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春寒

郑重声明: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0期“温暖”专题活动。

沈栖第一次见到顾昭,下着雪。

那年她十四岁,刚从徽州老家到京城。

母亲病故后,父亲续弦,继母让她自行回京。

船上颠簸了半个月,她吐得昏天黑地,下船的时候脸色蜡黄,头发散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来接她的人是顾昭。

他站在码头最前面,手里撑着一把伞,雪簌簌落落的下。

“沈姑娘?”他上前一步,声音像冬天里捂在手中的一杯热茶,“在下顾昭,你父亲托我来接你。”

沈栖愣了一下,顾家是京城世家,沈家何时与其关系密切?

她把疑问咽回肚子里,侧身回礼:“有劳顾公子。”

顾昭接过她的包袱,又把手里的伞递给她。

沈栖迟疑了一下:“你呢?”

“我不怕冷。”他说。他迎着风雪走在前方,沈栖一步一步跟着他的脚印,直到上了马车。

沈栖靠在车壁上,想该如何面对父亲,如何应对继母。

她忽然想起母亲,去年徽州也下了一场雪,母亲裹着被子靠在塌上,指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七七,你看,石榴树到了冬天,叶子落光,一根也不剩。可你信不信,来年春天,它比谁都先发芽。”

可母亲没能等到来年春天。

沈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沈姑娘。”顾昭忽然开口。她转过头,看见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上面雕着一朵半开的兰花,线条圆润,触手生温。

“这是……”她不解。

“暖玉。”顾昭说,“你从南方来,京城冬天冷,你先用着。”

他知不知道在徽州,男子赠女子玉,是在表达心意。

“我不怕冷。”她用蹩脚的理由遮掩胡思乱想。

顾昭把玉佩放进她手里,语气轻淡:“你就当是见面礼,以后……”

他没再说下去。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冰凉的。

但是玉佩很暖,带着雪松的味道,淡淡的,凉凉的。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眼泪掉落在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到了。”

沈栖下马车,看见一座灰扑扑的宅子,门口的灯笼是旧的,匾额上的金漆也褪了色。

只有一个丫鬟站在门口,抬头撇了一眼,语气淡淡:“姑娘来了?夫人的意思是,西跨院那间厢房收拾出来了,您先住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昭,他对她点了点头:“过两天来看你。”

沈府的日子比她想得还要难捱。

继母对她不冷不热,吃饭不叫她,出门不告诉她,府里的人都长了双势利眼,见她不受待见,也渐渐怠慢起来。

端来的饭是凉的,送来的炭是湿的,点的灯油只够烧一个时辰,天一黑就要摸黑做事。

她没有哭,母亲教过她,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把顾昭给她的暖玉贴身戴着,夜里攥着它睡觉,仿佛那一点温度能撑着她熬过整个冬天。

第三天,顾昭果然来了。

一篮水果、一包松子糖、两本闲书、一罐热茶,还有一件新的斗篷,银灰色的,里子是兔毛的,摸上去又软又暖。

“顺路买的。”他说,“你看看喜不喜欢?”

顾府在东城,沈府在南城,中间隔了六条街,绕一大圈才能“顺路”。

她没有戳穿他,接过东西,轻声说了句谢谢。

顾昭在西跨院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我教你下棋吧。”

“为什么?”沈栖问。

“冬天太长,”顾昭翻开棋谱,“找点事做,日子过得快些。”

那之后的每一天,顾昭都来。

有时带糕点,有时带话本,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西跨院的石凳上,看她摆棋子。

后来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张厚垫子,垫在石凳上:“这样你就不会冷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沈栖才从别人口中知道顾昭为什么要来接她。

原来顾昭的母亲和沈栖的母亲是旧识,两家早年就有意结亲。

沈栖被接到京城,表面上是父亲怜她孤苦,实际上是继母想借着“沈顾两家的交情”攀上顾家这门亲,继母打算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嫁过去。

可顾昭拒绝得很干脆。

他没见过沈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脾气好不好,会不会下棋,爱不爱笑。

可他母亲临终前给他留下一句话:“不管怎样,沈家姐姐的女儿,你要替娘照顾好她。”

就这一句话,他在码头风雪里站了一个时辰,等了那艘迟到的船。

就这一句话,他天天绕六条街来西跨院陪一个不受待见的姑娘下棋,一陪就是一整个冬天。

沈栖知道这件事的那个傍晚,坐在西跨院的石凳上,把暖玉贴在脸上,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石榴树到了冬天把叶子都落光了,可你信不信,来年春天它比谁都先发芽。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说的不止是石榴树,也是人心。

最冷的时候,有人把衣袖里的暖意分给你,来年春天,你就会看到开花。

春天真的来了。

西跨院墙角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沈栖不再每天裹着斗篷缩在屋里了,她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看棋谱,等顾昭。

顾昭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

“你父亲写的。”他递给她,“他让你搬到东院去住,那边亮堂,离书房近,念书方便。”

沈栖接过信,看了一眼,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她知道这封信不是父亲突然良心发现,而是顾昭的爹亲自上门,提了亲事,说的是沈家的大姑娘,沈栖。

沈栖攥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她想,对于父亲的感情,只停留在给她生命的那一刻。

“你是不是觉得……”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嫁给你,是因为你帮了我?”

顾昭坐在她旁边,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目舒展,像春天里被风吹开的湖面。

“你嫁给我,”他说,“是因为你愿意。”

沈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假如我不愿意呢?”

“那我继续来下棋。”顾昭说,“棋还没教会你呢。”

沈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顾昭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递给她,她没有接帕子,而是直接拉过他的袖子,在袖口上蹭了蹭眼泪。

顾昭看了看那块被眼泪洇湿的绸布,没有收回手。

“七七。”他忽然叫她的小名。

沈栖抬起头,日光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这块暖玉,”顾昭说,“原本就是我娘给你留的。”

他从脖子里拉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另一块玉佩,和沈栖那块一模一样,也是一朵兰草,只是朝向不同。

两块合在一起,刚好是一株完整的兰花。

“我娘说,等遇到对的人,就把另一块给她。”顾昭看着她,眼睛里映着春天的光,“我在码头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我等到了。”

沈栖攥着手里的暖玉,觉得那块玉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烫过。

烫得她手心出汗,烫得她耳朵发红,烫得她整个胸口都胀满了说不出的暖意。

她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把脖子上那根红绳解下来,将两块玉穿在了一起。

两块青白的兰草,并排贴在她心口,暖得像是刚从日光里捞出来的。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春天真的来了,比石榴树发芽的时节还要早一些。

沈栖想,母亲说得对。

有些东西落光了叶子,不是死了,是在等一场雪,等一个人,等一块暖玉,把整个冬天焐热,然后在春天来的时候,一鼓作气地,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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