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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刘老师最后一天去学校的日子,明天他就要跟着儿子去城里养老了。
本来,春节过后,儿子就要接刘老师去县城养老的。刘老师不同意,他一定要在开学后去一趟学校,他放不下那个叫刘东的小男孩。
说起刘东,整个村里都是一声叹息。小刘东本来有一个幸福的家,家里有疼爱他的爸爸妈妈和奶奶。在一次山体滑坡后,以前的幸福都变成了噩耗中的甜蜜。爸爸在山体滑坡的前一刻把他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在回去扶奶奶时,泥石流已给淹没了他们的胸口。妈妈眼明手快,一把把奶奶拉上了土堆上,再拉爸爸时,已经勾不到爸爸的手,妈妈急忙向前一步,瞬间泥石流淹没了小刘东的爸爸和妈妈,和他们居住的房子一样,都埋在了泥石流中。
白发人送黑发人,搁谁身上都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坎,奶奶在见到不成人形的儿子和媳妇后,人一下子变得浑浑浊浊,一夜白头,只有见到刘东时,偶尔才会有一点点清醒。
刘东是刘老师的学生,他对这对可怜的婆孙俩比较关照,害怕刘东奶奶在他上学后做出傻事,特意同意刘东带奶奶来上学。因此,有刘东的教室里,后面总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是这所十来个学生的山村教学点中的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刘老师有点担心,现在自己退休了,假如跟随儿子去城里养老的话,新来的老师还会同意刘东带奶奶吗?能够关照这对无依无靠的婆孙吗?要知道教室里有一个神志不太清醒的老人,几乎就是为自己埋了一个地雷,随时有爆炸的危险。自己一个老教师,可以随时关注着教室内的情况,年轻人会这份心吗?再加上据说在安排这个教学点的老师时,因为没人愿意来,中心校的王副校长是大动肝火,最后赌气说假如没人去的话,他去。你说,在这种情况下,刘老师会放心吗?
因此,在开学的第一天,他早早地来到教学点,想和新来的老师聊聊,说说刘东的情况,拜托他照顾照顾。
刘老师早,有人比他更早。当他来到学校时,教学点的校门早已打开。这是谁呢?刘老师想。他和往常一样,走进学校,来到刘东所在的二年级教室,眼睛迅速看向后面的角落,刘东奶奶坐的椅子还在。
看样子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了。这把椅子是刘东奶奶的专座,她每天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刘东上课做游戏,但只要看不到孙子,她就会异常烦躁,摔东西是轻,严重时还会骚扰其他的同学。好在学生都是本村的,家长们怜悯她的不幸遭遇,都选择无条件谅解。这也是刘老师敢把她安排进教室最重要的原因。
“刘老师,您来了。”正在刘老师回忆往事的时候,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打断了他。
“你?”刘老师看着眼前的新老师,还真是乡中心校王副校长的。看样子传闻都是真的。王副校长是领导,也是他的学生,还是从这个教学点出去的。老师都想自己的学生成为鸡窝里飞出的凤凰,没想到他又重新回了鸡窝。唉,看到王副校长,他不禁叹了口气,不过也感到庆幸,庆幸他还是当初那个有正气有爱心的孩子。于是,他不解地问道,“你中心校校长当得好好的,怎么到教学点来了?犯错误了?”
“您老说什么呢!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怎么会犯错误呢?”王副校长说,“大家不是嫌刘东奶奶是累赘吗,所以我就来了。”
不对啊,王副校长是主管初中部教学的,他怎么会来只有一个班的教学点?刘老师有点不敢相信地问道:“真的?”
“真的,”不过王副校长说这句话时明显有点底气不足。作为他曾经的老师,刘老师不淡定了,“是不是中心校派不出老师,你先过来应应景,糊弄我?”
“不是,真的不是。”王副校长欲言又止,“他有点不好意思见你。”
“为什么?”
“刘老师,是我。”明明是粗邝的男中音,听起来却有一种羞羞答答的味道。
“你……怎么会是你?”刘老师看了一眼外面低头而立的中年人,这个人可是他的死对头陈老师。前几年晋升副高职称时,他们两个是最有力的竞争者,后来在民主投票时,大多数老师投了自己。这个小人不服气,上窜下跳地到处告他的状,造谣说是自己在教育局工作的儿子暗箱操作的结果。真的就是真的,再怎么告状也不会把真的说成假,经过调查组认真走访大部分老师后,结果重重打了他的脸。自此心存芥蒂,刘老师师再也没正眼看过他。没想到是他来了,难道是自己错怪了他?
“刘老师,对不起。当时是我小家子气,思想太狭隘了,我向你道歉。现在想来,当时大家投你的票是对的,我和你之间是有很大的距离,至少在师德方面,你比我差十万八千里。”陈老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你怎么来了?”虽然刘老师在看到他第一眼时心中已经释怀,但还是没好声气地问道。“我……”陈老师有点不好意思,最后鼓起勇气,胀红着红说道,“我说我是来向你学习的,总行了吧!”
“别扯淡,我有什么好学习的!”大家都是聪明人,刘老师见到他后,基本上知道了他的想法,虽然话说得冲,但语气随和了许多。
“是没什么好学的。教书谁怕谁,我是来向你取经爱心的。”年纪大了,陈老师的脸皮还是和小年轻一样薄。再加上两人资历差不多,教书的水平不相伯仲,对没有评上副高职称,陈老师心中想不耿耿于怀都不行。
陈老师的人品不错,自己还真没有什么值得他学习的地方。利益当头,有时搞点小动作也是情有可原的,有他在这个教学点,自己应该可以放了。刘老师想,于是,他伸出手,紧紧握住陈老师的手,说:“谢谢你。”
“谢什么谢!难道我不想评副高职称吗?”能得到竞争对手的谅解,陈老师的眼睛湿润了,但煮熟了的鸭子嘴硬,在语气上针锋相对绝对是不可以少的。
王副校长看到这对欢喜冤家笑了,主动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教学点的条件艰苦,年轻人不愿意来很正常,恰好那天陈老师生病请假并没有出席动员会议。陈老师知道了会议情况后,主动找到他自愿来这个教学点。
但是,他和刘老师又有点“小过节”,无颜面对刘老师,一个人不好意思来,王副校长才陪他一起来办教学点移交工作的。
王副校长接着说:“刚才我说我来照顾刘东他们也是真的。刘东离开教学点到中心校读三年级时,我会特意向学校申请一间宿舍,安置他们婆孙俩。你放心吧,我和所有的老师都会照顾他们的。”
“谢谢。”刘东虽然与自己非亲非故,听到王副校长的安置后,刘老师由衷中说道。有这些好人,看样子自己是可以安心地退休了。
交接完教学点的事务后,刘老师当天就坐车去了县城。本来,他还想在学校里待两天,交代一些小细节,见是陈老师接手,还是当天走了的好,免得他心存芥蒂,说自己对他不放心。
县城里的生活过得真舒心,没有了繁重的教学任务,每天下午去公园里溜达一圈后,再去接孙女放学,回到家后儿媳已经做好了晚饭,一家人吃完饭后在客厅再聊聊天,真是其乐融融。这日子啊,过得比神仙还美。
可是,舒心是舒心,刘老师总感到生活中似乎少了点什么,有时躺在床上彻夜难眠。喝水上厕所,一趟比一趟急。知父莫若子,这天吃完饭后,儿子对他说:“爸,明天是周末,要不我送你回趟家?”
“回去干啥?人都出来了,回去也不知道做什么事。”
“爸,你的心事我们还不清楚,回去看看吧,要不你是不会放心的。”儿媳帮腔道。原来他心中的那种小秘密早就被孩子们洞悉了。
第二天一早,儿子开车,刘老师坐在副驾上。一路上,他想过多种再见刘东婆孙俩时的情景,最没想到的是竟然在教学点没找到他们。
他们先去了刘东破烂的家,没人;又去了地里,也没人;后来再去教学点,还是没人。他们会去哪里,难道王副校长他们那天是作秀糊弄他?不会,他相信他王副校长和陈老师的人品,既然答应了,肯定不会不管他们的。
他们会去哪里呢?刘老师想找个人问问,又找不到人,心里急啊。
“爸,要不给陈老师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儿子提醒道。
“不,”他要的是他们日常生活的真实情况,打了电话,又有了操作的空间。
既然找不到,那就在教学点等吧!直到中午,外面传来一个欢快的童音,是刘东。刘老师一下子就蹦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向门口走去。果然,是刘东,还有刘东奶奶。最让他想不到的是还有王副校长陈老师和王副校长的小儿子。两个小孩子手牵手正笑着走进学校呢!原来,王副校长见刘东奶奶从出事后还没离开小山村,特意约陈老师一起,开车带他们去镇上逛了一圈,并给他们买了一大兜好吃的。
“刘老师,”很奇怪,大家都还没出声,刘东奶奶倒抢了个先。
“老嫂子,你还认识我?”
“你是好人,我当然认识你。”刘东奶奶人虽糊涂,但能记住谁对她好。
“对,我们都是好人。”看到刘东奶奶的精神状况,刘老师知他们是非常尽心的。于是,他对着王副校长和陈老师深深地躹了一躬。
“刘老师,你这是做什么呢?”陈老师急忙说道,但嘴上不晓人的风格不能忘,“难道是在县城呆糊涂了,给我们躹躬。”
“谁给你鞠躬?不过,你们对刘嫂子好,只要大家能把爱心传递下去,我给大家躹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刘老师说完,又向陈老师躹了一躬。
这次,陈老师没有再开玩笑,一把抓住刘老师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杯释前嫌。爱在他们的手上传递,并向下一代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