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末篇藏惊雷:倒数第二卦「既济」,坎上离下,水火相烹,功成物定;终卦却为「未济」,离上坎下,火水未交,事悬待续。六十四卦不收于圆满,而止于未竟,恰似古琴曲终时那声欲散未散的泛音。
水火既济
周王室青铜作坊里,匠人将最后一笔饕餮纹刻入鼎腹。火候正佳时封窑,谓之「水火既济」。
此卦六爻皆正,如汉宣帝甘露三年,匈奴单于俯首称臣,麒麟阁十一功臣画像初成。
然《易》曰「初吉终乱」,恰似松烟墨锭凝形之际,胶质已开始悄然龟裂。范仲淹在庆历新政颁行时独登岳阳楼,望洞庭「浊浪排空」,便知「政通人和」的既济表象下,暗涌从未止息。
火水未济
北宋元祐党人碑树起那日,苏轼在黄州江边撒了把未写完的诗稿。残篇顺流而下,恰应「火水未济」之象——离火在上不得暖江寒,坎水在下不能熄焰光。
此卦六爻皆失位,却暗合围棋「留余」之道。看徽宗《听琴图》便知:松下瑶琴无弦,石上香炉无烟。未济之妙,在虚席以待变数。文天祥《正气歌》末句「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戛然而止,恰因未竟,浩然之气方能贯虹千年。
未济非终
朱熹注《易》至终篇,掷笔长叹:「未济非终,乃众生渡口。」
洛阳白马寺庭前柏树,南朝时遭雷劈作两半,僧人不补残缺,任其枯枝与新芽并生。恰如既济与未济同根同源:王羲之写《兰亭序》醉后重书,终不及初稿;张择端绘《清明上河图》,故意留白虹桥一角——最高明的「成」,必以「未成」为骨。
紫禁城太和殿脊兽第十尊「行什」永远背对众生,这未完成的凝视,才是华夏文明真正的压卷之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