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幡之舞:生死与重生——EBC,喜马拉雅的登山序曲【1】

『前言』

    一次登山或远涉的旅程足以构成不可逆的精神改造。时光流逝,8年过去了,那段记忆还历历在目,回想起来记忆犹新。



  喜马拉雅巍峨屹立在青藏高原,是通向天空的阶梯、苍穹神灵的圣地。冰川之下,夏尔巴人的村庄散落在凡间,炊烟袅袅与云雾交织,山神在这里预设了天堂与人间交融的界面。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或是登山、或是徒步,就为计量生命所能承受的重量,丈量精神拓展的纵深。一次攀登亦或是一场EBC旅行,都会化作一幅流动的画卷,在生命的长河中熠熠发光。

    对于专业登山者,珠峰的高度是最大诱惑。而对于普通徒步者,在乎身体的体限、生命体验和路上的风景以及对登山者的敬仰。不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山爬得越高,路走得越远,离自己的心越近。人的身体常常伴随着精神跨越几千米的高度和几千公里的纵深去体验和丈量生命的极限,哪怕付出艰辛的汗水和冒极端风险,都要随着心去感受被上帝藏在世界的尽头普通人难以窥觑的神秘世界。

    对于登山者,极度高反和暴风雪可以瞬间将人生轨迹抹成空白。生命在8000米海拔的空气稀薄地带,死亡就像推开隔壁房间的门,不再是抽象概念,生死变得鲜活,触手可及。或许正因为这种距离无限接近,才能把生与死的真正意义看得更清楚。 每一次攀登,都是一次与死神的对话,每一次登顶,都是一次对生命的礼赞。就一般人而言,徒步的身体和精神考验虽不能和登山者相提并论,但徒步海拔5364米的珠峰大本营,同样是一场用血肉丈量海拔的残酷修行。EBC空气含氧量仅为平地的53%。从卢卡拉到珠峰大本营68公里的距离,海拔从2800米上升到接近5400米,25摄氏度的昼夜温差让普通人难以承受。但在这里,时间会凝固,空间会延伸,是追梦者的归宿,是重新定义人生价值的起点。



  珠穆朗玛峰,这座地球上最高的山峰不仅巍峨宏大,而且气势磅礴。1715年入藏勘测的楚尔沁藏布、兰本占巴和胜住,是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的发现者。由于他们的工作,1719年的铜版《皇兴全览图》最早在地图上正确地标志了珠穆朗玛峰的位置和满文名称—-"珠穆朗玛阿林"。而英属印度测量局1852年测量了珠峰高度并于1855年以该局前任局长英国人George Everest之名命名此峰为Mt.Everest,从此珠峰名扬天下并吸引着众多的观光者和登山爱好者。

    虽然珠峰攀登是世界上死亡率很低的山峰,但遗憾的是,据不完全统计,从1924年到2023年一共有13000左右的人登顶(约40%的登顶记录由尼泊尔夏尔巴协作完成),但至少有322人在登山过程中死亡(根据《喜马拉雅数据库》及尼泊尔旅游局统计)。约85%的遇难者遗体仍留在山上海拔6,000米以上区域。直到今天,人类与珠峰亲密接触的人数比例还是屈指可数。


    海拔4830米的Duglha(Thukla)山隘,那片被经幡染成彩色的冰碛石滩上,伫立着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露天墓园,包含纪念碑群和纪念标志物共217座。没有坟茔的阴森,只有雪山与灵魂震撼的永恒对话,每一块纪念碑都是写给山神的生死状。不是悲鸣,而是山峦与勇者的唱和,每个音符都在提醒后来者,真正的巅峰,永远矗立在生存与死亡的刀锋之上。

  大多数人会用自己的方式感受和这座最高神峰的关系,虽然不一定能够被珠峰托起,但也触摸一下珠峰的脚趾,闻一闻喜马拉雅甘洌的气息,用心去感受自然。就像大多数登山者归来后的豁达,并非源于被托起的满足,而是对自然的敬畏和对生命认知的重构。 

  与山共舞--惊惶卢卡拉

    一走进加德满都飞卢卡拉机场狭小凌乱的候机厅,一股暖湿的汗味扑面而来。大厅站满了等待出行的旅客。转动的电子钟显示着尼泊尔特有的慵懒时间。10点的飞机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候机厅充斥着无序和嘈杂,所有航班都因天气原因被迫延时。

  五月的加德满都河谷地带阳光异常强烈,骄阳晒得河谷里暖烘烘的雾气缭绕。夜里聚集的暖湿空气和雾霾要到第二天中午时分才会逐渐散去。往往飞机要到午后才能起飞。


    还好,今天没有强对流和极端天气,和往常一样,之前的航班和我们得到通知在中午12点以后排队等候起飞。登机的喜悦伴着惊险的期待让候机厅沸腾起来。大家收拾行李纷纷涌向检票口。


  第一次乘坐如此小型的飞机即新鲜又好奇。客舱两列7个共14个座位,一个手拿小托盘皮肤黑黝黝的小空姐,还有最前排的两位飞行员,一块布料稍作遮挡把驾驶舱与客舱区分开来。飞行员体格健硕,操作熟练,自信的眼神冲淡了我某种似有似无的担忧。机舱里一股淡淡的檀香与航空煤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我从空姐的小盘里拿了两颗小指甲盖大小的水果硬糖。听朋友介绍,这种小型飞机飞行高度一般就3000~5000米,不会实施座舱加压,水果糖是为了减轻飞行过程中耳膜不适。我的座位是客舱第一排,透过舷窗看出去,飞机引擎就像一个放平的装红酒的小木桶,顶端戴着一个叶片口罩,一直在旋转的叶片看不清数量。前面驾驶舱的几十个仪表指针清晰可见。庆幸我的座位位置,也担心那么小的发动机如何把一机人带上蓝天并抵御喜马拉雅杂乱无序的气流。整个飞行时间35分钟。随着塔台的指令下达,飞机引擎开始嘶吼,不一会儿就从狭窄的短跑道上腾空而起。下面加德满都机场候机楼变得越来越小,发动机嘶吼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才发现随着高度增加,耳膜发生了些变化,我赶忙掏出那两颗小硬糖塞进嘴里。

    飞行20分钟后飞机开始从抖动变为震荡,继而忽高忽低,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骤降,而是持续不断的垂直抖动加2~3秒的失重腾空,也像是骑着摩托车冲下鹅卵石滩的颠簸,整个客舱开始紧张起来,乘客瞬间停止了扯着嗓子的交谈,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大家同时瞪大眼睛看向机舱驾驶员和客舱舷窗外依稀可见一脉接一脉的喜马拉雅山山麓。这不停的震荡真让人头皮发麻和心有余悸。幸好10分钟后飞机开始有些平稳,一个飞行员转过头来目无表情的看了一眼大家转回头去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的盖过飞机高度的高大雪山,我明显感觉飞机开始倾斜绕弯、下降,并不停的左右摇晃,舷窗外云雾划过玻璃上的冰晶,当云层彻底裂开时,卢卡拉机场唯一的一条几何直线挂在悬崖上出现在前方机仓玻璃11点钟方向,感觉飞机在对着这条灰黑色跑道俯冲,越来越近,这条直线变得越来越粗并慢慢向玻璃上方移动,下面出现灰黑色带斑绿的山体,飞机冲向悬崖又突然拉高机头,灰黑跑道又出现在前窗然后慢慢向下消失,十几秒钟后就听见轰隆一声,接着不知道是发动机还是刹车发出一段凄厉的声响,飞机终于慢了下来,沉默几秒钟后机仓发出乘客的尖叫和稀利的掌声,我们的飞机安全着陆了。


  我看了看同行的小娴子,在昆明结伴同行的22岁女孩,对喜马拉雅山怀着神秘好奇和憧憬,她对这个世界都充满好奇和未知。在整个飞行过程中娴子没找我说一句话,我看她时她也在看着我,嘴角微微上翘,随即傻傻的跟着大家拍手。

    钻出机舱,大大呼吸了一口空气。喜马拉雅的空气干冽带着柴烧气味,又有点农田气息,好像还有点淡淡的花香。候机楼就像我们国家八九十年代的乡村汽车站,工作人员把1.5米见方的平板车推进100多平方米的候机厅,车上堆满了行李。候机厅两头靠墙分别有一个2~3米的服务台,到达、出发同时在这间有着两层窗户的“大厅”内完成。我迅速在平板推车里找到了我们的背包迫不及待的带着娴子冲出候机厅,点一根烟深吸两口,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抬头看去,对面1000米左右峭壁的高大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强烈阳光的照射下煞白刺眼,与机场隔着深不见底的山凹。停机坪及机场周边挂满了经幡在风中摇曳。在这个位置可以看见飞机跑道是一个明显的斜坡,尽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不远处跑道一侧停着几架直升机,可能就是为了应急高山突发事件而准备的救援直升机。我们终于降落在只有500米左右跑道的世界上最危险的机场上。

    卢卡拉机场的修建有一段感人的故事。1953年5月29日,埃德蒙·希拉里和丹增·诺尔盖共同完成了人类首次登上珠穆朗玛峰的壮举。过程中,他深感当地交通不便,往返需要耗费许多时日,于是决定筹资修建机场,以帮助登山者更快进入珠穆朗玛峰,同时回报当地居民,改善交通状况。经过多方筹措和艰苦努力,机场终于在1964年年底建成并投入使用。 2008年1月,为纪念夏尔巴人丹增·诺尔盖和埃德蒙·希拉里爵士以及他们作为第一批登上珠穆朗玛峰的人的历史地位,机场更名为“卢卡拉丹增·希拉里机场”。每天平均有30个航班在这里起降,全是10到25座以下的小飞机,我们乘坐的叫多尼尔228,还有差不多大小的双水獭小型飞机。机场几乎承担着一切珠峰地区的人员和物资运输任务。


  我的ebc之行即将从这个群山环抱的小型机场开启。望着随风飘摆的五色风马旗和山顶白皑皑的雪山,不远处农舍的袅袅炊烟,河里捡上来铺成的卵石路,飞机上的惊险和降落的惊心动魄渐渐消散在喜马拉雅的山谷里。也许我们认为经历了一次生死攸关的惊心动魄,而在当地人和飞行员眼里,这就是他们生活的平常和工作的一部分。喜马拉雅给了生活在这里的夏尔巴人不同寻常的生活条件和适应自然的生活方式,我们也瞬间融入这群山环抱的祥和氛围之中。

  出了候机厅在一大群吵吵嚷嚷的人群中找到在加德满都订好的向导兼背夫,一个小孩举着一块废纸板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早早等在门口,他们已经等待了三个多小时。没想到的是向导兼背夫竟然是一个不满17岁的小孩带着小1岁半的弟弟,哥哥名叫瑞塔,弟弟叫瑞吉,哥俩黝黑的皮肤,眼睛一尘不染和喜马拉雅山的空气一样通透。瑞塔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一家人住在镇北离卢卡拉机场1.5公里路边不远的小村里。

    我在加德满都一家旅行社预订的这次行程的机票和向导兼背夫,每人每天100人民币,自己解决吃饭住宿,负责背行李和安排客人徒步过程中的客栈和住处。往返机票只定下来程的时间,回程需要提前一天打电话确认,这种方式让游客可根据自己的情况安排行程,很人性化。但如果回程人多,可能会排上两三天才可以回到加德满都。

  看着眼前两个未成年孩子,想着9天行程,不免有些担心。

  卢卡拉机场附近包含帕克丁(Phakding)、蒙佐(Monjo)等周边徒步线路村落,总人口约一千多人,多数是夏尔巴家族世代聚居形成的自然村。

    听说当地人想要得到ebc的向导和背夫的工作名额并不容易,从候机厅外上百人吵吵攘攘的人群也能感受出来,他们大多数是孩子。当地人除了务农就是旅游季为旅行者和登山运动员提供向导和搬运登山物资,而登山向导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职业,由成年人担当,死亡率近9%。一般向导背夫则只有微薄的收入,往往是一些未成年的孩子和50岁以上的老人充当,一年下来赚不了几个钱。旅行社订的向导,可能还要给一点抽成。眼看着这俩可爱的孩子,我渐渐打消了换人的想法。为了不给这俩孩子增加负担,唯一的办法是精简行囊,把没必要的东西放到瑞吉家,减轻负重。还好瑞吉英语不错,不一会儿听懂了我的意思。

【注:珠峰地区95%为夏尔巴人,保留着藏传佛教信仰体系。14岁以下儿童占比达35%(世界银行2020年尼泊尔山区数据),83%家庭以登山旅游业为生(2018年昆布地区经济普查),20-45岁男性死亡率达8.7%(2015年地震后数据),导致单亲母亲家庭占比高达22%,这是未成年背夫现象的社会根源。镇上仅有的1所十二年制学校,实际在读学生不足200人。多数青少年15岁起便跟随父辈参与登山工作,形成「背篓比书包更重要」的特殊成长轨迹】

    瑞塔的家在一公里外路旁的一个大坎下。在路边我们整理了行囊,把包内物品精简又精简,不必要的辎重全部让瑞塔拿下去放在家里,包含成都购买的食品以及相机的大镜头和脚架等。随即开始了今天的行程。从卢卡拉到帕克丁约9公里,需要耗时3小时左右。

  帕克丁

  刚到喜马拉雅脚下,震撼的雪山峡谷让人激动不已。帕克丁海拔比卢卡拉还低200多米,道路沿着一条河缓缓下坡。第一天体力像充满的电池,徒步的节奏和激动心情呼应,步伐格外轻松,说一路健步如飞也不为过。途中经过几个茶摊店,找了一个视野开阔放满鲜花的半玻璃房,坐下来要了杯当地红茶稍作歇息。看着沿路不宽的河谷两岸种满了油菜,路边各种野花这季节争相开放,远处山腰斑斑点点的牦牛,旁边是牛奶色哗哗的河水。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城市的喧嚣和抱负变成一段段碎片,被喜马拉雅的山风吹散,霰落到河谷被河水声掩盖、冲向远方。身体只剩下对红茶温润的味感,放了很多糖的甜腻在口中肆意,身体莫名的舒展蔓延开来,毛毛汗也被凉凉的风吹干。

  9公里的路程我们没有用足3小时。一片聚在一起的村舍出现在眼前。过了前面古朴漂亮的石桥就是今天的目的地帕克丁村。让瑞塔带着弟弟先去找今晚的客栈,我在桥头稍作休息,顺便帮娴子拍拍照。拍照是她开心的事情。五六点钟的太阳照得喜马拉雅村庄和小桥色彩艳丽,“摄影追光”说的就是这个时候的阳光,随手一拍,照片色彩艳丽。

    进村是片石板铺成的5~6米宽的小路,村头几颗大树在阳光下显得墨绿耀眼,叽叽喳喳的山雀仿佛不停的欢迎我们到来。

  瑞塔在进村不远的路边找好了客栈,一个临路的小院,5米长一个洗衣台由几块青石板拼成,石板上几个乌黑锃亮的铸铁的水龙头。一丛丛盛开的绿绒蒿把客栈小院和外面的卵石路分开,花瓣在夕阳下的风中摇曳。松针燃烧与酥油交织的冷香从屋里飘散出来,山泉水被一根竹子接到客栈小院右面厨房前半人多高的大石缸内蓄集,蓄得满满的不停的漫出一股晶莹剔透的水柱,悄悄从屋前的水沟溜走。这是城市无法企汲的甘甜,我赶忙用旁边放着的黑色的木瓢接住喝了几口,放下背包重新去村头村尾看看这个如诗如画的小村庄。

  帕克丁(Phakding)是一处沿河分布的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过了村头那坐小桥就是我们住的这片沿河的10多家客栈,东面卵石道路右侧渐渐升高,房子位置变得不规则。远处淡乳白色的河水显然是从冰川汇聚下来,在夕阳照耀下流淌成一条闪光绢带。整个村庄坐落于距离河东岸500米左右的一堵石坎上,村里一条小溪把河岸错落的三十余座石砌矮房与一片绿油油种满油菜的坡地分开,靠近村庄有一片小溪汇聚成的宽阔水面。村舍集中分布在这条小溪北岸。青灰色屋顶压着片岩,炊烟升起又被山风吹拂揉散,仿佛整个村庄被一层细纱遮掩。一群牦牛驮着空背篓涉水归栏,铜铃摇碎的水纹惊起河滩石缝间的雪鸭,灰羽掠过溪边的玛尼堆,经幡卷起又垂落。两三只长脚鹤掠过正在收拢的雾霭,长喙几乎触到溪潭中心漂浮的色碎,也许那是上游祈福仪式飘下来的花瓣。

 

    河的西岸,岩坡直接切到河边,冷杉林沿着对岸台地攀援,墨绿树冠间浮动着淡紫色暮霭与林间蒸腾的雾气贴着山坡向上漫延,快到山顶时汇聚成一条半透明的彩色娟带,山顶皑皑白雪,被夕阳一照,泛出耀眼金红与靛青的光彩。林线之上裸露出灰白色的竖向碛垄,堆叠着被冰川侵蚀千年褶皱。从石桥看去,整个画面与村落石屋的炊烟交融,犹如一幅色彩绚丽的挂毯,又如同被上帝一脚踢翻的调色板,色彩斑斓,壮阔、狂放,而又恬静。黄昏将至时,帕克丁的一切保持着微妙的平衡,雪峰的寒与炊烟的暖;溪水的躁动与渐渐平静下来的经幡;流淌的水声与不远处树梢上的鸟叫; 我和山舍的本真在此处被山神调和成翡色的黄昏。

  来到村尾(北),地势渐渐升高,在一片小台地,好几个玛尼堆像从地心生长出的黑色金字塔,沉默地收拢着山谷的黄昏与河水的回响。最大的那座玛尼堆正在路边泛着青光。几百块灰白色的片岩层层摞起来就像一个小山包,一些石头上的经文已经褪色,有些还留着凿子敲打的凹痕。风从河谷卷上来,经幡哗啦啦扫过石堆顶端的牦牛头骨。老阿妈蹲在石堆东侧,从怀里掏出把青稞粒,一粒粒塞进岩缝。石堆底部散着几枚锈蚀的硬币,还有个被踩扁的能量棒包装纸,锡箔皮在夕阳下反着光。几个欧洲背包客围着石堆转圈拍照,登山杖戳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惊飞了歇在刻经石上的雪鸟。当地人提着铜壶来添酥油灯。五盏陶灯嵌在石堆南面的壁龛里,火苗被河谷的风吹得左右摇晃。她伸手调整灯芯时,袖口蹭到一块松动的片岩,露出底下压着的红毛线,据说那是去年雪崩后,遇难者家属缠上去的。毛线早被晒褪了色,和石缝里钻出的地衣绞成一团。日头斜到山脊时,玛尼堆影子被拉得老长。

    回客栈的卵石路边,不知哪户村民家的石臼木杵撞击,声音引来一群雪鸽站在一颗大树上左右张望,随时等待捡食剩下的碎削。从树下走过,惊起的鸽鸟飞了一圈又返回枝头停下,选择继续等待时机。

    回到客栈天色已晚,温度开始下降。客栈石墙厚达五十厘米,暖烘烘的正堂屋中间的地灶燃着一堆篝火。窗框用整根冷杉木雕出连理花纹,玻璃上渐渐凝起冰花,随室内炉火明灭跳动变换着色彩。

  进门的一张大些的桌子后面墙上挂满了不同国家的国旗,我数了一下大大小小不重复的有22面,这间客栈明显具备国际化特征,我对瑞塔超乎年龄的周全安排感到惊讶,从他对这间客栈的选择就可窥见一斑。另一面墙的木条上挂满了各种语言文字写的留言祝福。我赶紧上楼找到房间,放好背包。房间窗子正对着西面的雪山。屋里十五六平米还算宽敞,没有卫生间,窗外高坎下是一片种满油菜的缓坡遮住了流淌的河水,但水声连续被对面的山崖返弹回客栈,隔着玻璃变得有些隐约。楼下南面的房屋一层是公共卫生间和公共浴室,我发现偷偷溜走的山泉水被引入卫生间,不间断的冲刷,处处干净整洁而清爽。这个海拔高度太阳充足,泉水充沛,客栈提供免费淋浴冲去第一天不太明显的疲乏。

    晚餐有煎饼、披萨、炒饭、意面、煎蛋和本地的青稞厚面饼等,品种很丰富。甚至还有啤酒,这是从加德满都通过空运到卢卡拉由背夫背上来的。堂屋放几张桌子立刻变成一间围炉餐厅,来自不同国家的徒步者其乐融融。

  冰川血脉

    晚餐后我们坐在火塘边聊天。瑞塔指向窗外高坎下的河告诉我,这条牛奶色的河名字叫杜德科西河,是我们EBC线路中最大的河流,一直通向珠峰的昆布冰川,我们将要一直顺着这条流淌着乳白色河水的河流北上,最终到达昆布冰川和珠峰大本营。我拿来在加德满都买的英文地图细心查看。

    这条发源于珠峰南坡的昆布冰川(海拔5,380米)的杜德科西河,流经帕克丁、卢卡拉后继续往南,在尼泊尔哈提班达(Hati Bandha)附近,与利库河(Likhu Khola)交汇,完成一级交汇,于内奇旺(Nechung)附近并入塔玛科西河(Tamakoshi River),形成桑科西河(Sunkoshi River)的二级交汇。桑科西河在印度比哈尔邦的库里亚拉(Kuriala)注入恒河左岸。(注:其冰川融水与恒河平原的泥沙在此汇合,但水温相差22度,形成独特的“雪山-平原”水文界面,两三公里互不交融)。

  瑞塔告诉我,夏尔巴人会将逝者骨灰撒入特定河段,相传能加速灵魂转世。沿河的一些河段有水能转经筒和巨大的玛尼堆。登山的背夫还会向激流抛掷登山装备的金属部件(冰爪、锁扣),祈求平安。新生儿用掺入河水泥浆的酥油涂抹额头,祈求健康平安。没想到这条小小的河流在珠峰地区夏尔巴人心中有崇高和重要的地位。瑞塔还告诉我北面离帕克丁3公里的有一个叫「轮回湾」的地方明天要举行一年一度的河祭,离我们行程主路不远,我当然求之不得。

【注:每年藏历四月十五,一些虔诚的修行者会在昆布冰川末端的河源处,用铜瓢舀取未融冰水浇灌头顶的生理挑战,90秒内完成108次灌顶,体验“重置业力”。】

  午夜里,我的床被从东北面干城章加峰升起的满月照得通亮,月光毫不吝啬从结了冰晶的窗子射进来,刚好全部撒在我的床上。杜德科西河的水声此刻也显得清晰纯粹。瑞塔明天一早要带我去看“河祭”,听他说这是难得一见的机会。

  过去的一年,也就是2015年4月25日,尼泊尔发生7.8级大地震,震中位于珠穆朗玛峰西南约80公里处。地震及其触发的雪崩对珠峰地区造成严重灾难,雪崩冲击珠峰大本营,导致珠峰南坡(尼泊尔侧)的昆布冰瀑区域发生大规模雪崩,巨量冰雪和岩石直接冲入海拔约5364米的珠峰大本营,摧毁大量帐篷和设施。仅珠峰大本营确认至少22人死亡(包括19名登山者及工作人员)。尼泊尔全境死亡人数超9000人,成为珠峰登山史上最致命的单日灾难。珠峰南坡大本营几乎被夷平,昆布冰瀑路线(登山必经险段)严重损毁,当年春季登山季全面取消。地震还引发喜马拉雅山脉其他地区山体滑坡,导致尼泊尔、印度、中国西藏多地交通中断、村庄被埋。地震发生后,多国派出救援队,直升机紧急转移伤员,但珠峰高海拔环境极大增加了救援难度,过程中两架直升机坠毁,造成多人伤亡。尼泊尔旅游业遭受重创。

  之前两次到尼泊尔,淳朴善良的尼泊尔人和加德满都历史文化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作为登山爱好者,珠峰发生的故事也早就缊绕在脑子里。EBC对于我已经不止是一次简单的徒步旅行,更像一场祭奠,一次修行。

河祭

    瑞塔敲响木门时,窗外的景色正被晨雾染成梅青和霜白。“祭河已经开始”,瑞塔急切地说。我开门看见他握着我给的登山杖,搽得干干净净。昨晚想的太多,睡得晚,瑞塔敲门叫我才睁开眼睛。“让我们去轮回湾,我在下面等你”,说完转身下了楼。我赶快起床收拾行囊下楼洗簌完毕,问客栈要了两个青稞饼带着娴子跟着瑞塔两兄弟匆匆上路。

  帕克丁村北3公里处的「轮回湾」是夏尔巴人祭祀的传统地,我们到时已差不多10点。河面在上游50米处突然收窄,上面一个钢制吊桥连接两岸。河水流速在这里的吊桥下陡然加快,流入一个向西延伸的大弯处河道变得宽旷,河水流速也缓了下来。这里就是「轮回湾」。河边大大小小几十座玛尼堆上拉满了风马旗,经幡随风飘摆。西岸岩壁(北面)刻满历代夏尔巴的避邪咒文,一座有天然石质祭坛一旁保留着不知何时就留下的火塘遗迹,燃烧着松针和祭品。我们顺着吊桥过了河,祭祀活动被安排在笔直石壁下30米左右的空地举行。这里就是夏尔巴人每年春季(4-5月)在河畔举行「鲁噶」(Lhukhar)仪式的地方,祭祀山神与水神,为登山季祈福。该仪式与藏传佛教宁玛派传统融合,核心目的是祈求登山安全、安抚亡灵。

  村民老早就沿河悬挂好了五色经幡,颜色对应五行(蓝-天,白-云,红-火,绿-水,黄-土)。现场弥漫燃烧杜松枝,煨桑(烟雾净化仪式)的烟雾,一排喇嘛端坐在一个零时搭建的木台旁一边摇铃击鼓,一边嘟哝经文【注:用梵语诵《皈依经》《度母经》】。瑞塔说我们刚好赶上主要仪式。祭祀活动马上开始的核心仪式——献供。瑞塔径直走上去把什么东西置于祭台上,撒了些青稞粉覆盖。有村民向河水倾倒青稞酒,高喊「拉杰洛!」(神必胜!)。接着是抛洒印有风马图案的纸片,纸面写有近年遇难者姓名,瑞塔参与其中。最后喇嘛用酥油与糌粑捏制「朵玛」(Torma),象征山神坐骑,扔进牛奶色的河里。

  瑞塔熟练的加入祭祀过程,喇嘛专注的诵经,村民条件反射般的撒隆达动作,这些也许已经重复千年的朴素场景,是山地文明对抗无常山神的史诗。真切的场景,突然出现在眼前,让人来不及呼吸和思考,只能机械的接受和被动的理解,反应过来才慢慢发出由衷的感叹。

    无法想象,这条名不见经传的小河,在夏尔巴人心中有如此崇高的宗教地位。这条奶白色河水的小河,带着珠峰峰顶的白垩纪岩石碎屑经冰川研磨的岩粉,流淌1,200公里后,最终沉积在恒河三角洲的稻田中,完成从世界之巅到平原的5000万年的地质变化史诗。这条源自珠峰冰川小河,是地球的毛细血管,通过复杂的流域网将世界之巅的冰雪转化为恒河平原的生命之源。当乳白色浪花最终汇入恒河的浊流时,珠峰的呼吸便以水分子的形式,参与了印度次大陆库里亚拉恒河下游每一株水稻的生长。这是宏大的生命叙事,也是一场跨越文明、地理与时间的漂流。夏尔巴人视为“液态玛尼堆”的杜德科西河,也许看见河畔的经幡、转经筒与祭河仪式,才找到理解山地文明的密钥。

  瑞塔带着弟弟回到我身边,瑞塔满眼泪水,而弟弟瑞吉不停在哭泣。一旁的娴子,煞白的脸上满是疑问惊愕,黝黑的瞳孔努力收纳眼前的震撼。

    我咽回好奇,没有问瑞塔的眼泪,他接过我递过去的纸巾先帮弟弟搽了搽脸,然后自己也搽了擦眼睛,说了谢谢!我们继续上路。两个小家伙从此走在前面,并一直保持好长的一段距离。



南池巴扎

  今天路程大概20公里,海拔需要上升800米,目的地是南池巴扎,登山和徒步的最后一个补给站,约100户左右人家,很多的户外用品店提供装备的补给。

………

    前面瑞吉的脸花的不成样子。山风扬起的粉尘在小家伙没搽干净眼泪和汗迹的脸上划出道道痕迹,我的腿也开始酸胀的不行。我叫住哥俩顺便休息一下,拿出纸巾用壶里的茶水沾湿,给小瑞吉好好搽拭了一番,小脸瞬间露出山区小孩特有的红润,黝黑的眼睛透明得像喜马拉雅的空气。我对瑞塔说:你相信吗,我登过7000米的山峰。瑞塔对我竖起大拇指,但我明显发现他的不以为然。“如果你来登珠峰,我给你做向导”,瑞塔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涣散。我说“如果年轻10岁,我一定来登珠峰”,瑞塔沉默许久,然后说:“登山很危险”。他接着转换话题说前面有非常漂亮的吊桥,爬完吊桥连接的这座山就到南池巴扎,“继续吧”,然后我们继续上路。

    当第桥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即刻就认出来在加德满都泰米尔区一间画廊里的一幅油画场景,当时很是喜欢,但没有下决心买下。吊桥一高一低,双双横在杜德科西河上,高差足有150米,下面吊桥从西向东,上面吊桥自东向西,过了下面吊桥需要爬高150米再过上面的吊桥,这一段500多米的海拔上升由这两座桥和一个大碎石坡组成。南池巴扎就坐落于杜德科西河左岸一个高高的台地上。这里是一幅漂亮的风景画,路边全是绽放的高山杜鹃,花瓣红似火,白得冰晶玉洁。难怪很多艺术坊把这个场景放在了画布之上。

  过完吊桥,前面是进入EBC以来遇到的最艰难的一段。从低处抬头望去,一个巨大的石坡一眼看不到头,阳光火辣辣的照下来,路旁希拉拉几颗高山杜鹃,没精打采的花瓣不知还能坚持多久。被风不时吹起的灰尘在幽蓝的天空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会儿又被风吹散。我一直坚持用一种节奏向上“攀爬”,快上完这个巨大的碎石坡已是汗流浃背,腿迈不开脚步。我叫住娴子随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休息。不一会儿旁边路过一个身体矮小的老人(我把50岁以上的夏尔巴人称为老人,他们看上去很老),手拄一根木棍,背着一个方形木架,木架拦腰两边用一根粗麻绳系住套在头上,套头的部分包裹了一块旧轮胎内胆的橡胶,木架上绑着9个小煤气罐,老者也在我们前方不远处停下来休息,把木架架在一个齐小腿高的石头上,背后一颗不高的高山杜鹃,就这样站着休息。一旁的娴子一直在看老者,突然转头看了我一眼,起身走到老者身边从包里拿出一块很大的巧克力递过去,老者先是一愣,被套住的头不能太多的转动,一直嘟哝着说了半天没能听懂说什么,他分明是在表示感谢。娴子带着灿烂回到我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来拿出小水壶满足的喝了几口,我们继续上路。  【注:气罐外形尺寸(外径×高):约为249毫米×413毫米。未充气钢瓶重量约为6.2公斤,充气后钢瓶总重量:约为11公斤(液化气加注量约为4.8公斤】

  来到坡顶四五十米一段缓平路的尽头,三块巨型片岩垒成“门”形,整道石门挂满五色经幡,门楣部分刻有“Welcome to Namche”字样,悬垂着几十个铜铃,门楣横梁上放着的牦牛头骨被经幡包裹,不知是谁在此系上的哈达随风飘得老高。过了这道被经幡侵透的石门后是一片U型谷地,像山神摊开的掌心,一条清澈小溪在正中蜿蜒,在接近石门二三十米的岩石摊上冲出几个5米见方的洗衣池,溪边满是洗衣服和打水的人,一看便知大多是从山上下来的徒步者。小溪两边洗衣池附近分布着几座藏式小壁龛,里面供着山神像。最大的壁龛佛像凹口内燃着几盏酥油灯。南池到了。

    沿溪上行二三百米,石板路突然拓成圆形广场。转经筒围成的圆阵正在吞风吐雾,中间一座巨大的顶部鎏金大白塔,一百零八座铜制转经筒沿佛塔排成同心圆,筒身经文被手掌磨出青铜脏器般的光泽,穿绛红僧袍的老者挨个往轴心抹酥油。上行三四十米,需绕过两座藏式茶摊和一座煨桑炉,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拉满经幡的玛尼堆,经幡从堆顶的处斜拉下来,固定在不远的三大块片岩上方旁边的一棵树上,片岩刻满了文字,瑞塔告诉我瑞塔告诉我,夏尔巴人清晨会先绕玛尼堆转3圈(向山神报到),再赴广场转经筒108圈(为众生祈福),徒步者通常反向而行,从广场接受祝福再到玛尼堆留下随身物品(能量胶、坏掉的登山扣),而那三块片石上刻的是登山遇难者的名字。

  南池是比卢卡拉还要大的一个镇子,作为喜马拉雅徒步的核心枢纽,南池镇虽地处海拔3440米的偏远山区,却拥有相对完善的设施体系,为徒步者和当地居民提供基本服务。据说这里有登山博物馆、医疗中心,邮局,几十家客栈以及餐馆、咖啡厅、户外用品店等服务设施,很多登山者和徒步游客在这里做最后补给。登山许可证也在南池办理,镇北还有一座珠峰博物馆,展示夏尔巴文化,登山历史(有希拉里与丹增的装备原件)。此处大气氧含量仅相当于海平面的64%,却支撑着地球上最高海拔的永久集市。这座海拔3440米的山坳,本质是喜马拉雅山体裂解出的天然交通枢纽。三条冰川融水切割出的沟壑,分别指向珠峰(东北)、卓奥友峰(西北)与洛子峰(东北),如同三叉戟刺入雪原。古代商队在冰碛垄上踩出的骡马道,与登山者徒步者轨迹叠加,形成跨越千年的路径重合,所有线路最终都在南池收束,如同血管在心脏交汇。

  南池所在的昆布河谷,实为印度板块向欧亚板块楔入时撕裂的巨型断面。河谷两侧的洛子峰(东面8516米)与康特加峰(西面6,685m)构成不对称的岩壁剧场,前者是板块挤压形成的逆冲断层崖,后者则是冰川剥蚀遗留的刃脊残丘。当徒步者沿之字形小径攀升时,脚下每一块片麻岩都在复述4800万年前的特提斯海闭合【注:是地质学中描述古海洋消亡与大陆碰撞的核心概念,指中生代至新生代期间,特提斯洋(Tethys Ocean)因板块运动逐渐收缩、最终完全闭合的过程。这一事件重塑了欧亚大陆的格局,并直接催生了地球上最年轻、最雄伟的山脉链——阿尔卑斯-喜马拉雅造山带】史,海洋化石层与变质岩带交替出露,形成海拔每升高百米、地质年龄跃迁千万年的魔幻剖面。

    南池又是明显的气候分界带,水气溃散地。南池恰位于喜马拉雅降水锋面的“死亡海拔线”。来自孟加拉湾的暖湿气流在此遭遇极地级低温,凝结成日均降水3mm的固态封印,几乎每天都会下一场小冰粒。站在镇西的观景台可见气象奇观,下方3公里处的蒙拉(Monjo)仍属亚热带季风区,云杉林冠蒸腾的水雾如绿色瀑布向上奔涌,而上方2公里的腾波切(Tengboche)已进入高寒荒漠带,所有水分子都被迫在海拔4100米处缴械,化作干燥的雪粒与呼啸的焚风。这种垂直气候剧变,让南池成为地球上最陡峭的生物多样性断头台。

    我在玛尼堆旁的小店买了一把藏香,细长的柏木香枝用黄纸裹着,蹲下身用防风打火机点燃起香头。青烟升起被山风吹散,但那股混着松脂和和各种香料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我对着玛尼堆合十拜了三拜,先为山神,再为那些留在山上的人。把500卢比从旁边店里买来刻有梵文真言字样的扁石,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放好,学旁边转经人的样子,往石缝里撒了把青稞。

    起身时,两个夏尔巴背夫正好经过,他们冲我点点头,手中的铜铃铛晃出清亮的声响。走出二十步回头望,那缕燃香还在石堆上忽明忽暗地红着冒出袅袅清烟。远处有牦牛队的铃声传来,和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听。

  瑞塔订的客栈位于转经筒广场的西面,我随瑞塔顺时针转了玛尼堆三圈,径直朝客栈走去。

  今年是ebc和登山开放的第一年。自2014年发生昆布冰川雪崩以来,2015年尼泊尔珠峰地区又发生8级地震,真是多灾多难。这次把时间安排在4月底5月初,也是想看看震后的加德满都,应和珠峰的登山季。

    珠峰每年有-春季(4~5)月和秋季(9~10)月两个登山季。冬季风结束,夏季风尚未开始,风力较小、降雪少,气温回升,白天大本营温度可达-5℃至5℃。高海拔区域(如8,000米以上)夜间温度约-25℃至-30℃。每年4月中下询和9月中下询,登山队伍抵达大本营,适应海拔并等待修路队架设安全路线。2014年4月18日,夏尔巴向导在昆布冰瀑架设安全设施,在移动冰川裂缝间铺设铝梯、固定路绳。珠峰南坡昆布冰瀑(Khumbu Icefall,海拔约5,500米处,该区域因珠峰肩峰冰川日移动量达1米,被称作“死亡漏斗”)当日,来自 7家登山公司 的25名夏尔巴组成联合修路队,计划完成大本营至1号营地的路线。他们携带50架铝梯、2,000米路绳,于凌晨4点从大本营出发。6:30分,刚到珠峰西肩冰壁昆布冰瀑下方,悬挂在西壁冰塔的约20万吨冰盖突然崩落导致连锁反应,冰体坠落引发气浪冲击波,撕裂下方冰川表面,形成宽200米、高30米的冰雪混合流,雪崩体以时速160公里冲向正在冰瀑中段作业的修路队。12名夏尔巴人被卷入冰雪碎块,瞬间掩埋于10米深雪层下,4人被气浪抛向冰裂缝,其中2人因坠落伤死亡。山难发生后尼泊尔政府和登山协会迅速展开救援,最终仅找到13具遗体,3人永久失踪于冰川深处,就此尼泊尔政府暂时关闭了萨加玛塔国家公园,取消当年所有登山活动。

  这次雪崩事件是登山历史上一次极为严重的事故,对后来的登山活动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对夏尔巴人的生活状况和社会舆论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高度,人们重新审视商业登山活动以及一系列保障措施,包含加强对雪山冰川的监测和气候变暖的应对。而16名为登山运动付出生命代价的夏尔巴人最后得到政府每人1.8万美元的抚恤金(此前为每人的抚恤金为400美元)。同时,一些外国登山者和企业家也自发地进行了捐款,如中国企业家张庆永就给每位遇难者捐了1万人民币。

  暮色将大玛尼堆最后一抹朱红吞尽时,瑞塔推开一扇半掩的客栈的木门。吱呀声和几串风铃应和,惊动了堂屋的主人。透过开启的大门,可见院内种满了花的绿绒蒿,一个陈旧的整木台旁摆放着几个木墩,木台上一张绣花布上倒扣着几个干净的白瓷杯。一栋二层的石砌小楼每边四个房间,中间一间三四十平米的堂屋被用作客栈前台,厅堂浸在琥珀色的暗影里。一个夏尔巴年轻女孩掀开氆氇门帘走了出来,灶间的炊烟抢在她身前涌出,糌粑的焦香混着柴烧味,漫过被磨出深痕的门槛。她热情熟练招呼我们在小院的木台旁坐下,转身拿来一壶酥油茶倒在瓷杯中,两个陶烧的小罐,一个装着盐,另一个是黄色的白糖。酥油茶的奶香味道特别浓烈,我习惯的放了盐和糖。女孩自我介绍叫“明玛”(Mingma),一直用听不懂的语言和瑞塔寒暄,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发现今天的渐渐麻木的双腿好像伸直都很困难,一天的疲备此刻把身体重重的钉在木墩上。娴子解开发辫,一缕被汗浸透的长发粘在一起,抖了半天也没彻底分开。明玛叫娴子喝完酥油茶先去洗澡,她说今天太阳好,水很热。我就在院里侵着花香、酥油和淡淡的柴烧味慢慢品茶。

    暮色彻底侵进小院,堂屋的窗珊被屋内灯光一照,透在木台和喝完酥油茶的瓷杯子上,我起身拿了背包掀开氆氇门帘进了堂屋。正面两把木制楼梯分别连着二层左右四个房间,楼梯下面两道侧门连接着一楼房间的通道。堂屋中间一个铸铁面藏式火炉上三个不同大小的灶眼,一根圆形烟囱直上楼顶板转了几个弯接到室外,一个黑乎乎大壶的盖子边缘不停冒出蒸汽,中间一个茶壶里面刚倒出来酥油茶,另一个圆孔里看得见火红燃烧的牛粪碳,整个房间被这火炉烤的暖烘烘无比亲切温暖。左面一个深色木制服务台,背后的墙上挂着的吉祥八宝图浓墨重彩,被一个木框围着潜入墙体10多公分,旁边一幅精美的绿度母唐卡更引人注目。走近观看,绿度母全身满绿,宛如翡翠纯洁无暇。一面二臂,头发半绾结于顶,半垂辫于肩,头戴五佛宝冠。上身着各色天衣,下身着裙,内长外短,颈挂络珠三串,耳环、手钏、脚镯等装饰庄重严肃。额头、眉毛秀美,眼睛黑白分明,眼型酷似莲花瓣,嘴型细软带着微笑,下颌圆润。座于莲花月轮上,双脚屈左展右,左腿单坐,右腿向下舒展,踏在莲花上表示随时准备起身救度苦难众生。右手持乌巴拉花(蓝莲花),向外置于膝前,掌心向外,作施愿印,象征施予一切众生无畏、慈悲满愿。左手亦拈支盛开着的乌巴拉花,置于胸前作三宝印,一幅非常精美的绿度母唐卡。隔着吉祥八宝图,服务台最左靠院墙的角角落处,一个墙龛里,供着几盏酥油灯,灯影背后立着个描金木相框,隐约可见一个头戴毛线帽的夏尔巴青年,微笑着怀里搂着一只雪獒幼崽。这个略显唐兀的描金相框像使我立刻有一种无法控制的联想。

  明玛点了好几盏酥油灯放在墙龛、吉祥八宝图和绿度母前的墙桌上,整面墙瞬间蒙上一层金黄,更生神秘和厚重。跳动的酥油灯光将我的光影投在屋子的木柱和对面钉满祝福留言纸菲的墙上,与那些经年累月的客人印记重叠成一幅被山神和度母慈悲加持的镜像,我顿生能量,上二楼房间洗了一个热腾腾的热水澡,仿佛疲劳已经消散了一大半。但3440米的海拔,感觉身体开始变得有些怠慢,行动和思维都有那么零点几秒的滞后,脑子被倦意浓浓的包围,仿佛倒下便会马上睡去。我坚持下楼点了个比萨饼和煎蛋,堂屋里混杂着食物香气与浓浓的酥油气味,明玛又端上来送了我们一壶酥油茶。

    回到房间倒头便睡,整天的疲乏此时才在身体里蔓延开来,思绪在滚烫脑袋里飘忽---路过的醉石坡、拉满彩色经幡的吊桥和飘满色碎的牛奶河,飘得比山还高仿佛触到了云端,越是疲惫越难以深度入睡,就样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头重得好像要嵌到枕芯,我半睁着眼,开始回放刚才的梦境:娴子要吃心心念念的牛肉拉面,馆子明明在我居住城市红河宾馆的对面,梦里却变成延安医院旁,走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找到,手机地图怎么也打不开。路过一个拆迁废墟,到处是拆下来的瓦砾,一个规模很大的废墟,地面全是坑洼,怎么也走不出来。娴子一直不停和我争执。场景渐渐变成雪坡,特别的冷,半天娴子也没能跟上。一会儿我又一个人独自在加德满都的泰米尔区,无数的唐卡,无数的绿度母,但就是没一幅有南池经幡客栈的精美。吊桥油画的画廊怎么找也找不到……

    我又慢慢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醒来已是八九点钟的样子,瑞塔敲门声伴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炊烟穿过推开的窗扇,从树稍望过去不远,伫立着鎏金白塔的尖顶,我才发现我的房间窗户正对着转经筒广场。

    瑞塔告诉我,如果感觉身体不适,可以在南池多住一晚,适应一下海拔,补充一下装备。我觉得是一个很好的建议,就这么决定下来。南池海拔3440米,是EBC徒步线上最重要的高海拔适应点之一,多停留一天能有效缓解高原反应风险,同时也能好好看看南池及了解夏尔巴文化。稍后我准备带娴子去看看登山者纪念碑,顺便看看夏尔巴文化博物馆(Sherpa Culture Museum)。



  南池的晨雾还未散尽,石板小径上已有了一阵一阵吵杂的脚步声。好几个老人背着拴煤气罐的空木架迎面走来朝着转经筒广场洗衣池方向的山门走去。沿镇西侧的山坡向上,10多分钟路程,眼前逐渐开阔,一个两三百米见方的天然台地上拉满了经幡,在稀薄的空气中簌簌震颤,仿佛山神鼓噪念出的卷卷经文。拐过最后一道岩壁,背靠经幡林的灰白色花岗方碑突然撞进视野,像一块剥落而突兀的山骨,立在以阿玛达布拉姆峰反射的雪光前。碑体粗粝如山民劳作留下茧痕的双手,也像登山者难愈合的伤口。高约3米的顶部雕刻藏式法轮与双鹿。岩面上用尼泊尔语、英语、藏语三语铭刻“献给所有为探索人类极限而永眠于雪山的人们”。字样“sleep”处仿佛裂开一道细缝,恍若立碑者特意营造的某种隐喻。石碑背后各种姓氏、攀登的日期、背夫代号,被简化成字母与数字的生命,此刻正从冰冷的石碑上渗出寒意。碑脚堆叠的玛尼石中,一块用红漆涂着“Tashi, 1996.5.10”的灰岩格外刺眼,也许是山难者亲人垒上的,漆色已斑驳成铁锈般的褚褐。

  一只秃鹫的翅尖划着稀薄气流在高空盘旋,像是在照看它的岭地,也仿佛是在为亡灵渡魂(夏尔巴人认为秃鹫是渡魂鸟)。它的盘旋是山神的旨意,每绕一圈,都是在云端对遇难者未曾消散的魂魄所做的告慰。我从崖边拿来一块片石找了个位置放在碑前磊成半圈的玛尼堆上,对着纪念碑拜了三拜。

  《进入空气稀薄地带》一书广为人知,故事还原了发生在珠峰南坡那场惊心动魄的山难。1996年5月,两支商业登山队在冲顶日遭遇暴风雪突袭,8人葬身珠峰,大部分登山者死在8500米以上,成为现代登山史上最惨烈的灾难之一。这场悲剧被铭刻于登山爱好者心中并衍发多重悖论。有人认为商业资本将登山门槛稀释为金钱游戏,经验丰富的领队为满足客户执念,推迟关键下撤时限,人性抉择在氧气耗尽的绝境中崩塌。有人割断绳索独自求生,有人将仅存的氧气让给濒临死亡的队友。暴风雪抹平了所有技术和金钱傲慢,遗体与装备冻结在“死亡地带”,成为后来者的血色路标。虽然整个过程混乱而自我,但同时折射着人性的光辉。灾难撕开了商业登山的伦理裂隙。付费客户对顶峰的狂热、向导对规则的妥协、气象预判的失误,在空气稀薄地带绞合成单薄而致命的索链,在自然环境规律和山神狂孽中被拉断。1996年珠峰山难使全球登山界重塑安全准则,强制折返时间、氧气冗余量、卫星监测系统被写入行业铁律,珠峰探险报价也因风险成本暴涨翻倍。

    刚好20年后,当我站在南池的登山纪念碑前肃穆的看着无比高大的喜马拉雅,遇难者被冰封的灵魂仍在山脊投下长影。山难不再只是事故,而是山神对人类僭越底线和执拗的敲打,在与自然的角力中,每一粒冰晶都记忆着生命的轻与重,而山和野蛮巨峰,对自身的规律从不妥协。一群爱山的人,错误的时间将身体置于巨峰无情的考验中产生了不幸的后果,虽然长眠在山上,而他们的精神是伟大的,也许用他们的方式,开始另一种攀登。

  无论人类如何完善登山的法则如何提升登山装备的安全性能,以及一系列重大措施的完善,但1996年以来截止至2023年,全球依然有超过450人死于8000米以上。无论是资本、装备和登山的所谓团队保障,都会在大自然的瞬息变化中被击得粉碎。人类的文明本质就是自我突破极限的过程积累,无论是以集体或是个体形式,8000米以上根本不可能互助。商业登山救援的物理极限最多在7000~7500米,而资本如果能撬动登山者的生死,一定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长眠于8000米雪峰之上。换句话说,7000米~7500米以上,全靠自己,与资本和团队没有太大关系,只与自身身体、恶劣天气以及意外(雪崩、滑坠)有关。

  这次山难被随行的美国亲历记者乔恩·克拉考尔(Jon Krakauer)“冒险顾问”队成员写成纪实文学经典《进入空气稀薄地带》(Into Thin Air),以第一人称视角还原山难全过程 ,冰岛导演巴塔萨·科马库(Baltasar Kormákur)拍成登山大片《绝命海拔》。

  从登山纪念碑返回下坡右转是著名地标卡拉波特(Kala Patthar)茶馆,我坐下来要了杯当地红茶,平抚一下被震撼的内心。点了两份苹果派,娴子要了杯咖啡。晨雾不知道是被阳光还是山风驱散,整个喜马拉雅山谷的静谧和清朗被由远而近被一架彩色直升机打破,像小蜻蜓从头顶飞过后慢慢消失在东北方向,山谷又恢复了宁静和空灵。听瑞塔说如果出现ebc高反,从大本营送到卢卡拉机场的价格是4000~5000美元。年少周全是刻在这孩子的骨子里了,周全到家了。哥两没随我们上来看登山纪念碑,可能也是保持松缓的距离和状态反映出夏尔巴人特有的从容。另一种可能我一直不愿意去问和面对。本想和娴子交流一下这种疑惑,但她不愿意去夏尔巴博物馆打断了我沟通的兴致。

  南池小镇越来越热闹,大多是自己背个大包的欧美人从身边经过,他们通常自己买份地图手拿小卡片相机就完成EBC徒步旅行。而我一大堆镜头和其它东西放在了瑞塔家不忍让这两个孩子负重,这样想着就感觉减轻了心理对比的负担。离开茶馆的时候打包两个藏式煎饼带回去给瑞塔和瑞吉。刚回到客栈撞见瑞塔带着弟弟迎面出来,他们要去转玛尼堆和转经筒广场,本来我也想去,娴子却说想睡觉,瑞塔悄悄告诉我可能娴子姐姐有点高反,我突然反应过来娴子为什么不愿意去夏尔巴博物馆,可能错怪了她。

    我拿出来娴子送的茶,找明玛要了开水和杯子坐在小院里独自喝起来,想着娴子睡一下会不会好点。她是一个要强的女孩,所有事情不大愿意说出口,就是常人说的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那种,我给她的总结是“懂事”。这女孩处事大方做事心细,自己的事情照顾得很周全,少有矫揉造作,这也是结伴出行的条件。她还有明显特征就是心地善良,好学,吃苦耐劳,这在她这个年纪比同伴就有了明显优势。缺点就是执拗,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倮倮”,心里不认可的东西就不大容易接受,唯一的办法就是给她小教训,挖小坑让她跳,避免以后落入大坑。直到中午时分,不见瑞塔回来,也不见娴子起来,我也准备去睡会儿。明玛问我要不要吃午饭,我说起来再说吧。

  这一觉可是踏实多了,睁开眼睛已是下午3点多。两天的疲惫一扫而空,但肌肉酸胀也十分明显,从腿股芯往外发散。洗了热水澡下楼来,看见娴子拿出她的茶具正在泡茶给大家喝。看她的状态,应该也没了高反的迹象。我喝了两杯茶,明玛起身去为我做煎饼,瑞塔瑞吉说转了半天玛尼堆和转经桶,要去睡会儿,娴子开始神秘的告诉我她了解到的两个秘密……

  一是再过两天就是瑞塔满18岁的生日,根据我们的行程说好了在丁波齐给瑞塔过生日,娴子做了安排,需要在南池买一个小蛋糕,但瑞塔并不知道生日吃蛋糕的习惯,娴子叫我要一会儿陪她出去买个蛋糕礼物准备送给瑞塔,这是娴子要说的第一个秘密,随后更加神秘的悄悄告诉我第二个秘密:这间经幡酒店的主人,也就是明玛的哥哥不在了,死于两年前的一次雪崩,墙龛里那张照片就是明玛的哥哥。听到这我并不太感觉到奇怪,昨天进门看见墙龛就有些预感。有些事情已经快要接近事实的时候往往选择逃避,而事实到来之际又不相信。我之前就从心里就否认排斥和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听娴子一说,应该就是真相不得不接受。夏尔巴人不太愿意把丧事公开告诉别人,不知道娴子是怎么和明玛打听到这事的。

  最令人痛心的是,明玛的哥哥是3名失踪者之一,也就是遗体还长眠在昆布冰川之中。而这间经幡客栈,由明玛接着经营,一楼西面的101房放着她哥哥生前的遗物,也是以前住的房间。娴子还说,南池在那次雪崩中有3人遇难,全是客栈经营者和从业者。就是那次珠峰大雪崩,明玛的哥哥是其中之一。娴子刚说着天空就变了。“两年前,听明玛说……”话没说完,雨夹冰雹就砸了下来。起初只是几粒,很快变得密集,敲在屋顶铁皮上,像急促的鼓点。我和娴子端起小茶盘往堂屋跑,明玛刚端着煎饼出来,看见突然的变天,赶快招呼我们进了堂屋,在靠留言墙边的一张桌子坐下,“南池天气就这样,天天如此,赶快吃吧”。【注:南池(Namche Bazaar)下午4点左右突然下起的雨夹雪或小冰雹是喜马拉雅山区典型的午后天气现象,其形成原因与地理位置、地形和气候条件密切相关。南池坐落于一个马蹄形山谷中,周围被高山环绕,这种地形容易形成局部气流变化。白天太阳辐射强烈,地表受热后升温,暖空气上升。上升的暖空气在高空遇冷,水汽迅速凝结成云,形成积雨云(Cumulonimbus)。当云层发展到一定高度时遇到冷空气,便会降下雨夹雪或小冰雹。6月到9月午后对流更频繁,雨雪天气更常见。】

  不一会儿,冰雹变成了雨夹雪,最后变成淅沥沥的小雨,约莫一个小时后,雨停了,阳光从云缝中漏下,将院中的水洼照得闪闪发亮。明玛拿起青稞杆做成的扫帚,把堂屋前和院门前的水和小冰晶一一打扫干净。这时进来几个欧洲人,明玛招呼客人开始忙碌起来。



腾波切(Tengboche)

  第二天一早,告别了明玛,娴子把她手上一串镶嵌猛犸象牙和蜜蜡的珠子送给了明玛,相互留了电话,明玛转身进厨房拿了四个青稞饼包好塞在娴子的包里,两女孩依依不舍道别后我们继续上路。今天海拔上升450米,路程10公里左右。瑞塔帮我背着包,细心照顾着一个纸盒里是娴子买的一个巧克力蛋糕。我就手拿相机和一个小双肩包,包里水壶巧克力奶糖等杂物。瑞塔说今天的路虽然不远,海拔上升也不高,但会有上下大坡,要下到3200米杜德科西河再上升700米到达腾波切。

    清晨的南池,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薄雾轻笼,晨光微醺。远处的雪山顶在朦胧中若隐若现,仿佛是天神随手撒下的几粒粉色珍珠,闪烁着暖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茶和烤面包的焦香,商店和茶馆陆续开门,夏尔巴人的吆喝与牦牛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唤醒了这片沉睡的山谷。从经幡客栈出发首先是一段平缓的上坡路,路过昨天的卡拉波特茶馆和登山纪念碑后右转顺着两三米的青石板路一直向上,两边藏式房舍,道旁种满绿绒蒿和各种鲜花,不时有人向经过门前的徒步者打招呼问好祝福好运。穿过南池中心来到小镇东北面的山坡。回头望去,南池仿佛是时间与空间的梦幻。俯瞰下面南池巴扎,马蹄型布局依山而建,房屋错落有致,中间拦腰腰一缕薄雾一直弥漫向南,好似一条柔软的灰白绸带淡淡遮住西面的山和来时南面的山谷,远处的雪山顶在晨曦中时隐时现,不时透过来金属般的荧光。路过一片松林后开始上坡,道路两旁满是高山杜鹃,阳光照耀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感觉又是无穷无尽的上坡,昨天我肌肉酸胀已经变成酸痛,发自股骨芯的酸痛,上了一两公里,腿脚几乎不属于自己。沿路很多背着大木架的背夫靠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木架上拴着液化气罐和一捆捆生活物资和日常用品。珠峰地区的夏尔巴人就是用这种方式向上运送物资。背夫都是年纪稍大超过45岁和50多岁的老人。尼泊尔是一个经济相对落后的国家,许多年轻人选择出国打工(如中东、马来西亚等),以赚取多一点的收入。留在国内的往往是年长者,他们由于年龄和缺乏教育和技能培训,很难找到其他就业机会,只能从事背夫等体力劳动。背夫也是少数能够获得收入的工作之一。【注:珠峰地区夏尔巴背夫的生活情况:每个背夫一天的工资2000~3000卢比,负重50~100公斤,每个月实际工作时间18天左右,每年珠峰地区受天气影响夏尔巴背夫的工作时间会收到极大影响,最多180天。】。

  如果按年平均工资算夏尔巴背夫的工资,一个月不超过2000元人民币。我们喝的每一罐可乐都是夏尔巴背夫的的血汗。

    快到坡顶到达珠峰观景台,这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珠峰的尖顶,黑灰色的峰顶从近处的山峦突起,这里是EBC徒步第一个能见珠峰的点。穿过一片松林,脚下的路渐渐平缓,一个夏尔巴村舍轮廓在视野中清晰起来。村庄坐落在宽阔的山谷中,绿色的田野像一块块拼图,镶嵌在褐色的山脊之间,大麦和荞麦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牦牛群悠闲地啃食着青草,铃铛声在空气中回荡,像是大自然的低语。

村舍石屋错落有致,屋顶上堆着干草,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窗户和门框绘着鲜艳的图案,红、蓝、黄交织远远望去炊烟袅袅升起,与远处的雪山融成一体,勾勒出一幅雪山下难以言喻宁静的田园画卷。这个小村,成为我们这段旅程中最柔软的一部分。瑞塔说这个地方是叫昆穷,过了昆穷就开始下坡。我看了下海拔,3780米。前面找了一个石头旁坐下休息一下,不远处一个背夫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岁月的痕迹,眼神却很明亮,背着的木架上绑着九个煤气罐。我忍不住走过去和他攀谈起来,老者却不大会英语,我叫来瑞塔,老人说今年53岁,名字叫丹增,干背夫20多年,今天目的地是丁波齐(我们目的地的下一个站)。说到他的儿子在马来西亚工作work(我估计是打工as an employee)时露出一丝自豪,我递了一根烟,老人羞涩的拒绝。休息片刻,哼了几句夏尔巴民谣,歌声随风飘散,仿佛在与雪山对话。起身于我们先前上路,我让瑞塔拿了一块巧克力塞在老人兜里。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丹增和他的背夫同伴们,瑞塔、瑞吉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英雄。他们的故事,没有登顶珠峰的辉煌,却有着最真实的坚韧与奉献。每一步,都是对生命的礼赞,每一程,都是对自然的敬畏。珠峰的壮丽,不仅在于它的高度,更在于这些默默无闻的背夫,用他们的双肩,撑起了无数人的梦想。

  前面的路坡度终于变缓。从昆穷出来差不多一公里,全是石头铺得很平整的山路,走着走着,路边一个简易木架,上面放着个箱子,一旁堆放着从悬崖边捡上来的一堆块石,一个汗流浃背的夏尔巴老人在骄阳下用铁锤努力把不规则的一个面修平。木箱用尼泊尔语和英语写着:“请支持修路,为徒步者提供更安全的道路。”另一位年长的夏尔巴老人弯下腰用粗糙的双手抱起一块石头走向前面八九米外,依次放在泥土路面上,并用锤反复敲打边缘,尽量和上一次放好的石头保持契合,旁边一筐沙土用来填充石与石间的缝隙。木箱和石堆前两三米一颗小树前的土坎下,眼看见一个一个接力向上传递石头的五六个人,他们正在收集土坡下的零星石块。

  站在这路边,无法继续迈开脚步。忽然感到一种难言的心酸和难以言喻的感动。这条路一公里多的石板路,徒步者旅程中的一小段坦途,却是夏尔巴人血与汗的付出和生命与自然的对话。他们用双手铺就的每一块石头,是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告白!而徒步者愿意付出的每一笔微薄的捐款,是对这份平凡而伟大奉献的无声回应。

    我从背包里掏了些尼泊尔卢比和美元,轻轻放入捐款箱。娴子撩起一只脚把腰包垫在腿上摸了半天摸出几张卢比,也像我一样轻轻放入木箱。敲石头的夏尔巴老人抬起头,冲我们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一丝感激与温暖,黝黑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笑容却纯净得像山间的清泉。走过前面抱石头的老人身旁,他抬起头笑了笑,放下手中的铁锤,指了指前面的山说:(Ama Dablam,Good journey )。

    在夏尔巴语中,“Ama”意为“母亲”或“妈妈”。这个词不仅指代生物学上的母亲,还象征着养育、保护和慈爱。 “Dablam”意为“项链”或“护身符盒”。在藏传佛教文化中,护身符盒(通常是一个小盒子,内装经文或圣物)是信徒佩戴的重要物品,象征着保护和祝福。“Ama Dablam” 直译为“母亲的项链”。本来这个名字来源于山峰的独特形状,而这个铺路的夏尔巴老人要表达的,我认为是两层意思:看前面就是漂亮的Ama Dablam雪山,另外还有用这坐神山隐喻一个大地母亲或者山神美好的祝福,祝福我们有一个美好的旅程。【注: 在珠峰地区,许多徒步路线的维护依赖于当地社区的自发努力。由于政府资源有限,夏尔巴人和其他当地居民常常组织起来,通过捐款和劳动来修路、搭建桥梁或维护设施。这些项目通常由村庄委员会或非政府组织(NGO)发起,徒步者的捐款是重要的资金来源。捐款箱不仅是筹集资金的工具,也是徒步者与当地社区互动的桥梁。它象征着一种互助精神,让徒步者有机会为这片土地和社区做出贡献。捐款通常用于购买修路材料、支付工人工资或支持当地的教育和医疗项目。】

    再往前路面又变成了土路。四五百米后缓坡上一个三四米拉满彩色经幡的玛尼堆出现在山脊,与对面宽阔的山谷形成强烈的空间对比,山脊下陡峭的悬崖峭壁把玛尼堆突兀在整个山谷之间,饶过玛尼堆一眼望见Ama Dablam崭现在眼前,像直插天穹的水晶柱,峰顶直指天际,像一位孤独的巨人,挺拔俊峭,仿佛要将天空的蔚蓝撕裂。积雪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出金属般光泽,煞白又带着淡蓝。两侧的山脊如刀锋般锋利,延伸向大地,像是母亲张开的双臂。冰川从肩头垂挂而下,宛如银色的瀑布,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阿玛达布拉姆(Ama Dablam)不愧是尼泊尔喜马拉雅山脉中最美丽、最具标志性的山峰,“喜马拉雅山脉的明珠”,从未见过如此壮丽动人的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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