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为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连忙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东方花园小区,还没出电梯,就听到了男人的吼叫声。
我走出电梯,往左边一拐,就看到802住户的门口,已经围起了一道人墙。
他们有的在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看,有的在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同时,有一股浓浓的酒气钻进了我的鼻子,让平时不喝酒的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
我强忍住难受,拎着快递挤了进去。
只见802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另一个还要更高一些,脸上泛着红,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他是喝醉酒了。
戴金边眼镜的男人,正用右手的食指,指着那个喝醉酒的男人,愤怒地吼道:
“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可真要对你不客气了!”
那个喝醉酒的男人大着舌头,磕磕巴巴地大声嚷道:
“我……不……不走,我要……看……看看……我儿子,我儿子!”
这些话,显然让戴金边眼镜的男人更加生气,“我再说一遍,要撒酒疯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在我家门口!”
他一边不耐烦地说着,一边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喝醉酒男人的袖子……
读到此处的你,心里会不会有一个疑问,我是谁?为什么着急忙慌来到这里?到这里做什么?
事情得从几个月前开始说起。
我是一名快递员,算起来,我干这一行,也差不多快有三年的时间了。
每天早晨,我都早早就出发,开着快递车,穿梭在这个小城的大街小巷。
扛包裹、爬楼梯、打电话、敲门……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这样的工作。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台永远都不能停歇的机器,要不停地运转着,为了生活,有什么办法呢?
有时候,我听到或看到自己的小学、中学的同学们,有的去了大城市工作,也有的就在本地考上了公务员啊事业编什么的,心里就会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唉!谁让自己当初吃不了学习的苦呢?那就只能来吃生活的苦喽!啥也别说了,还是踏踏实实送好快递吧!
这几年,我每天都要送无数的快递,也给无数快递收件人打过电话,确认家里是不是有人,以确保能快速无误地把每一个快递送到。
每次给快递的收件人拨过去电话,接通之后,我总会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的人接通电话,听起来像刚被我的电话铃声吵醒,一张口就骂骂咧咧的,告诉我:“放门口!别TM敲门!烦死了!”还没等我说啥,手机那头儿就早已挂断;
也有的人接通电话,听起来是正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着,夹杂着对我大声儿的吼叫:“箱子给我立稳了!别歪在楼道口挡路!要不然我投诉你!等着我啊,我炒完这个菜,就下楼去取!”
还有的人连着几次都不接电话,等到终于通了,一听明显就是喝酒喝多了,舌头都不利索,却劈头就是一句“你……你小子……是……是谁啊?别不是个……骗子吧?”
如此种种……
时间久了,我也慢慢地习惯了电话里这些或不耐烦、或敷衍、或急躁,或粗鲁,甚至那些偶尔会对我恶语相向的声音……
说实话,作为一个快递员,只要快递的主人顺顺利利地把快递签收,并且不投诉我,我就大大地松一口气,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了!
但是,偏偏有那么一个电话里的声音,让我“过耳不忘”!
那是一个午后,大大的太阳挂在天上,烤着地上的一切。
因为是网上购物的“618年中大促”刚过,每个快递员要送的快递包裹都特别的多。
我忙了一上午,到了中午的时候,我在路边买了两个烧饼,胡乱地吃完,就又忙着开始派送下一单快递了。
下一个快递的主人,住在五楼,没电梯,我一层一层爬上去,敲门,签收。
然后,我转身下楼,刚下到三楼的时候,一阵过堂风穿过楼道,我感觉后脖子有点儿凉飕飕的,才发现,忙忙碌碌中,不知什么时候,汗水已经把我的背心都湿透了。
但是,我已经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我三步并做两步地冲下了楼,就赶忙开着我的快递车,出了这个小区,直奔向不远处的东方花园小区。
我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给下一个快递的主人打着电话,一边不由得心里暗暗想着:
东方花园小区比刚才那个强,有电梯,就算收件人住的楼层再高,我送上去的时候,也不用再爬楼梯啦。
在“滴~滴~”了两声提示音之后,电话接通了,手机那头儿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
“喂~,你好!”
哇哦!那个声音可真好听啊!不尖、不细也不嗲,但却让人听起来是那么甜美,那么温柔!
她的周围也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聒噪声儿。
这个声音就那么干干净净传进了我的耳朵,在这炎炎夏日里,就像一阵清爽的风迎面吹来,让人感觉那么舒适。
我耳朵听着这么好听的声音,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往上扬,甚至,让此刻汗流浃背的我,似乎竟然一下子感觉没那么烦躁和乏累了。
于是,我微笑着对手机那头儿说道:
“喂,您好!东方花园3号楼苏女士,是吧?您有个快递,我马上到您家小区啦——您这会儿在家吗?我给您送上门!”
手机那头儿那个好听的声音回答我:
“那就麻烦师傅把快递放到我家门口那个蓝色的小方凳上就行,我家住在802,凳子就在门口的右边,您一眼就能看到它。”
“好嘞,好嘞!”我爽快地答应着,感觉自己的嗓门儿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她听完,立马向我道谢:
“那就谢谢师傅啦,给您添麻烦了哈,谢谢谢谢!”
我赶忙说着:“不客气,不客气。”
然后,我又有些不放心地嘱咐了她几句:
“那您可别忘了,要尽早把快递拿回家啊,有什么问题,您随时打电话再联系我哈。”
我挂了电话,开着快递车,加快速度,很快就来到了东方花园小区的3号楼下。
我拎起包裹,走进电梯,按下了“8”。
从电梯里出来,往左边一拐弯,我一眼就看到,802的门口右边果然放着一个蓝色的小方凳。
我把快递放到上面,转身要走的时候,忍不住又朝入户门看了一眼。
入户门和这个小区其他人家的门,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在我心里却又觉得有些不一样,是因为这扇门的里面住着一个声音那么好听的人么?我一时还真说不好。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常,我照常起早贪黑地忙着送快递,联系收件人时,耳边照常是会响起各种各样的声音……
只是偶尔地,会有一个东方花园小区3号楼苏女士的快递,每次我把电话打过去,那个好听的声音,就会在我的耳边响起。
而那位苏女士,也每次都会告诉我,把她的快递,放到她家门口右边的蓝色小方凳子上就可以了。
并且,每一次挂断电话之前,她都会语气温柔地连声对我说着:“给您添麻烦了哈,谢谢谢谢!”这让我每次都会觉得如沐春风,心情愉悦。
但是,我却始终都没有见到过那位苏女士本人,一次都没有。
时间久了,我偶尔也会好奇,也会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想,有着那么好听声音的人,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她的个子高不高?是不是留着长长的头发?她戴不戴眼镜儿?
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她应该是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人吧?
转眼间,夏去秋来,炎炎酷暑渐渐退去,天气一天比一天变得凉爽。
那一天下午,在我需要派送的快递里,又有一个东方花园小区3号楼苏女士的包裹。
我照例地在派送快递前,给那位苏女士拨过去了电话。
但是,这一次,还没等“滴~滴~”的提示音响起,电话那头儿就猛地传来一个满是惊慌的声音:“哥,你到楼下了?”
那声音那么急促,并且压得很低,完全没有了之前清亮和甜美,听起来闷闷的,鼻音特别重,像是感冒或是刚刚哭过一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对她解释道:
“不是不是,苏女士,我是快递员,您有一个快递,我马上到您家小区啦,您这会儿方便接收吗?我给您送上门!”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耳边传来“咚咚咚咚”的撞击声。
那声音短促而又沉闷,好像还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个男人在大声地吼着什么。
紧接着,小婴儿“哇哇”的大哭声,又猝不及防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这些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我下意识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恍惚间,让我有点儿搞不清楚,这些声音到底是来自周围什么地方,还是从电话那头儿传过来的?
我转动脖子,朝四周围看了看,发现四周一切如常。
当我又把手机重新放回耳边的时候,我却只听到手机里“嘟……嘟……嘟……” 地响着忙音,电话已经挂断了。
虽然我不知道,苏女士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理智告诉我,苏女士那里一定是有一些什么状况。
我应该立刻把快递送过去,更重要的是过去看一看,苏女士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当我赶到802的时候,就看到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此时此刻,戴金边眼镜的男人正拽着喝醉酒男人的袖子,往外拉,然而,喝醉酒的男人,身体却使劲儿地向后倾,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看起来依然不愿意走。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用力地拽着,另一个因为喝醉酒,脚下不稳,但却在踉踉跄跄地躲闪着不走。
纠缠中,不知是因为用力过猛,还是不小心被早就不知怎么弄翻在地上的那个蓝色小方凳,绊了一下的原因,戴金边眼镜的男人,瞬间身体失去平衡,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栽倒。
我眼疾手快,飞速地把手里的快递包裹放在墙边,一个箭步上前,把他扶住了。
他站稳后,抬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刚要对我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不知是谁通知了小区的物业,两个保安过来了。
他们俩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那个喝醉酒的男人给拖进电梯,弄走了。
然后,那些看热闹的人们,很快也都散得差不多了。
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整理了一下衣服,扶了扶眼镜儿,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满是感激地对我说道:
“兄弟,真得谢谢你,刚才多亏了你啦,要不是你,恐怕我就得摔到地上,太感谢了!”
我也赶忙伸出手,一边和他握手,一边说道:
“哎哟,真不用客气,这不正好碰上啦,我是快递员,来给802的苏女士送快递。”
我转过身,弯腰拿起靠在墙边的快递,我刚直起身,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就又冲我伸出了手,对我说道:
“哦,苏悦啊……她是我妹妹,你把快递给我就行。”
“好嘞好嘞!”我把包裹递到他的手里,正想转身要走,他却又对我说道:
“兄弟,要是不嫌弃的话,跟我进屋喝口水吧,——也算,谢谢你。”
我再三推辞,但是,从苏悦哥哥的眼神儿里,我看得出来,他是诚心诚意地邀请我,盛情难却,实在是让人难以招架。
最后,我答应了,说到底,也许是我的好奇心在作怪,我真的很想知道,有着那么好听声音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这驱使着我作出决定,和苏悦的哥哥一起,去802坐一坐。
一进门,苏悦的哥哥就冲屋里喊道:
“悦悦~悦悦~来客人啦!”
听到喊声,悦悦并没有如我期待的那样,从屋里出来,她只隔着门,轻声地回应了一句:
“我知道了,哥~我先把宝宝哄睡着了哈,你先招呼客人在客厅坐一会儿吧。”
那个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温柔和甜美,让人听起来特别舒适。
苏悦的哥哥热情地招呼我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他又一边忙着给我沏茶倒水,一边和我唠了起来……
苏悦的哥哥十分健谈,他从感谢我刚才的帮忙,谈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刚才门口那个喝醉酒的男人,是他的前妹夫,也就是苏悦的前夫。
我顺口接了一句:
“一看那哥们儿就是喝酒喝了不少!”
苏悦的哥哥一脸嫌弃地说道:
“哎~你是不知道,他呀,就是那样一个人,正经过日子的事情,从来都不着调儿,乱七八糟的却样样门儿清。”
说到这里,他忽然就很生气的样子,然后叹了一口气,说道:
“唉~可怜我妹妹小悦呀,当初嫁了这么个人,差点儿死在他手里,一想到这些,我真想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听了这番话,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女孩子嘛,好多都是恋爱脑,看人不准也不奇怪。”
苏悦的哥哥摆摆手,打断了我:
“兄弟啊,你有所不知,其实并不是这样。”
苏悦的哥哥见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开口对我说道:
“怎么着,兄弟?你是不相信还是咋的?”
还没等我说话,就在这个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一个女子轻手轻脚从屋里走出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回身把房门关好,这才向我们走过来。
“哇,这就是这么久以来,我送快递时,只在电话里听到过声音,却始终没见过其人的苏悦啊!”我默默地在心里想道。
只见她身材高挑,穿着一件黄色的长袖连衣裙,披肩的长发,柔顺的垂了下来,皮肤白皙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望着坐在沙发上的我们两个。
苏悦的哥哥连忙问道:
“宝宝睡着了,悦悦?”
“睡着了,哥。”苏悦回答。
“悦悦啊,过来,你认识他是谁不?”苏悦的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向苏悦问道。
苏悦看看我,然后摇了摇头。
就在苏悦轻轻摇头的一刹那,我忽然发现,在她乌黑发亮,如瀑布一般的发丝和白皙的皮肤之间,我竟然隐隐约约地看到一抹青色,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随着苏悦一步一步地走近,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果然,在苏悦额头的左侧头发遮盖之下,真的是有一片青色的胎记。
我在心中不禁暗暗想道:这么一个堪称完美的女孩子,真的是太可惜了!
在我正默默唏嘘感慨的时候,听到苏悦的哥哥对苏悦说道:
“他就是经常给你送快递包裹的快递员,刚才,可多亏了他,要不然,你哥哥我呀,肯定摔惨了就。”
苏悦热情地和我打着招呼,并拿起茶壶,给我和她哥哥的杯子里续茶水。
就在苏悦抬手续茶水的时候,我无意间又发现,她两个手腕上都能看到明显的疤痕。
看到这些,我心里有些想不明白:
如果说苏悦额头上的胎记是天生就有的,她无力改变,那么,她这么文文静静的一个姑娘,两只手腕上的疤痕,是怎么弄的呢?
正在我默默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从卧室传出来,苏悦连忙放下手里的茶壶,说了一句:
“宝宝醒了,我去屋里看看。”就急匆匆地跑进了卧室。
苏悦进屋后,小婴儿很快就被哄得慢慢停止了哭声。
苏悦的哥哥望着卧室的那扇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我说道:
“我这个妹妹,命苦哇!”
接着,他便向我讲起了他的妹妹苏悦:
苏悦一出生,额头上就有一块胎记,眉眼模样却异常的清秀、美丽。
她从小就特别聪明,招人喜欢,但是,父亲和母亲却在格外疼爱她的同时,总是替她发愁,这孩子长大了,可怎么办呢?
而小苏悦呢,她小,什么也不懂,整天蹦蹦跳跳、无忧无虑,声音像银铃一般,脆脆的,甜甜的,不光会哄人开心,还会唱儿歌、背古诗,简直是人见人爱。
在父亲、母亲和哥哥的呵护下,小苏悦一天天长大,但是,经过多方打听,因为胎记离眼睛特别近,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一直没去做手术去除胎记。
自从苏悦懂事的时候起,她就慢慢地,从那些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对自己的指指点点中,和那些善良的人们对自己惋惜的眼神和叹息中,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那是因为自己额头上的那片胎记,每当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她心里的难过自不必说,她哭过,伤心过,感叹过命运对自己太不公平。
但是,最后,苏悦终究是没有让自己一直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拔。
从上学那天开始,苏悦的学习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因为她把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
苏悦就这样,一路从小学到中学,直到高考,她如愿考取了自己心仪的师范大学里面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大学毕业后,苏悦又开始忙着考取教师资格证和编制,她想要做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
从备考、笔试再到最后的面试,最终,苏悦如愿以偿,成为了一名初中老师。
第一次走上三尺讲台的那一天,苏悦除了激动,还有一丝丝忐忑。
因为她隐隐有些担心,自己额头上的胎记,会不会吓到自己的学生们,所以,她特意去理发店修剪了额前的头帘儿,为的是更好地遮挡住那片胎记。
然而,现实还是给了她重重一击!
苏悦任教的是初中二年级语文,那个年龄段的学生,正值青春期,叛逆并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新的学期,孩子们见到苏悦这个新来的老师,有几个心思不在学习上,又一向调皮的孩子,很快就先发现了苏悦额头上的那片胎记。
尤其是那些男孩子们,或许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虽然他们本心可能并没有什么恶意,但是,他们那些叛逆里带着试探,好奇里还有着冒犯的一言一行,都深深地伤害着苏悦那颗柔软又敏感的心。
每当苏悦上课的时候,不知那些男生是出于什么心理,他们总是不好好听课,想方设法地起哄,捣乱,扰乱课堂秩序。
要么是苏悦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他们就在身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要么是苏悦课堂提问的时候,就有男生故意扮鬼脸儿,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有的孩子甚至拿苏悦额头上的那片胎记,悄悄给她起外号。
而初为人师的苏悦,并没有太多管理学生的经验。
苏悦办公室里的一些老教师们,时常语重心长地鼓励苏悦。
她们说,老师对待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尤其是那几个“刺儿头”,就应该厉害点儿,该立规矩就得立,该罚站就罚站,屡教不改的,该请家长就立刻请家长。
只有这样,那几个孩子才能在上课的时候,老老实实地听讲,老师越是脾气温和、好说话,他们越不当回事,越觉得老师好拿捏,一味退让,他们甚至会蹬鼻子上脸。
可是,苏悦是那么心地善良的一个姑娘,从不忍心苛待别人,更何况,她面对的,是那些还不太懂事的孩子们。
这样一来,苏悦上的每一节课,都会把自己弄得身心俱疲,特别痛苦。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卸下一天的疲惫,看着镜子里自己额头上的那片胎记,苏悦的内心深处,总会有说不出来的难过。
苏悦的心里,有点儿想不明白,从上学那天开始,自己一直很努力,教育学、心理学也学得都很用心。
参加教师招聘考试时,无论笔试还是面试,自己的各项成绩,也都是遥遥领先,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她是以综合第一的成绩,成为了这所全市重点中学的一名老师。
可是,为什么真正走上讲台,面对学生们的时候,竟然会出现这种状况呢?
有那么一瞬间,其实,苏悦心里是有一丝丝动摇的,她觉得,虽然成为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是她一直以来追求的梦想,但是,面对眼下的情况,她不得不想到,难道是自己的性格,真的不太适合做老师吗?
然而,苏悦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嫂子却认为,“万事开头难”,说让她再坚持坚持,毕竟是刚刚开始工作,或许时间长了,一切就都会慢慢好起来了。
于是,苏悦又努力坚持了一段时间,但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而且,这期间,苏悦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几乎每天晚上她都失眠,只能靠安眠药才能睡得着觉。
最终,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苏悦决定辞去老师这份工作,因为她不愿意误人子弟。
辞职后的苏悦,赋闲在家,刚开始的时候,依然是心烦意乱,整个人很难静下来。
慢慢地,可能是因为原来每天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下来的缘故,苏悦的状态也慢慢变得越来越好。
晚上她不用再服用安眠药,也能睡得着了,有的时候,苏悦也有心情捧起一本本久违的小说来读一读了……
有一次,全家在一起吃晚饭,苏悦的嫂子无意当中提起,说前几天约着一起吃饭的一个朋友,是做有声书和配音工作的,但是,她的声音却不及苏悦的声音好听。
苏悦的嫂子还说,如果苏悦做有声书和配音的话,那一定会有好多人喜欢听。
一家人都觉得苏悦嫂子说得有道理,只有苏悦有点儿不自信。
她担心自己万一又像上一份工作那样,很努力却做不好,可怎么办?但是,在家里人的鼓励下,苏悦还是决定试一试。
于是,苏悦的嫂子和她的那个朋友一起,牵线联系到了一位资深的有声书制作人,苏悦就这样接触到了有声书和配音这个行业。
试音的结果,连苏悦自己都没想到,那位制作人对她的声音非常满意,说温柔而又甜美的声音并不少见,但像苏悦的声音这样,真正让人听了能感觉到温暖和舒适的还真不多。
并且,再加上苏悦在语言和文学方面的功底,对作品理解到位,通过她的声音表达出来,就非常感人。
这个结果,让苏悦和全家人都很高兴。
苏悦除了高兴之外,更是把制作人嘱咐给她的话,深深记在了心里。
那位制作人告诉苏悦,要想做好有声书和配音这个工作,有一个好的声音自然是幸运的。
但是,仅仅有一个好声音,还是远远不够的,虽然苏悦的普通话非常标准,文学修养也特别好,但是,她毕竟没有学过播音专业,所以,苏悦仍然需要加强比如气息和发声等等方面的系统学习和训练。
苏悦是个认真的人,试音回来之后,她就一头扎进了有关方面的学习中,一边学习,一边工作,苏悦如鱼得水,忙得不亦乐乎。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时间一天天、一年年,过得飞快,苏悦的工作慢慢稳定下来,并且发展得也非常好。
然而,随着苏悦的年龄一年比一年大,她的爸爸、妈妈也越来越为苏悦的终身大事而发愁。
在苏悦的爸爸、妈妈眼中,自然是觉得,他们的宝贝女儿苏悦,是各个方面都非常优秀的一个姑娘。
可是,上天却偏偏要在苏悦的额头留下一片胎记,虽然实际上,那片胎记什么都不会影响,但是,在婚恋方面却总是不如意。
苏悦是个文静、内向的姑娘,上学的时候,一门心思都在学习上,毕业后,又一心扑在工作中,加上周围的异性又特别少,所以,婚姻大事一直都没有着落。
这几年下来,亲朋好友和周围那些热心肠的人们,帮着苏悦牵线搭桥介绍的对象,也为数不少了。
但是,有的男生一看到苏悦额头上的胎记,就二话不说,婉言谢绝;
有的男生在和苏悦有过几次平平淡淡的交往后,就不了了之;
还有的时候,是苏悦觉得和男方不太合适,说和对方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眼看着苏悦都30岁了,给她介绍对象的也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就算偶尔有介绍的,男方要么是长得身高、样貌不尽如人意,要么是各方面的条件不太好。
苏悦的爸爸、妈妈整天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他们老两口都是挺开明的人,倒不是觉得苏悦不结婚,会让自己没面子。
作为父母,他们两个真正担心的是,如果一直这么下去,苏悦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那该怎么办?
或许像现在这样,有他们老两口在的时候,苏悦不觉得什么,可是,以后呢?等到他们两个老了,不在了,那还有谁会对苏悦知冷知热的呢?
虽然苏悦还有哥哥、嫂子,也会关心她,但是,毕竟他们都有各自的工作,还有自己家的日子要过,终归不如苏悦自己成个家,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更让他们老两口放心。
于是,苏悦的爸爸、妈妈老两口悄悄达成了一致意见:
那就是——为了苏悦的未来考虑,他们俩不能再由着苏悦像之前那么任性,要慢慢劝着苏悦,别再一味追求什么心动的感觉,非得要找到一个所谓的“灵魂伴侣”了。
因为在他们老两口看来,这世上哪儿会有那么多不食烟火的“灵魂伴侣”?结婚嘛,还是能柴米油盐过日子,更实际些。
他们决定,要多替苏悦把把关,争取尽早帮他们的宝贝女儿,找到一个合适的小伙子,结婚好好过日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段时间的筛选和了解,苏悦的爸爸、妈妈终于在给苏悦介绍的男生里,选定了一个,作为苏悦的结婚对象。
这个小伙子比苏悦大两岁,虽然没有上过大学,只是一个打工仔,但是,好在他看起来还算老实、本分。
苏悦的爸爸、妈妈从介绍人那里,看到这个小伙子的照片,高高的个子,人也长得还算精神。
于是,在介绍人的撮合下,那个小伙子和苏悦,约着见了几次面。
小伙子跟介绍人说,他对苏悦非常满意,一点儿都不介意苏悦额头上的那片胎记。
可是,每次当苏悦的爸爸、妈妈问起,她和那个小伙子处得怎么样时,苏悦总是淡淡地说一句:“就那样儿呗。”
他们鼓励苏悦要好好和这个小伙子相处。
然后,苏悦的爸爸、妈妈费了很大的劲儿,给苏悦做思想工作,他们老两口想让苏悦知道,每个人总是会有着各种各样的不完美。
他们说,女孩子找个男孩子结婚成家过日子,
外表啊、物质条件什么的,这些都不要太看重。
最重要的是,这个男孩子要对女孩子好,能撑起一个家就挺好的了。
其实,苏悦的心里非常清楚,爸爸、妈妈和那个介绍人,极力向她推荐的这个相亲对象,自己谈不上有多讨厌,却也远远够不上喜欢。
但是,苏悦更明白爸爸、妈妈的良苦用心:
他们老两口是看自己年龄越来越大,想让自己在成为“剩女”之前,能赶紧成个家,好好过日子,他们俩才能放心。
所以,苏悦没有拒绝爸爸、妈妈苦口婆心地劝说,并且,一直顺着他们老两口的意思,在和那个小伙子交往着,因为她不想让父母为自己着急,更不愿意伤了他们的心。
同时,苏悦的内心深处,又是那么不甘心,自己无论从哪个方面都不比同龄的女孩子差,也一直比同龄的女孩子更努力。
难道就仅仅因为额头上的那片胎记,就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要凑凑合合找这样一个男生过一辈子吗?
然而,苏悦不甘心归不甘心,她又能怎么样呢?
无数个不眠的夜晚,苏悦躺在黑暗里,睁着大眼睛望着天花板,辗转反侧,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过自己:
她能确保在所谓的“婚恋年龄”,会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灵魂契合的人吗?
就算自己运气足够好,她能够遇到,那对方也会不嫌弃自己额头上的那片胎记,和自己彼此真心相爱、一生一世吗?
她不确定!
那么,她能面对如果终其一生,一直都找不到一个情投意合的人,就一直单身吗?
其实,苏悦倒是觉得,这真的不失为一个符合自己内心意愿的选择!
可是,她在婚恋问题上,真的能执意坚持自己“宁缺毋滥”的原则,一直不将就吗?
她真的能不在乎爸爸、妈妈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发,和他们那满满都是牵挂的眼神儿吗?
她不能!真的不能!
所以,苏悦在前思后想中,和那个小伙子又谈了一段时间的恋爱。
最终, 她还是点了头,在双方父母的安排下,两个人把婚给结了。
结婚后最初的一段时间,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苏悦本来以为,以后的每一天,她和丈夫两个人,会一直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下去,他们俩齐心协力地把日子过好,才能让双方的父母都放心。
可是,苏悦万万没有想到,结婚前,看起来还算得上老实、本分的丈夫,竟然向她隐藏了一个爱好——那就是他特别爱喝酒,并且每次还非要喝得酩酊大醉不可。
刚结婚的时候,丈夫喝醉了,还只是胡言乱语撒撒酒疯儿;
后来,他喝醉酒回到家,开始骂骂咧咧、摔东西;
发展到最后,丈夫甚至开始动手打苏悦,苏悦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会被丈夫打……
每次丈夫酒醒了之后,就会给苏悦道歉,请求她原谅,甚至会给苏悦下跪。
可是,当丈夫下一次又喝醉酒的时候,依然会撒酒疯、摔东西、打苏悦。
慢慢地,苏悦从丈夫的一次次醉话中,弄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丈夫和婆家只是看上了苏悦陪嫁的车和房,还有哥哥承诺给安排的工作,至于苏悦,新鲜感一过,她的丈夫自然也就懒得再装,露出了本来面目。
但是,苏悦并没有把这些告诉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嫂子。
每次回娘家,她都穿长衣、长裤,来遮住身体上的伤,家里人问起她过得怎么样时,她都是说,过得挺好的。
因为苏悦的心里很清楚,如果让家里人知道她过得不好,她担心爸爸和妈妈的血压和心脏会受不了,没准儿哥哥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替她出头,那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苏悦真的不愿意家里人总为自己操心,所以,尽管夜晚的时候,她都是以泪洗面,但是,到了白天的时候,她依然会面带微笑,从来都没有耽误过工作。
然而,每一次,苏悦被喝醉酒的丈夫,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无数个难熬的漫漫长夜,苏悦的眼泪都快哭干了,后来,内心极度痛苦的她,开始用刀片划自己的皮肤,弄得胳膊、手腕上到处都是伤。
每次,苏悦看着鲜红的血,一滴一滴从自己的身体里面流出来,她也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恨自己:
她恨自己,为什么偏偏从一出生,额头上就会有一片胎记?
她恨自己,为什么一直那么努力,却依然无法摆脱悲催命运的纠缠?
她恨自己,明明和丈夫并不相爱,当初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地和他结了婚?
苏悦的日子,就这样度日如年般,一天天熬着。
苏悦的娘家人得知苏悦的状况,是差不多一年以前的一个早晨。
那天,天还没亮,苏悦的哥哥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苏悦的丈夫打过来的。
他说,他早上醒来,发现苏悦流了好多血,人也昏迷不醒,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悦的哥哥一边让他赶紧把妹妹送去医院,一边自己也连忙开车往医院飞奔。
医院的检查结果很快出来,说苏悦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苏悦的哥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了被推出检查室的妹妹,发现了苏悦胳膊上的伤。
他质问苏悦的丈夫是怎么回事?苏悦的丈夫支支吾吾不肯说,被他拳打脚踢狠狠揍了一顿,又跑去问苏悦。
这个时候,苏悦的爸爸、妈妈也和苏悦的嫂子一块儿来到了医院,苏悦哭着把一切都告诉了亲人们。
苏悦的妈妈经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虽然抢救及时,但还是落下了半身不遂,至今都需要苏悦的爸爸和哥嫂轮流照顾。
苏悦的妈妈脱离危险后,一家人就以最快的速度帮着苏悦离了婚,并让她安心在娘家养胎。
可是,苏悦的丈夫不知道是真的舍不得苏悦,还是无赖的本性难改,他总是三天两头喝得醉醺醺地,跑过来撒酒疯儿。
苏悦的哥哥没办法,只好悄悄给苏悦租了这个房子,才让苏悦避免了前夫的纠缠,顺利生下了孩子。
生活的平静和可爱的宝宝,也让苏悦身心都恢复得越来越好。
她一直深居简出,就连拿快递都格外小心,她热爱的有声书和配音工作,也被那位制作人特批,允许苏悦在家里完成。
可是,也不知道苏悦的前夫,是怎么又打听到了苏悦母子俩的情况……
所以,苏悦的哥哥拜托我,来这个小区送快递的时候,如果方便的话,帮忙多留意一下苏悦的情况。
他给我留了联系方式,说如果有一些突发状况的话,就联系他,因为他的妹妹苏悦,除非像今天这么严重的情况,那她宁可吓得自己躲在屋里哭,也不愿意总给家里人添麻烦。
听苏悦的哥哥讲完,我的心里对苏悦满满都是怜惜和心疼,所以,我欣然答应了苏悦的哥哥。
秋去冬来,转眼间,一年的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春节过后没多久的一天,我忽然接到了苏悦哥哥的电话,他说苏悦带着孩子,从东方花园小区搬走了,离开了这个小城,说要去外面闯一闯,感谢我这些日子的关照。
至于苏悦搬去了哪里,我没有问,但我在心里默默祈祷,苏悦以后的生活能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