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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晚学的时候,张文雄找到我,说今天是他生日,想请我到他家去吃饭,我对此感到十分惊讶。
我和张文雄关系一般,初中三年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也就是在体育课上一块打篮球。论成绩,张文雄常年在班里排倒数,这学期更是被班主任发配到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属于是被彻底放弃的那一类学生;而我虽不是名列前茅,但也稳定在中上游,最近两次月考发挥出色,超过了市一中的模拟线,由此跻身班主任重点关注的那一批学生。我和张文雄根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面对突然献来的殷勤,我不禁怀疑他是否另有目的,比如想让我帮忙补习功课之类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张文雄看出了我的疑虑,解释说,“很久以前你请我喝过饮料,你还记得吗?”
我想了一想,依稀记起是有那么一回事,那是上个学期的体育课,我和同桌还有张文雄,三人临时组队打篮球,因为配合默契,我们连战连捷,把其他队伍打得轮番下场休息,我一时高兴,下课以后请了他俩一人一瓶可乐,纯粹是无心之举。
“嗨,那都是小意思,”我摆摆手说,“用不着这么客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不,不是这样。”张文雄的态度很认真,“这么多同学里,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请我客的,所以我想借今天这个机会,也请你一次,就当是回报。”
我看着面前的张文雄,他的个头比我略高一点,我一米七,他应该有一米七四或者七五,但是很瘦,黝黑的脸庞,尖削的下巴,眉骨和颧骨很突出,眉毛又淡得几乎看不见。光凭这外表,确实不怎么讨喜。但张文雄和班里其他那些飞扬跋扈、性格嚣张的差生不同,他为人低调,从未与同学发生过矛盾,也从未参与过班里的大小纷争,并且对我尤为客气,每次在走廊上碰见,都会主动跟我打招呼,所以一直以来我对他的印象还算不错。
一番斟酌后,我接受了他的邀请。
“谢谢!”张文雄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那么整齐的牙齿。
“我得先回一趟家,”我说,“虽然今天是礼拜五,我还是得跟爸妈讲一声。”
“没问题,”他比了个OK的手势,“我家在北街,你到时候来锦溪桥,我在桥上等你。”
等我回到家,发现家里没有人,空旷的客厅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回响。饭桌上摊着一张五十元纸钞,意思明确,母亲今晚要值班,父亲在外有应酬,晚饭又得我自己解决。挺好,我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这样省去了跟他们磨嘴皮子的麻烦。还有一个月就要中考,父母希望我把心思都花在学习上,必定不乐意我到处乱跑。同绝大多数家长一样,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考进市一中,那是县城唯一的重点高中。为此,母亲时常拿同事小孩的事例来刺激我,某某处长的儿子去年考上了复旦,某某副局的女儿今年有望保送浙大,而他们都是在市一中读的书。她说自己并不奢望我像别家孩子那样优秀,但如果连市一中都考不上,那真是有愧于她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相比之下,父亲的激励方式就实在很多,他告诉我,已经提前准备了一笔钱,如果我能凭自己的能力考进市一中,就从这些钱里拿出一部分当做是给我的奖励,能让我在今年暑假去上海参观世博会,或是去香港游玩迪士尼;如果没考上,我一分钱都拿不到,因为他要用这笔钱去求人办事。老实说,我对世博会和迪士尼都不感兴趣,我知道最近市面上新出了一款手机,整块屏幕没有按钮,全靠手指触碰,我的同桌就有一部,还曾向我展示过,听歌时只需握在手里轻轻摇晃,就能切换歌曲,非常酷炫和智能。如果能用那笔钱买一部这样的手机,我想我可以为之拼搏一把。
我揣着五十块钱走出家门,骑自行车出了小区,沿公路往北进发。张文雄的家在北街,和他当了三年同学,今天还是头一回知晓。北街,顾名思义在县城的北边,说是街,实则是一片面积不小的老城区。初一时我曾和同学去北街打过篮球,对那一带略有印象,一条贯通首尾的大路,两侧遍布着各式老旧建筑,有棚屋,有厂房,有一层两户的居民楼,也有独栋独户的落地房。这些建筑相互挤在一起,又间隔出无数条蜿蜒交错的狭窄小道,南方人称之为弄堂。锦溪河是城中与城北的分界,锦溪桥是去往北街的唯一通道。
我驱车赶到时,张文雄果然等在桥上,见到我,脸上洋溢着喜悦:“你可算来了,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
“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人吗?”我说。
“那是那是,”他憨笑着摸摸后脑,“你一向为人正直,我就佩服你这一点,走吧,家里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呢。”
我推着自行车随张文雄过桥,道路在前方拐了一个很大的弯,两排高矮不齐的房屋在道路两侧铺陈开来。天色已晚,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白天艳阳高照,酷热难耐,这会儿温度虽然降了下来,但晚风拂在脸上,还是有一股洋洋暖意。马路上行人和电瓶车络绎不绝,刹车片摩擦发出的刺耳噪音此起披伏。偶尔,从路中央驶过一辆载客三轮,红色的车身和顶篷好似快艇,这玩意儿在市中心早已绝迹,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见。
我和张文雄默默行走,因为本就不太熟,没有可聊的话题,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直到经过路边的一家店时,他指着里面说:“你玩过街机吗?”
“没有。”我说。
“那行,一会儿吃完饭,带你来体验体验。”说着,他拽了拽自行车把,示意我往右手边的一条弄堂里拐。那家店就挨着弄堂口,门外立的广告牌上亮着“游戏厅”三个字,透过半透明的塑料门帘,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你真没玩过街机?”走进弄堂里,张文雄接着问道。
“没有,一次也没有。”
“那你平常都有什么娱乐活动?”
“玩电脑游戏,我家有电脑。”
“你家有电脑?”张文雄转头看了我一眼,“真羡慕你,我只有在电脑课上才能碰一碰,你玩什么游戏?”
“魔兽世界,听说过吗?”
“听过,是国外的网游吧,好像还得花钱买点卡。”
“三十块钱一张,能玩六十个小时。”
“你可真奢侈,”他一边摇头一边发出“啧啧啧”的感叹,“我一个星期的零花钱还不到五块,三十块钱都顶我两个月了。”
弄堂比外面的街道要昏暗许多,里面高墙耸立,道路狭窄,而且还没有路灯,只能依靠别家窗户透出来的光亮勉强看清脚下。在接连走过几个岔路后,我便彻底迷失了方向,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走过一个拐角,张文雄说了声“到了”,驻足在一扇铁门前,“哐哐哐”地用力拍打,大声喊道:“阿薇,快来开门!”
门的另一侧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打开,一个娇小的身影躲在门面后说:“你回来啦,文雄哥哥。”
我和张文雄都没理她,径直走了进去。张文雄家是落地房,有三层楼,带个院子,院子一角有块干涸的水池,几座假山耸立在池里。我把自行车停在水池边,跟随他走进屋子。十几平米的客厅拥挤杂乱,深灰色的地砖布满了密密麻麻雪花一样的白点,淡绿色的墙壁略显斑驳,其中一面墙上挂着一张月历,旁边还有个人工凿出来的壁橱,里面堆满了杂物。沙发、茶几、电视柜等家具都是木质的,看着相当陈旧,电视机还是老式大屁股,跟我家的液晶电视比,画质简直粗糙得没法看。吃饭桌上摆满了菜肴,盘子围成一个圈,圈内摆着一块洁白鲜亮的奶油蛋糕,外围点缀着几朵粉红色的奶油小花,中间插着几根细细的蜡烛。
“你不用客气,随便坐。”张文雄走到茶几前,弯腰从上面拿起遥控器,把正在播放的《天线宝宝》换成了动画片《三国演义》。
“你别换台啊,文雄哥哥,我正在看呢。”女孩从屋外进来,见节目被换,有些着急。
“看什么看,这么大人了,还看那么幼稚的节目。”张文雄板起脸,用班主任训话的口吻说。
我这时看清了女孩的面容,几乎要惊掉下巴。女孩的头发是白色的,不光是头发,眉毛和眼睫毛也是白色的,手臂和脸上的皮肤也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一对眼睛紧紧眯着,眼睫毛交织在一起,像是用针线把眼皮给缝上了似的。白化病,我脑子里立马闪过这个词,记得科学课上老师讲过,这是一种基因突变引起的先天性遗传病,患上这种病的人会因为缺少黑色素,毛发和皮肤的颜色会淡化,而且十分畏惧亮光。
“这是你的妹妹吗?”我小声问道。
“啊,对,是我堂妹,”张文雄一边说,视线却不离电视,“我叔叔的小孩,她爸和我爸租了一艘船,出海捕鱼,一两个月才回来一趟,所以她就暂时住在我家。阿薇,还不快叫人!”
阿薇低着头,不看我,散落的刘海遮过大半张脸,小嘴噘着,一双手在身前不停地摆弄。
“怎么这么不听话,快叫!”张文雄再次喝道,阿薇这才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哥哥。”
这顿饭吃得相当沉闷,张文雄和阿薇除了在唱生日歌的环节略有欢笑以外,余下时间里都闷头干饭,一言不发。我因为在别人家,又有大人在场,表现得很是拘谨,夹菜时小心翼翼,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倒是张文雄的母亲,似乎对我很感兴趣,追着我问各种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她说。
“我叫李立,”我说,“木子李,立正的立。”
“哦,你是哪年哪月生的?”
“九五年二月。”
“哦,比我们家文雄还大两个月,你家住在哪里?”
“城南佳苑。”
“哦,在新城区,过来还蛮远的,你爸爸妈妈呢,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爸是人武部的,我妈妈在水利局上班。”我如实答道。
“哦,那你家条件很好嘛。”张文雄母亲本来正专注地给一只虾剥壳,听我这么说,朝我晃了一眼。
“你的成绩怎么样,在班里排第几?”
“上一次月考,我考了第十七。”
“你看看,文雄。”张文雄母亲把剥好的虾肉放到儿子面前的酱油碟里,对着他说,“同样都是在一个班里读书,怎么别人的成绩那么好,你连个普高都考不上,以后只能去读职高了。”
张文雄并不理会,表情虽有些不耐烦,却只是一味地啃着手里的半只螃蟹。
“你叫李立是吧,”张文雄母亲抽了张餐巾纸,一边擦手一边又对我说,“你是张文雄的好朋友,平时在学校要多帮帮他,他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教教,好朋友在一起就应该相互帮助,你说对不对?”
我嘴上说“对”,心里却觉得十分别扭,尤其听到“好朋友”三个字,尴尬得鸡皮疙瘩都要起了。偷偷看一眼张文雄,他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啃完了螃蟹,又开始啃蟹钳,连壳带肉一起咀嚼,最后舌头一伸,吐出来一团沾满唾液的残渣。
吃完饭,张文雄帮着母亲收拾餐桌,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溜出客厅。阿薇也在院子里,和我的自行车站在一起,屋里的灯光照着她的侧影,披散的白发和一袭素色连衣裙在昏暗的环境中异常鲜明,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阿薇。”我在她身后喊道。
她转过身,表情惊恐地面对我。
“你别紧张,我不是坏人。”我笑了笑以示友好,“阿薇,你会骑自行车吗?”
“会,”她点点头,“以前我也有一辆自行车,大伯妈给我买的,后来被文雄哥哥骑出去弄丢了。”
她这一说,我有些印象,有段时间确实看到过张文雄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来学校,那车很小,与他的体型明显不符,车前有网兜,后轮上有座垫,班里有同学为此嘲笑过他,说那是家庭妇女骑着买菜用的自行车。
“阿薇,你读几年级?”
“初一。”
“你也是我们学校的?”
“不是,”她摇摇头,“我在求真学校念书。”
“求真学校?有这个学校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是一所特殊学校,专门收留像我这样的人。”她边说边朝我走近两步,灯光照着她苍白的脸,有些瘆人,“刚才听你说,你学习成绩很好对不对?”
“一般般,不算特别好。”
“你能帮我解两道数学题吗,”她的眼睛睁得似乎比在屋里大了一点,能看到里面的瞳仁,“我的课堂作业有错,老师让我们订正,我不会。”
我犹豫着是否要答应,张文雄这时从屋里出来,甩着一双湿漉漉的手说:“总算搞完了,我们走吧。”
“等等,你们要去哪?”阿薇问道。
“不关你的事。”
“可是他已经答应我,要帮我解数学题的。”
张文雄看了我一眼,眼神分明在问,“是这样吗?”我来不及否认,他替我说道:“阿薇,我们有正事要办,没空管你。”
“我不管,我要跟你们一起。”阿薇急得跺脚。
“听话,阿薇,”张文雄也加重了语气,“我们去的地方你去不了,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我回来给你买话梅糖。”
“你总是这么说,一次也没买过,”阿薇拽起了张文雄的袖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要去游戏厅。”
“喊那么大声,你找死啊!”张文雄脸色骤变,扬起胳膊就要打,把阿薇吓得慌忙躲闪。他压低嗓门呵斥道:“你哪也不准去,就在家待着,要是敢向我妈告状,有你好看的!”
阿薇瑟缩在墙边不敢吱声,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好像要哭,样子看着怪可怜的。
路上,张文雄还在向我吐槽自己的堂妹,说她不够聪明,也不够懂事,总是跟他抢电视遥控器,还喜欢像跟屁虫一样到处跟着。他话说得很难听,言语间夹杂着不少脏话,起初我还随声附和,后来实在听不下去了,委婉地劝道:“这样不好吧,再怎么样,她也是你的妹妹,你该让让她。”
“让个屁!”张文雄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个人情绪里,对也我毫不客气,“她要是个弟弟,我也许还能让一让,可偏偏是个妹妹,而且还有病,你看到了吧,那种病治不了的,走到哪里都要被人多看两眼,也难怪她妈生下她就跑了,她爸也不喜欢她,把她扔在我家都懒得管,真是怪胎一个。”
到了弄堂口的那家游戏厅,里面是又窄又深的空间,像是由停车库改造来的,两边各摆十几台机子。来玩的人不多,几个看上去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都留着奇怪的发型,有的像鸡冠,有的像刺猬,头发颜色染得大红大绿,十分抢眼。大厅尽头有张桌子,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坐在后面,手捧一本《故事汇》,银边眼镜架得很低,几乎要从鼻尖上滑落下来。
张文雄用十块钱换了五十枚游戏币,握在手里掂量,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想玩什么,你选。”他满是豪横地说。
我望着满大厅五彩炫目的电子屏幕,却一点上手的欲望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时忽然想到我的母亲,此刻她正坐在办公室里,一定会往家里打电话,检查我有没有在家,如果电话无人接听,她会每隔一段时间打一次,直到有人接听为止。
“要不算了,”我说,“我们回去吧。”
“来都来了,怎么也得玩一会儿吧。”张文雄拉着我走到一台游戏机前,是个格斗游戏。我和张文雄对打,几局下来,我输得很彻底,张文雄操控的角色飞天遁地,施放各种绝招,而我只会最基础的出拳和踢腿,不仅伤不到他分毫,就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我一连投入八个币子,将所有角色选了个遍,还是没能打败他哪怕一次。
“没意思,不好玩。”我兴味索然道。
“是没意思,再这么玩下去,币都被你一个人耗光了。”张文雄故意让角色站着不动,被电脑操控的人物打死,他往周围巡视一圈说,“你玩三国战纪吗?”
“随便,都行。”我不知道现在几点,我只想尽快回家。
张文雄带我来到另一台游戏机前,塞进两枚游戏币,让我选角色,我随意选了个一身绿袍的人物,红脸长须,应该是关羽,张文雄选择手持长剑的诸葛亮。进入游戏,场景是在一艘战船上,很多披坚执锐的兵士从屏幕两边走进来,然而还没等我打倒一个,眼前忽然一黑,屏幕灭了,灯也熄了,吵闹的音乐戛然而止,整个游戏厅被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所吞没。
我吓了一跳,不晓得发生了什么情况,身边有人拍案而起,发出跟我同样的疑惑,只是表现形式更为暴烈,有人大声呼喊老板,有人直接用方言破口大骂,整个大厅顿时吵作一团。
“八成是停电了,”张文雄在黑暗里说,“最近总是这样,听说是北郊开发区新建的几座工厂,把电都吸走了。”
“既然这样,反正也玩不了,不如我们走吧。”我趁机说道。
外面的街道也被黑夜所笼罩,街灯静默,房屋的影子黑魆魆连成一片。弄堂里更是黑不可测,脚下仿佛是没有实体的虚无境地,每迈出一步都提心吊胆,生怕会一脚踏空,坠入深渊。我不自觉地把手搭在张文雄肩上,他感觉到了,耸了耸肩。
“你害怕了吗?”
“没有,”我说,“我只是不认识路,得靠你带。”
“哈哈,你放一百个心,”他说,“这里是我的地盘,就算闭着眼睛,我也能找到我家。”
然而走了不多会儿,他却忽然停下来。
“嘘,小声!”
我以为又有什么突发状况,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你听到什么了吗?”张文雄凑近过来,小声说道。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
“你到这里来,靠近点,再靠近点。”
我在他的引导下一点点往前挪步,借着一丝微乎其微的夜光,我看到墙上有一个窗洞,两扇窗门向外敞开。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寂静中,的确有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从窗子里流泻出来。起初我以为是屋里人的窃窃私语,可随着注意力愈发集中,听得愈加清晰,我猛然间意识到,那竟是一个女人急促的喘息声。
“现在听出来了吗?”张文雄在一旁问道。
“听,听出来了。”我说。
“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知,知道。”
“他们在,干坏事。”张文雄带着讥讽的语气说道。
我感觉自己的整个脑袋像烧开的水壶似的急速升温,耳朵、脸和脖子热得发烫,体内还有一股难以遏制的躁动在剧烈膨胀。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脑子里浮现出一些不堪的画面,那是初二暑假我用同桌的MP4第一次看违禁影像时所见到的。
“怎么样,刺不刺激?”
“刺,刺激。”
“我再给你来个更刺激的,看我怎么捉弄他们。”
“你要干什么?”
张文雄轻咳一声,重重地叩响玻璃,扯着嗓子喊道:“警察来啦,警察来啦!”
窗里先是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随后是男人气急败坏的咒骂,有个什么东西飞了出来,是烟灰缸还是玻璃杯,几乎擦着我的脸飞过去,打到身后的墙上,碎了。
张文雄拽了我一把说:“愣着干什么,快跑啊,你还等着被抓吗?”
我于是撒开腿,也不顾脚下的路是否平坦,靠着头顶的一线夜空辨别方向,向着弄堂深处一口气跑出几百米的距离,直到累得筋疲力竭,心脏快要爆炸,体内的那股躁动化作一身热汗散了出来,才最终放缓脚步。我倚靠在一面长满青苔的墙边休息,大口呼吸着潮润得有些发霉的空气,眼前黑得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安静得出奇,我忽然发觉,似乎除了我自己,完全感知不到第二个人的存在。
“张文雄,你在吗?”我向着面前的黑暗试探性地问道,然而回应我的只有一片岑寂。
“张文雄,你说句话,可别吓唬我呀。”
依旧无人应答。
这下完蛋了!我心里一慌,浑身一抖,漏了两滴尿出来。要是没有张文雄带路,我岂不是要一直被困在这里?
我回头往来时的方向望去,满眼都是深沉凝重的黑暗,仿佛某种固体,将弄堂填塞得严严实实。我越看越害怕,好像那黑暗之中会突然冲出什么吃人的怪物,将我一口吞下。没有办法,眼下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原路返回,并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张文雄发现我不见了,会回来找我。
我回到了事发现场,张文雄不在这里。那扇窗户已经关上了,地上的玻璃碎片还在,我不小心踩中几片,“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脚下响起。身后突然射来一束光,我惊恐地转身,却被那束光刺得睁不开眼。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只孔武有力的手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同时我的左脸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娘了个批的,你还敢回来,小赤佬!”男人在我面前狂怒地吼叫,把我吓得两腿发软,差点瘫在地上。
“不,不是我,我只是路过……”我哭着说道。
“还敢狡辩!”男人又给了我一记耳光,“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看我今天怎么替你爹娘教训你!”
在疼痛和恐惧的双重压迫下,我彻底丧失了理智,但凡脑子里能想到的话,都一个劲地往外吐,只求能在男人手底下活命。
“我,我没有骗你,叔叔,真的不是我,敲窗户的是我同学,他叫张文雄,都是他干的,我什么都没做,真的!”
“那你回来干什么,想再来搞一次?”
“我回来找我同学,我和他走散了,我迷路了,我不认识路,我家不在这,我家在城南佳苑,我真的没想做坏事,是张文雄非要这么做的,对不起叔叔,求你饶了我吧!”
在一旁打手电的女人这时也说话了:“算了算了,看他这个样子也蛮可怜的,教训两下就行了,你别真把他打坏了。”
男人松开手,骂骂咧咧地往后退去。原来窗户旁边还有一扇门,往里开着,眼看两人要走进去,我赶紧说:“阿姨,求你告诉我从怎么这里出去,我不认识路。”
手电筒的光束再一次照在我脸上,我下意识地用手遮挡,女人的声音越过光线传到我的耳朵里。“走到头右转,接着走到头左转,就是出口。”
说罢,两人进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一切再度归于沉寂。
我擦干眼泪,扶着墙壁慢慢前行,嘴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左脸颊又疼又麻,好像是肿了,脑袋也跟灌了泥浆似的昏昏沉沉。不知道张文雄此刻在什么地方,但我对他已经不再抱有期望,并且已经心生怨恨,是他害我迷了路,又害我挨了这顿打。我懊悔地想到,今天是礼拜五,原本我可以好好享受这个难得的独自在家的夜晚,可以看会儿电视,或者玩会儿电脑游戏,但我偏要大老远地跑来北街,来给张文雄庆生,弄得现在被困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和张文雄本来就不是朋友,我为什么要给他面子?一粒石子儿从我的脚尖踢出,“骨碌碌”滚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湮没在黑暗深处。还有一个月就要中考,我稍微努力一下,大概率能考进市一中,然后考进某所大学,我不喜欢走太远,但也不想待在这个小地方,省会城市或许是不错的选择。至于张文雄,职高是他唯一的归宿,那里是差生的聚集地,他会跟那些人同流合污,持续堕落,抽烟、打架、逃学,最终沦为一个浪迹街头的小混混,永远地迷失在这片贫瘠之地。
我在心里诅咒着张文雄,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头顶的夜空呈“T”字形一分为二。我回想女人说的话,“走到头左转……”我于是转向左手边,前方依旧是茫茫无垠的黑暗世界,没有人声,没有狗叫,没有虫鸣,一切寂静如死。
又走了一段距离,一根电线杆拦在我面前,近在咫尺的距离,幸亏我走得慢,否则就撞上了。我伸手去抚摸那根水泥柱子,粗糙冰冷的触感在手掌间扩散开来。我背过身去,用腰部抵着电线杆,蹲了下来,我实在太困了,沉沉的睡意从刚才开始便一直袭扰着我。我双手抱住膝盖,脑袋埋进臂弯,以这种姿势睡了过去。
恍惚间,我看到了自己家的客厅,节能灯放出柔和明亮的光线,沙发上的靠背摆放整齐,茶几上有水果和零食,多么温馨的场景。我走到沙发前,想舒舒服服地躺下,可身体接触到的却是坚实厚实的地面。我一下惊醒,爬起来茫然四顾,这才意识到只是做了个梦,自己还深陷在北街。
我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远处竟然出现了一抹光亮。我愣了一下,以为是幻觉,再定睛一瞧,确定没有看错,前方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就是一个出口,一盏亮着的路灯矗立在弄堂之外,又被两侧的高墙框在中间,在深蓝色夜空的衬托下,仿佛一张油画。
我内心一阵狂喜,毫不迟疑地向着光亮奔去,随着出口越来越近,视野也逐渐开阔,我看到远处的路灯不止一盏,一排路灯像是专门为了迎接谁而列着整齐的队形,轮廓分明的光柱相互嵌连,好似连绵起伏的山丘。其实,如果我稍加冷静,就应该留意到路灯之下还有一排明晃晃泛着波纹的光圈,那是路灯投射在水面上的倒影。可我实在是过于激动,或者说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以至于在跑出弄堂的一刹那,对脚下陡然出现的断崖也没能作出反应,身体失去平衡,以自由落体之势坠入水中。冰冷的河水带着极重的腥气,从我的嘴巴、鼻孔、耳朵不断灌入。我拼命挣扎,胡乱蹬着双腿,无意中踩到了松软的泥土,然后我就这么站了起来。原来河水不深,只到我大腿的一半。
可是我浑身都湿透了,身上的长袖衬衣吸足了水分,紧紧贴在皮肤上,透心的凉意刺得我浑身发抖。河面上飘着一层茫茫的薄雾,河对岸灯光依旧。
“喂,下面的,你还活着吗?”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我回头仰望,只见一个伟岸的身影居高临下站在崖边,披散的白发和一身白衣裳,那形象再熟悉不过。
“阿薇,快救救我!”我迫切地喊道。
“咦,怎么是你,你不是和文雄哥哥一块去玩了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阿薇,你先想想办法把我弄上去。”
“你往那个方向走,”她伸手指着我的右侧,“前面就有台阶,我刚才在那里抓鱼呢,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把鱼都吓跑了。”
我沿着崖壁走了十来米,河边果然有一道向上的石阶,大概是给附近居民洗衣打水用的。我拖着湿漉漉的身体走上岸,水顺着裤管不断地往下淌,鞋底进了些泥沙和碎石,右小腿上还缠着一根水草。这条河边小道蜿蜒向前,还有很长一截,路面铺的是青石板,凹凸不平。
阿薇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捞金鱼的网兜。
“你运气真好,前两天市政的来清理过河道,把水都排干了,要是在平时,这水起码得有这么深。”
她伸手在我的额头上比划,但我没心情跟她闲扯,我说:“阿薇,你快带我去张文雄家。”
“你这人怎么不懂感恩呢,”她歪起脑袋,一脸埋怨的表情,“我好心救你,你连句谢谢都不说?”
“谢谢你,阿薇,”我说,“现在麻烦你带我去你哥家,我要拿回我的自行车。”
有阿薇带路,很快我们就回到张文雄家。电力已经恢复了,路上经过不少户人家,窗户都亮着灯。阿薇拍了拍门,待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张文雄见到我,态度冷漠得令我震惊。
“你跑哪去了,不是说了让你在家待着吗?”他对阿薇说。
“你不带我玩,我只好自己去河边抓鱼了呗。”
“哦,那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也跑去河边抓鱼了?”
“他是自己迷路,掉进河里了,”阿薇抢着说,“幸亏被我发现,救了他一命。”
“是嘛,那你可够倒霉的,你的脸怎么回事,肿得像馒头一样?”
“不小心摔的,”我强压住内心的怒火,故作镇定道,“我来拿我的自行车,我要回家。”
他回头往院子看了一眼,自行车就停靠在墙边。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不知道。”
“阿薇,既然你救了他一命,干脆就好人做到底,送他走吧,我就不出门了,今晚是假面骑士大结局,我不想错过。”说罢,张文雄兀自走回客厅,还顺带把客厅的门也给关上了。
阿薇带着我走到弄堂口,街道上空无一人,那家游戏厅还在营业,混杂的音乐从塑料门帘背后沉闷地响着。
“就送你到这啦,明天你还来吗?”阿薇随口而出一句。
“我为什么要来?”我诧异地说。
“来帮我解数学题啊。”她似乎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眯着眼睛微笑着面对我,分不清是天真还是蠢笨。
我把手伸进裤兜里摸索,那张五十元纸钞已经皱成了一团,好在还有几个零钱,我把它们全部塞给了阿薇。
“阿薇,谢谢你今天救了我,这些钱你拿去买话梅糖吃。”
她看了看手中的四枚硬币,想交还给我,说:“我不要你的钱,你如果想报答,就来帮我补习功课。”
“这周我没空。”我说。
“那下周呢?”
“下周也没空。”
“那端午节呢?”
“阿薇,我马上就要中考了,爸妈不会让我到处乱跑的。”
“那等中考结束,”她说,“暑假你总有空吧。”
“也许吧,我不知道。”
“你和文雄哥哥不是朋友吗,你总会来找他的对吧,到时候顺便就帮我补习功课啦!”阿薇突然变得异常兴奋,好像凭她这一己之言,就敲定了某桩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钱你拿回去吧,”她将手掌摊开向上,伸到我面前,那四枚硬币叠在手掌心,在路灯下泛着银光,“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吃话梅糖,都是文雄哥哥乱说的。”
我愕然地看着她,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