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河南中部,一个小小的村庄。
我记事时,全村总共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子东头,有个早已废弃的铁匠炉。那只是一个顶棚架得高高的,窗口张着大嘴,四面漏风的棚子,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一个半塌的灶台。
听大人们说,早些年,有个外乡来的铁匠在这里营生,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曾是这个村子最有生气的节奏之一。可我从未亲耳听过,没有赶上。
那时,村里与我年岁相仿的孩子,有十几个。我们在一起上学,起玩耍。那个年代,全村只有大队部有一台电视,没有电脑、手机,没有作业、补习班,放学后村子就是我们的整个世界。女孩们玩砸沙包、捉迷藏,尖叫声和笑闹声能传遍整个村子上空。男孩子们则热衷于“打面包”——用旧书本、报纸折成厚厚的四方块,使劲摔在地上,靠扇起的气流把对方的掀翻。为了一张结实的“面包”,他们恨不得把家里所有能找着的纸都搜罗出来。弟弟的"面包"有整整一编织袋,但他为了赢一张面包,甩得连饭都不吃。
我们读书的小学,就在村子最东头,离那沉默的铁匠炉不远。几座泛旧的青砖房,围成一个四方院子,这里既是中学,也是小学。所谓小学,其实只占其中一间房。我们一到三年级的孩子,都挤在这一间教室里,这便是“复式班”了。老师给其他年级讲课时,我们就预习;轮到我们时,其他的孩子们便写字。来自我们村和邻村的孩子们,就混杂在这一个空间里,学问得怎么样,如今已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种无拘无束的快乐。学,是快乐的;玩,更是快乐的。
忽然想起这些,是因为自己马上就要步入知天命之年了。回头望去,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却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它们还没来得及让我细细品味,就已被时光的急流匆匆卷走,消失在天尽头。如今只剩下我,还站在原地,反复地咀嚼,徒劳地追忆。伸出手去,想在虚空里拉住点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抓不住,只有指间溜走的风。
所以,我总想写下一些文字,不为别的,只为记录下那些曾经真切生活过的日子,那个小小的村庄,和那群在夕阳下奔跑、浑身是土的自己,那群伙伴们。仿佛只要写下来了,他们就永远不会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