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28 23:40
洗澡的时候我已经不再习惯性的看脚上的伤疤了。但是它们会在某些时候重新从皮肤爬出来,让我内心隐痛,无法释怀。
想起来那是我第一次去上海,为了搭新买的绿色裙子,我努力把自己的脚挤进一双不合适的某品牌凉鞋中,踩着它跟闺蜜穿梭在各种当时我认为的高档场所。
走在大街上,脚上传来灼热的痛感,我已经忘记我当时是否有过抱怨,但是只记得我一直在隐忍,我隐忍着痛,亦如同我一直隐忍着我想要逃离那里的真实想法,我努力把自己融身于那里的一切。
第一次去上海,这个城市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新鲜,时髦,快节奏,物质,现实,没有感情。我甚至想不起来它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它只是一个吞噬一切,永不停歇的冷漠容器。魔都的称号,名副其实。
在踩着凉鞋回到杭州的地铁上的时候,身边传来熟悉的气息景象,但是我却开始无所适从,因为身边的人传来异样的目光,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精致打扮,走在前卫的女孩。那一刻我对我自己感到巨大的陌生,一种恐惧将我笼罩,我并不知道我是谁,我真正的模样,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回到寝室,只有我一个人。终于把鞋脱掉,才发现两只脚早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在皮肤上分别绽出两条血疤,我闻到了它们的血腥气味,但是并没有感受到疼。
从室友的工具箱里找来碘酒和创可贴,屈在椅子上,用蘸了碘酒的棉花一点一点的清理伤口,再一个一个的撕开创可贴,贴合创口。两只脚总共用了8片创可贴。
这整个处理过程我并不觉得疼,只是觉得麻木,整个世界没有声音,大脑一片空白。
当我看到贴满了创可贴的双脚后,终于忍不住开始抽泣。太痛了,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痛楚过,我一直以为自己懂得克制和隐忍,一直以为自己不惧怕痛苦。但是这痛楚痛彻心扉,它让我意识到我与这个世界的隔阂,多么残酷的现实。我该怎么和它相处?我该怎么和自己相处?我该怎么去面对这新兴的世界?
我仿佛被世界抛弃,我像是一个无用老旧的人,我该怎么在这个世界生存?
没有人告诉我。内心没有答案。
然后恐慌,焦虑,孤寂,怀疑,盲目的做出尝试,犯错,失败,抑郁。
每次洗澡,我抚摸着它们的纹路,感受那种隐痛,我的生活依旧继续,却一直没有方向。
第二次去上海,则是心态的完全崩溃。
最令我庆幸的事,是我感知到了她的自杀倾向。那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太晚了,内心早已对自己失望放弃,但是唯独这件事,不前不后,刚刚好。我极力挽回,声嘶力竭,泪流满面,终于她活了下来,我却不知她心里是否重新燃起希望。
巧合既是缘分,缘分既是命运,这是上天安排,是我跟她的人生轨迹联结。

匆匆赶来上海,来到医院,见到她的家人,辅导员,朋友。我跟她的姐姐拥抱,安慰着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是内心惶恐,我自知这份自我欺骗毫无底气,空洞无力。我的眼里有泪,但是隐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在重症监护室里见到虚弱的她,往日开朗充满活力的女孩,眼里暗淡无光,死寂一样的潭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到一丝生机。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那一刻说什么都没有用,没有用。
我跟她的家人坐出租车穿越大半个上海,去一个学院机构拿药物鉴定材料。在车上的时候,我观察这大半个上海,它在阴暗的天气中有了些许诗意,道路边种满了高大年久的梧桐树,而杭州则是年轻的枫树,梧桐叶从树上缓缓的飘落在地上,人们踩在它身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朦胧的空气里看不清远处的建筑,却有了别样的美。这是与第一次来上海感受到的完全不同的美。再新兴的城市也总有古老神秘的事物存在,人们需要变革需要创新,但也不能遗忘最本真的东西。用了一个半小时,抵达目的地。下车的时候,天空下起细雨,迎面吹来冷风,我感到惊醒,现实总是要面对。
晚上与她的家人吃火锅,热闹的人群嬉笑,我们百味杂陈。她的家人调侃,发出尴尬的笑声,似乎完全遗忘了已经发生的危险的事,我试着应和,内心却无法理解,并且毫不原谅。那时候我真想掀翻桌子,唾骂他们:你女儿都成这样了你还有心吃得下?你还有心笑得出来?你还有心去逛风景?你的心就是被狗吃了,你就不配做父亲。
但是我没有这样做,我没有勇气。我只是极力在隐忍。
终于来到旅馆,我单独要了一间房,恨不得赶紧脱离他们。来到陌生的房间,机械般的拿出包里的英语课本,想着第二天回去还有考试,我还要复习。但是根本看不进去,果然感性不受理性控制。我去狭小的卫生间里洗澡,洗完澡却发现没有吹风机,用毛巾擦干头发和身体,用力嗅了嗅脱下的衣物,它们身上混杂了太多气味,消毒水味,汽车尾气,烟味,汗味,火锅味……我无端生出来一种戾气,想把它们全部毁掉,极度的厌恶。
把衣物挂在卫生间,开着换气扇,我只穿内衣内裤,形同赤裸的走出。由于出发匆忙,没来得及带换洗的衣服。
在落地镜里看到自己的裸体,还有脚上丑陋的四条疤,女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里有泪水。那一刻,我才真正流下泪来,用手用力的捂住胸口,眼泪再也止不住。
赤身裸体的躺在床上,把自己屈起来,所有的情绪涌上来,让我无法阻挡,所有的疑惑,遗憾,焦虑,迷茫,不安,愧疚,失望,不理解,不原谅,我再也坚持不住,完全崩溃。
头一次放声痛哭,在一个陌生的旅馆,床上放着课本,手机,外面下着大雨。我用力的张开嘴大哭,发出呜咽,吼叫;用力的揪住自己的心,它剧烈的跳动,令我身体颤抖,疼痛。不会有人听到我的哭声,也不会在意,那一刻我太累了,再也不想伪装。
所有我不想面对的现实都又清晰起来,我努力想要见到的人,却只是我的妄想,其实对他而言,我根本毫不重要,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站在广场的冷风中挂断试探的电话,头一次强烈感受贫穷现实的无力自卑。我努力想要寻找的答案,想要有个人能帮助我,但是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因此我深信,能拯救自己的只能是自己。我喂养了十几年的猫,在两个月前死状惨烈,当我得知消息的那刻,我正坐在去往乌镇的大巴上,心情愉悦。我想要永恒的感情,想要永恒的我爱的一切,但是不可能,人会遗忘,猫会死亡,我也不可能一直不变。我想要质问她,为何会变成这样?想要问那些大人,为何如此冷漠?想要质问自己,为何如此软弱?

雨一直下,我哭的声嘶力竭,滚烫的泪水依旧从眼里滑出,我想,我一直都在逃避,逃避现实,逃避感情,逃避自我。所以当这现实猛烈来临的时候,我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当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着自己红肿的双眼,用热水毛巾轻敷,用遮瑕膏掩盖黑眼圈。我竟然对着镜子微笑,成年人或许都是这样,尽管前一天哭的再撕心裂肺,第二天也还是要像个没事人一样,因为哭泣解决不了问题,生活还得继续。
这成长的代价太过沉重。
自杀换来新生,崩溃换来明朗。
伤疤逐渐消失,一切痛苦都会在漫长的时间里暗淡,平复。她又变得开朗活力,但是我却依然不知道她内心是否已找到她真正的方向。我开始接受现实,坦诚接受世界的美和恶,明了自己的内心渴望,并且在一步一步的去做,我心里积存了太多勇气,到了合适的契机,我定会将它们释放。
我的第三次上海之行,也要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