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着潮痕往岸上走时,落日正把最后一点光沉进闽江口的浪里。风是咸的,裹着滩涂泥腥气往骨头缝里钻,像三十年前我攥着船舷,最后一次回头闻见的故乡味道。
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榕树还钉在村口,气根垂得满地都是,像无数只伸出来又空等了几十年的手。树身上当年我用刀刻下的名字,早就被风雨蚀成了模糊的疤,连当年靠着刻字躲猫猫的墙根,都塌成了一堆碎砖石。田埂边的甜瓜藤早就荒了,只剩几株野葡萄缠在废弃的竹架上,结出的小果子酸得扎人,再也没有当年母亲蹲在架下,擦着汗塞到我手里的那股甜。河汊里的水还在流,跳跳鱼蹦得比从前更欢,青蟹钻过我脚边的泥洞,那洞我认得,年少时我曾蹲在这里摸一下午蟹,等着父亲从滩涂深处回来,把满篓的鲈鱼倒在竹筐里,溅得我满脸都是咸水。田埂上没有了水牛甩尾巴的影子,坡上的羊也早被时光赶得没了踪影,草朵黄了又青,螳螂在草叶间生了又死,一辈一辈,没人等我回来。
风里飘来半段残碎的乡谣,“闽江口边是奴家,君若闲时来吃茶。土墙木扇青瓦屋,门前一田茉莉花……”。记得当年社火迎神时,人们敲着锣也唱着这样当地民间小调子,晚上还搭台表演福州民间曲艺“呎唱”。此刻,我忽然就想起那些年月,巷口的青壮年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夜色里,背着半袋干粮挤上偷渡的小渔船,为了一口活下去的饭,把命都赌进了深蓝的浪里。有人半路就沉进了闽江口,再也没浮上来,有人在异国熬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再踩回故乡的泥。于是,搭台唱戏的热闹一时间全没了。如今那些漏船载酒的苦日子已成过去,换成了干干净净的生态教育基地,学院的红墙黑瓦立在岸边,柏油路压平了当年的泥泞脚印,连滩涂都被护得妥帖,再也看不见当年码头上哭着送亲人出海的女人。
我站在岸边遥望远山,山的轮廓还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可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提醒我已物是人非。我回来了,攒了半生的血汗,揣着攒了半箱的旧照片,可老厝的门早就落了锁,锁上锈得插不进钥匙,父母的坟就在后山的草里,我连喊一声,都没人再从门里探出头应我。当年一起摸蟹摘瓜的伙伴,有的埋在了异国的泥土里,有的断了音讯,连当年迎神时敲锣的老伯,坟头的草都黄了十几轮。
我很感伤,忽然间,远处教育基地的广播飘来了《去看拉萨河》的歌声,软乎乎的旋律顺着潮声漫过来,一下子就撞碎了我绷了几十年的神经。风卷着浪拍在岸边上,像无数个深夜我在异国码头,听见的梦里的潮声。我终于回来了,可潮声不渡旧人,连风里都再也没有半分旧人的气息,满腔的乡愁顺着喉咙往上涌,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疼,站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海岸上,只觉肝肠寸断,连归处都成了异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