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榴树
老房子的院子里有棵石榴树。
这棵石榴树是我出生的那天,爷爷亲手在院子里栽下的。爷爷说石榴树是象征着多子多福,栽一棵庇佑全家。
在我印象中只记得石榴树枝叶茂盛,红花满树。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树上的花,爷爷踩着凳子扎在树冠里摘出一朵朵花,跟我讲这是“谎花”,不结果实,所以要及时摘下来,那样其他的花朵才能得到更多的营养。我不记得这些所谓的扫除“谎花”的意义,我只记得那些被摘除下来的花被爷爷用一根竹签给我穿成一个花串儿,挂在墙上风干以后,煞是好看。那可能就是初期的风干花吧。
这棵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石榴树带给我了很多记忆,有开心的,也有难过的,总归是时常出现在梦里的。
印象里春天的石榴树是枝条披着黄绿新芽的新生景象。大约清明节前后,邻居家的香椿树到了采新芽的时候,我家的石榴树也开始竞相吐新芽。爷爷用小锄头在石榴树根部周围挖一条小沟出来,他开始给石榴树施肥浇水。这个活儿是我最爱干的。爷爷给我盛一碗肥料儿,是那种颗粒的。我抓起一把,肥料顺着指缝流进小沟里。施完肥后是浇水。我拿着舀子,一点点地看着水躲进泥土里,我总是好奇,那些水和肥是怎样渗入土里的,拉着爷爷的衣袖问个不停。而爷爷总是拿出摸头杀来安抚我脑袋里的十万个为什么。
夏天的石榴树是满树的红花坠在翠绿的叶子里,像一个个个小红灯挂在碧绿的百褶裙上。偶尔有几只蜜蜂驻留在花朵上。一阵风吹过,蜜蜂飞走了,留了一丝花的清香。如果赶上夏季里的雨天,狂风暴雨过后,一地的花瓣和落叶,这个时候是我和小伙伴最欢乐的时刻,捡这些被吹落的它们。虽然它们被雨泥弄脏了脸庞,我们把他们放一个装满水的罐头瓶里,摇晃一下瓶子,眼看着叶子和花瓣随着水的旋涡上升又下降,脸庞被水冲洗地一干二净。内心就这样被成就感填满。最有意思的事情是,我经常问爷爷,为什么金蝉不来我们的树下住。我很是羡慕别人家里的那种可以寄居金蝉的榆树,杨树或者是梧桐树。可是我们家的石榴树就连我们从外面带回来的金蝉,它都不待见。那个时候好失落,长大以后才知道,知了喜欢在快要腐朽的木头上产下自己的卵,我们的书之所以不吸引它们,也是因为它们本身的防御机制,带一种特殊的气味警告这些昆虫不能来侵犯自己旺盛的生命。
秋天的石榴树是最馋人的。树上果实累累,像一个个小花瓶挂在枝头,微风一过,枝条总是颤巍巍地像我们点头示意。我问爷爷,枝条会不会断掉?他总说不会的,放心吧,它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原来一棵石榴树的枝条还有活得这么有学问。过了七月十五,石榴皮渐渐出现了一些小红晕,像是羞红了脸的姑娘低着头挂在枝头。我跟弟弟天天站在树下问,到底啥时候才能摘下来吃,爷爷总是说快了快了。好不容易挨到了八月十五。妈妈说今天可以摘石榴啦,我跟弟弟很早等候在树下。爸爸拿着剪刀围着树先转了一圈儿,妈妈拿着篮子等在树下。爷爷坐在屋门口的月台石上指挥着剪哪几个。于是,一个个石榴连带着附近的叶子被剪下来,妈妈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篮子里。爷爷走过来,拿起一个裂开嘴儿的石榴摆成两半,分开我和弟弟,掉下来的几颗石榴籽被爷爷抓紧嘴里。那几颗石榴籽红得红宝石,在一入口的瞬间仿佛是给爷爷嘴里镶了颗红宝石牙。我和弟弟迫不及待地问爷爷:酸吗?是啊,我家的这棵石榴树是酸口的,就是那种现在一提来会让你流口水的酸。在那个物质不算充裕的年代,却成了我们舌尖上的美味。爷爷总是说:不酸,吃一口开胃。我和弟弟冒着被酸倒的危险去尝了几粒,结果越吃越觉得甜,可能味觉已经被酸麻木了,那些甜是从心里散发出来。现在梦里经常会出现这个画面,爷爷带着我们在石榴树被酸倒牙的嬉笑场面。
冬天的石榴树并不孤独,虽然叶子全都落光了。但是枝头上还有我们故意留下的石榴。那个时候家里没有条件对水果进行保鲜,爷爷就用这种最原始的办法,把石榴留在树上,等着它自己风干。这真是一种很神奇的储藏方法,石榴不像柿子一样挂在枝头会晒成柿子干。它只会把自己的皮风干后,依然把自己的石榴籽保留地水分十足。在冬天里从树上摘下一个石榴,围着火炉吃石榴,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小时候我很爱咳嗽,每次除了水果罐头就是这颗酸石榴成了大人嘴里的“止咳良药”,效果我不清楚到底如何,但是却被这种说法深深植入我的信念里。直到现在我在水果店里看到石榴,总会给儿子买一些。儿子会问石榴的营养价值,其实百度文库有一大堆营养知识解说,而我更愿意跟儿子说因为好吃。
后来,我们搬家了,石榴树被留在了老房子里。那时它已经三十岁了。它在我们的院子了见证了我们的成长,也经历了爷爷的离开。它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树皮开始开裂,从树皮里渗出很多像眼泪一样的汁液。它的根盘根错节,延伸到了一百米以外。在我们的邻居家又长出一棵新的枝条来。再到后来,老房子要拆迁了,爸爸想着把它挪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因为爷爷临走前告诉他,要保护好石榴树,因为爷爷一直坚信石榴树是我们家的庇护树,有它在,多子多福,千秋万代。后来找了很多人过来帮忙看看能不能帮忙完整地挖出来,但是树的年纪太大了,它的根在地底下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生命系统,人工无法挖掘,如果用机器的话会破坏它的根,很难成活。最终我们家人商量不再挪动它。留它在那儿继续守着我们“永远的家”。
拆房子的那天我正好赶回家,我对这个房子,对这棵树有太多太多的感情,看见拆迁机扬起铁臂一下子就把石榴树掰断的时候,我心里猛地一颤,眼泪像浪花一般挤着往外涌。我仿佛听见石榴树干“咔嚓”的断裂声。拆迁的季节是七月份,虽然石榴树已经有一些枝条被家人因为遮光而截掉,但是它丝毫不因这些而影响自己的繁茂依旧。,就算被折断,依然还是风中摇曳着属于自己的坚强。
再到后来我去老房子里看过它几次,发现在它断裂的枝干里有长出一棵棵小树。爷爷说得对,它是多子多福的象征,不管经历什么风雨挫折,依旧生命力旺盛,依旧笑对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