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代那些事四

风骤起,黄沙裹着枯叶横冲直撞,坟茔间阴气沉沉,冷雾浮地。众人抡起蹶头、挥动铁锨,汗未出,胆先寒。忽闻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如刀劈夜幕,在空旷墓地里炸开——轰隆!一道惨白闪电劈落,雷声滚过荒冢,暴雨将至。

众人惊惶围拢,只见一条白鳞巨蛇盘踞土坑,身粗如臂,长逾丈许,红信吞吐如焰,双目灼灼似金灯燃火。狗顺瘫坐泥中,面色青紫,小腿两枚乌黑牙印正渗出血珠,身子抖如秋枝,话不成声。又一道闪电劈开天幕,映亮他惨白的脸——新伍一把背起他,众人簇拥奔逃,脚步踏碎荒草,惊飞宿鸟,身后只余风雨欲来的死寂……

驴车连夜狂奔,车轮陷泥又拔出,雨鞭抽打车棚,噼啪作响。汪汪!汪汪!二叔家大黄狗率先吠起,继而全村犬声应和,东吠西应,黑狗白狗、老狗幼狗,吠成一片混沌。风啸、雷炸、电裂、雨倾,天地如沸,而车轮碾过泥泞,载着一个少年滚烫的命,奔向县医院那盏微弱却执拗的灯……

翌日天光微明,六婶趿鞋倒尿盆,未梳头、未洗脸,先奔至大门外——昨夜暴雨如注,西涝池已成浊浪,黄泥翻涌,浮着柴枝、枯叶、羊粪蛋与水泡,饲养员正驱牛群饮水。她怔立片刻,转身回屋生火,掀开笼布,只剩半块糜子馍。叹一口气,抄起升子,直奔二嫂家:借米借面,也借一张嘴,把昨夜坟场惊魂、白蛇噬人、风雨夜奔的惊心事,一并捎了去……

消息如野火燎原,未及早饭毕,全村已沸。社员大会紧急召开:一曰,平坟再启,三日后西陵现场会,户户持械,无一例外;二曰,村口立黑板,专人值守,进出须诵伟人语录、跳忠字舞,方准通行;三曰,揭发“四不清”,严打造谣生事者,凡有异声,即刻举报,不留余地……

第三日清晨,钟声急响。男女老少涌出家门,三人成群,五人结队,独轮车吱呀,架子车隆隆,红旗猎猎,汇成一股铁流,浩浩荡荡奔向西陵。四乡八村贫下中农如潮水涌来,红旗翻卷如海,歌声口号震落枝头宿鸟。老人们拄杖尾随,喃喃低语:“老陵完了,祖宗的根,断了……”

十时整,人声鼎沸,万头攒动。民兵连长擎扩音器,声震旷野:“安静!静一静!‘原来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现场会,现在开始!”话音未落,纪律三条已如铁令砸下:不喧哗、不退场、不许破坏——违者,无产阶级专政伺候!

村支书肃立台前,高声宣布:“请县社教总团代表讲话!”掌声如雷。县代表立于风中,衣角翻飞:“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世界,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

话音未落,口号已起:“破四旧!立四新!”“铲除封建堡垒!”“抓革命,促生产!”千人齐吼,声浪掀云,惊起林间飞鸟,扑棱棱四散无踪。

继而公社江社长登台,先诵语录:“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话锋一转,盛赞工作队“立场如磐、旗帜如炬”,感谢他们“解放大批犯错误的老同志”,并誓言:社教运动,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掌声再起,口号再沸。各村代表、支部书记、贫下中农纷纷登台表决心,声声如铁,字字如钉。大会当场表彰民兵连长李新伍——危急时刻背人突围,是“与封建思想作斗争的硬骨头”!号召全公社民兵,向他看齐!

号令既出,千人挥锄。镢头掘土,铁锨翻泥,石碑轰然倾颓,百年柏树应声而倒。不到半日,西陵古冢,尽化平畴。风过处,唯余新翻的褐土,裸露在六月的骄阳之下……

此后数日,东陵、南岗、北埫……凡村中坟茔,皆被一一推平。铁器叩击青石的钝响,渐渐沉入夏日的蝉噪里,而新犁翻开的泥土气息,正悄然漫过田埂,漫向更远的、尚未命名的明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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