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拜别国太,执了兵符,乘车驾直奔周府而来。
周瑜自被孙权缴了兵符,终日气闷于胸,只靠饮酒买醉。贴身仆人劝了几句,被周瑜斥退,便没人再敢言语了。这晚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周瑜在庭中踱了几回步,心情稍有好转,便早早上楼安歇了。
时已三更。孙权的车驾在周府前停下时,周瑜已入睡多时。周府的仆人见孙权深夜登门,行色匆匆,心中暗惊。他忙不迭地对孙权道:“主公请少坐,待小人前去禀告都督。”
孙权微微一笑,摆摆手道:“孤与公瑾乃兄弟也。汝不必禀报。”
那人见孙权露出笑容,心下稍安:“主公稍候。”说罢便飞快奔入府内通传周瑜。
孙权走进院中,穿过芳花翠树,步入厅堂。他令左右退下,昂首挺胸,站得挺拔,以彰显人主之威;却又故意背对着楼梯,避免直面周瑜的眼神,让他看出自己的心慌。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他来了。孙权微微转身,只见周瑜双手抱于胸前,朝他俯首欠身:“拜见主公。”那声音沉稳而冰冷,令孙权打了个寒战。
孙权看了周瑜一眼,自我解嘲道:“公瑾尚在生我气也。”那周瑜依然倔强地低着头,不肯抬眼望他。
孙权见状,手指着放在桌面上的兵符,柔声安抚周瑜道:“公瑾,兵符孤给你送来了。你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孙权仔细观察周瑜,只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双目却纹丝不动。他的气息平顺如常,心绪似也平静如水。
孙权顿了顿,面部的线条更加柔和了:“此事乃孤之谬也。君与吾兄同年,视吾为弟,奉我母为己母。当年吾兄渡江攻刘繇时,我孙家也就千余兵马。是你变卖家族田产,率亲族子侄相从。若无你周公瑾,则无我江东之地也!”
孙权款款提起旧事,触动了周瑜的柔肠。他微微眨了眨眼,紧绷的面部肌肉松动了不少,嘴唇也不再紧紧抿住。
孙权继续说道:“先兄一直视你为手足膀臂,他在临终前留有一言:‘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先兄以卿有王佐之才,文武双全,既能运筹帷幄,更兼武功超群。我江东文武,三军上下,谁不真心拜服?公瑾乃我东吴之柱也!”他说完这话,眼睛定定地看着周瑜,似在等待周瑜的回应。
这是周瑜第一次听到这话。先前在孙策灵前,孙权曾拿江东兵符诓他,令他心痛如绞;如今孙权又提到了伯符将军,他相信这句话是真的。想到此时的境遇,大丈夫壮志未酬而天不假年,他突然感到心如刀割,腹中鲜血朝胸口奔涌上来,带动眼泪夺眶而出。他一阵目眩,几乎要将那口血喷将出来。他知道孙权在看他,便微微俯首,生生将那口鲜血咽了下去。他五内痛得彻骨,肝肠寸断,眼神乱飘,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又长叹一声,好容易才使面部表情归于平静。
“……可见公瑾你在我先兄心中,在东吴八十一县中,是何等地位!此事实为孤误矣,是我有违先兄之言。孤向卿——赔罪!”
孙权少时,素有大志。彼时周瑜与孙策相交时才十几岁,听闻九岁仲谋便能看出玉玺实乃祸水,其见识之丰富、胸襟之博大可见一斑,不由得暗自敬佩。如今孙权执掌江东,虽贵为主公,却能低常人不能低之头,言常人不能言之语。虽未声泪俱下却字字戳心、句句入骨,言辞之恳切能让任何人都无法怀疑他的诚意。当周瑜抬眼望向孙权的时候,他惊异地发现,吴侯一脸谦恭,正低眉俯首地朝他而拜!
“主公,万不可向周瑜行此大礼!”周瑜连忙伸出一只手想要制止孙权,又觉得此非为人臣之道。他思量再三,单膝面孙权而跪:“在下向主公请罪!”
孙权见状大喜,他顺势上前牵住他的手,将他扶起,言语近乎恳求:“公瑾,你我名为君臣,实为兄弟。孤年纪轻,经事甚少,难免不办错事。卿既为兄,何不恕我这回?”
周瑜望着眼前的主公,虽然已年满二十八岁,却仍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一想到这稚嫩双肩已挑起江东重担长达十年之久,在他的心里,压力、苦楚、忧患可想而知!周瑜动容道:“主公幸勿多言,教瑜心不安。”
孙权顺势问:“公瑾,此符……”
周瑜点点头:“在下受之。”
孙权舒了口气,心中大石落地。
“那荆州之事……”周瑜追问孙权。
孙权紧紧握住周瑜的手,点头道:“全凭足下为我一决。”
“那好,”周瑜后退一步,朝孙权正色道,“请主公即刻下令,拿下刘备,进军荆州!”那声音添了几分决绝。孙权望向周瑜,只见他朝自己躬身行礼,面容透出的神色却甚为果决,不容置疑。他知周瑜决心已下,自己如若不准,他只怕会铤而走险,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鲁肃的声音突然从周瑜身后传来:“主公,此事断不可依着公瑾!肃亲往巴陵前线,六万大军现已全部归营矣。”
周瑜见前功尽弃,气愤至极。他用手指着鲁肃,愤然喝道:“你!”
鲁肃侃侃而谈道:“公瑾,刘备乃汉之宗室,若歼灭之,是与汉为敌矣。今天下人皆视曹操为国贼,若除刘备,则天下人必视我等为国贼耳!”
“汉之宗室,无非虚名而已!子敬岂不知,刘玄德仁义其表,心图天下久矣?其初得荆襄,根基未稳,曹操北坐南顾,虎视眈眈。今刘备坐困东吴,关张不服孔明,内忧外患,朝夕难保。此真乃天赐良机也!我领一支奇兵,星夜杀奔荆州,可令诸葛亮束手就擒、关张黄忠之辈俯首称臣,然后挟胜利之势挥师北伐,剿灭曹操。主公大事可定矣!刘备其人与曹贼无异,皆为乱世枭雄也!我必趁其羽翼未丰时剪之,不然日后必为我江东大患!”孙权见周瑜义愤填膺,言语铿锵有力,心想不如暂且避其锋芒,便缓缓转过身背对二人。
“主公,当今天下已成三足鼎立之势,曹操强,孙刘弱。如若孙刘相拼,则曹操必得天下,我等皆为其虏!若非万不得已,切不可与诸葛亮交兵!”鲁肃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周瑜闻言,目光如炬,转而朝孙权急切道:“主公!”
孙权慢悠悠地转过身,徐徐言道:“有人议论,公瑾数度欲灭刘备,皆因不服诸葛亮之故,其实不然也。公瑾乃深谋远虑,洞悉刘备自恃正统之名兼有关张二人之勇,纵之,是养虎为患。刘备其人也,最善左右取巧,顺势而动。其投谁门,谁必为其所累。岂不闻陶谦先失徐州、刘表后失荆州乎?皆拜刘备所赐也。今其口口声声欲与我联之为盟,谁能保其终不害我东吴乎?”
鲁肃赶忙进言道:“主公,徐州城乃陶谦自赠与刘备也。刘表失荆州,盖因其废长立幼,由内乱而致外患,终为操夺之也。此亦非刘备之故也!”
孙权满面阴云密布,声音虽不大,却满是怒气:“鲁肃,汝安敢言至此?放肆!”
鲁肃见状,连忙向孙权行礼。周瑜看了鲁肃一眼,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