作证,互认了兄妹。
甜蜜的日子,总是过得快,转眼到了次年的年关。你爸老觉得我教书没有前途,劝我趁年轻,辞工去学一门技术,以后日子还长远着哩。后来,我听了你把的话去上学了。我和你爸的恋爱才刚刚开始……
儿子,妈妈的童年里,太缺少父爱了。所以,遇到你爸这样的男人,我特别渴望他能像大哥那样爱护我。哎,谁知我的一声一声“哥哥”的呼叫,却迎来了一场“风言风语”,且影响到了你爸后来的退婚。不过,这点你爸倒是对我说过,他的退婚与我无关,但我心里很是愧疚和委屈。因为那时候,我和你爸是兄妹相称,且是纯粹的同事加好友关系,只是被“人言”演说成了别有所图的不洁之情。往事不堪回首啊,许多事当时都想不清楚,何况时间过了这么久呢?妈妈说:一切都感恩时间和岁月,真善美与假恶丑,都会被甄别和称量,我这一辈子爱上你爸无悔,值了!一切都顺风去吧。妈妈起身,捋了捋额发,结束了她的回忆,去厨房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