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迎来了植树节,不知道这天有多少树被种下。
而现在,我多么想写树,不,不是种的树,我想写的树,早已在时间的长河里消逝,一棵接着一棵地消逝,我看着他们一棵一棵的倒下,一棵一棵的连根拔起,一棵一棵的枯去,甚至,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道声别,他们就消逝在了时光的深处。我极力想找到时光的一点线索,也许树影犹在,而时光,我又怎样能看到呢。
那么,我的树,让我再一次深深的一一的想起你。
我的第一棵树。
第一棵树,是一棵小柏树,很小的树干,很小的伞盖。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它一直都这么小,一直就站在那里,似乎从来都没有长大过。它静静的站立在院坝边,柏树枝苍翠葱茏,脚下是下坡坎。从院坝沿着一条窄窄的坡坎下去,仅十个左右的小石板,就是一条小路,两旁是稻田。
对面院子的孩子上学,都要经过这里,院子里的人要去赶集,也要经过这里,这里总是有人经过,有人累了的时候,就要扶一把这棵小树,我担心他被摇坏了。然而并没有,他的树干被摸光滑了,它也静静的立在那里。
他的旁边有一块小空地,我们种过甘蔗,也种过洋姜花,也许还种过别的,而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一棵柏树,我们那个地方,柏树还是很少见的。每到要做腊肉的时候,总是会砍一点它的枝桠,来熏腊肉。似乎,它立在那儿,就是等每年的熏肉时节。
然后,我再也想不起它有关的东西了,某一天,要修路了,这个小路要换成大路了。
我的第二棵树。
见院子里有人家屋后种了一大簇芭蕉树,每次看到人家的树结芭蕉了,好生羡慕。一串串芭蕉吊在那里,既可爱,关键是他们有芭蕉吃了,而且他们有芭蕉扇。
于是,去邻居家挖来了小小的芭蕉树芽,真是小巧,这么大的芭蕉树居然就是这么小的芽长大的。后来,一棵长大了,土里又突然冒出了第二棵,第三棵,第四棵,第五棵,第六棵。。。挨着芭蕉的是灶房 ,还是泥土砌的墙,青灰色瓦片,再延伸出去,也是年代久远的竹块混泥墙,我倒是觉得好看。每次念到“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我就想起了我家泥墙边上的一棵棵芭蕉树,新生惬意。
从此,我也有自己的芭蕉扇了。
喜欢下雨天,下雨的时候,雨滴滴滴答答的打在芭蕉叶上,或者,啪啦啪啦的倾泻下来,都是多么的悦耳动听。也喜欢大晴天,端一根凳子,跑到芭蕉树下乘凉。我们在他下面养过一群鸡,也养过一群鸭,他们在他下面安静的长大,但也总是很热闹的样子。
我们也在他下面种过苦瓜,也种过扁豆,他们长啊长,攀啊攀,长到芭蕉树的顶端,我们采也采不着。我们要吃一顿菜啊,总是兴师动众的。一人要在下面稳住楼梯,一人要爬上高高的摇摇晃晃的楼梯,有时也有一个人在下面指挥,那边有一个,这边有一串,有时也有一个人在下面一个劲的在地上捡。
对于吃芭蕉,只有一次,芭蕉不会自己熟,需要加催熟剂密封起来一段时间。只有一次,后来因为什么缘故,把芭蕉树都砍了,大概是因为挡住了风水。这就是我所喜爱的芭蕉树啊。
我在芭蕉树的房檐下种过一些花,都是用家里不要的坛子盖,各种瓦罐种的,而且只能是家里打碎了的。如果悄悄拿了家里泡菜坛子的盖拿来种,显然是要被大人骂的。一排排的摆在那里,记忆最深的是水仙花,就是街上绿植带里那种小小的空心叶子,小小的茎,小小的白色花。还有长得像蒜一样的开粉色花,暂时叫不上名字来,还有仙人掌,仙人球之类的,这些都是不用买比较好获得的花,邻居家啊,同学家啊,移来一棵就够了。以前买不起那种好看的花盆,只能找些废品来种,不过让我现在选择,我还是会选择用这个来种,多好看呢。我现在还拿了不用的瓦制药罐子种了一大棵芦荟放在书桌上,别是一番风味。
好了,我是在想芭蕉树,顺带想了一下和他有关的一些。
这就是我所怀念的芭蕉树。后来都砍了,大概的原因是挡住了风水。
第三棵树,并不是一棵树,而是四棵。在屋后一块菜地的边上,下边是一块水田。其实,他们就是在悬着的背坎上,于是,我们的土便不会垮塌下去。这四棵树没有很大,但是很高。桉树,枫树。
他们矗立在那里,总是有风,呼啦啦的吹过来,我就听到树叶沙沙的想着。特别是打雷下雨刮风的晚上,那个声音就特别热闹,像海浪一样。第二天,树下就会有很多干柴,我就细细地把它们拾起,像拾金子一样的热情。
他们的下面,也种了好多树。两棵柚子树,七八棵橘子树,一棵柑树,一棵枣树,一棵杏树,后来有一排银杏,后来有一棵葡萄树,再后来有一棵李子树。那时候,除了橘子树以外,其余的都不曾开花结果。这一小方土地,就有了这么多树,相互为伴着。
我喜欢这几棵大树,他们在这里守护我家的小小的一方后院,一方土地。后来,又要修路了。要填一寸田,要推一寸地,然后修一条能过车的大路,虽然是土路,而我的树,就此倒地。
我的第四棵树。
就更多了。他们就是数量最多的橘子树,脐橙,桔子树啊,我们统称为"柑"。我的第三棵树下面就有,除去他们,沿着一天小泥巴路,不远处的田埂上便站了一排,从田埂这边,到田埂的尽头,四周都是大块大块的稻田。
最高兴的便是柑成熟的季节,可以随心所欲的吃柑了。那么,开始吃,大概是还没成熟的季节就开始了。嘴馋了,去树下摘一个,好酸的呀!放学了,我最频繁的活动,便是往田埂上跑。东看看,西看看,我该摘哪一个呢?每次去走一圈,手里就拿着一个好回来了,一路上吃着。那时候,感觉这就是一件幸福的事了。
有一年,柑橘长得特别好,害怕晚上贼来偷了,于是我们就在田埂唯一一棵碰柑树下搭了一个人棚,还有一大半悬在水田里。黑夜,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远处是微弱却温暖的灯光,头顶有闪亮的星。我也想晚上睡在这里,是因为我不敢一个人呆在家里睡了。现在想来,那时的生活是要更快乐的,因为胆小,错失了,又因为世事无常,我的快乐,如烟花般消散。
后来的后来,土地荒芜,没有人的照料,因为我们出来读书了,家人出门赚钱了,树木枯萎,一棵棵的从田埂上消失。也许多少个日夜,他们守在孤独的田埂上,看着远处的老屋,却没亮起一丝微弱的灯光,思念。而我却没有目送他们离开在我生命里,仿佛是一瞬的时间,他们就消失在我生活中,却又像是隔了漫长的岁月,从快乐走向遗憾。
我的第五棵树。
是两大棵柚子树。从某一年开始,它们每年就会结很多柚子,柚子花是洁白的,纯净的洁白,透着淡淡的芬芳。我喜欢那样的白,那样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的。当然,可能有些人不会喜欢那样的味道,而我是喜欢的,淡雅而不浓烈,香郁而不晕人。
每次花还没谢,中间便长了一个小小的果子,然后慢慢的,长成绿豆大,长到弹珠大,长到乒乓球大,直到长到排球大,。然后又一天天的由绿色,变成黄绿色,最后变成金黄色,挂满整个枝头。
然后就是吃柚子的时光了,我们会找个时间把所有柚子摘下来,满满的几大箩筐,当然也会有长势不好的年月。会给院子里的人家都送上一个,然后就把剩余的好好保存起来,每次谁说想吃了柚子了,然后就拿出一个柚子,细细的剥开,一家人吃,一人分几瓣。
后来,在外地上班,丰收柚子的时候吃不上了,而母亲,总是会给我们留下好多柚子,有时不远千里给我们送来,有时回家在离开的时候,行李里便塞了整个个金黄色的大大柚子。
又要修路了,于是我们把一棵柚子树移到了后院的另一块地里,可是,根茎终究是被破坏了,后来的好多年,它都没有长好一个柚子,看到地上掉落的小小柚子,心中真实不快。
可是,后来,又要修路了,因为家里没人,修路的人没有打声招呼,便把还在路边的那棵柚子树挖掉了。当我过年回去,看到土地的残枝败叶,我知道,这一切都不存在了。
一切都在记忆深处,呐喊。
时到今日,还值得庆幸的是,我的两棵李子树还在,留下的唯一的两棵李子树,伴着日见破败的老屋,静静的守候在我最想念的地方。
这两棵李子树,从两棵小小的树苗,长到今日的高大,突然觉得时光的漫长,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抽芽,去生根,去开花,去结果。又觉时光流逝得飞快,我已长大,而好多事情却没有做好,好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还没成为更好的那个自己。
现在,每年还能吃到它们结的李子,虽然,这么多年以来,没有亲眼看到过它们抽芽,开花,结果。可是,总是在收获的季节,一大袋李子会出现在我眼前。他们不是市场卖的好品种,他们绿中带点红,是乡村里平凡得再不平凡的李子了,而我觉得,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李子了。
也许,某一天,他们也会和其他树一样,从我的生命里消失,而现在,夕阳西下,看到黄昏中,树影婆娑,只想时光静止在此刻。
这些树,一棵一棵的消失在时光里,最后走到时间的荒芜里去,继续再走着,走向时光的深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我抓不住一棵树,抓不住一个枝桠,更你抓不住一片叶。我用什么去证明,他们曾那么生机盎然的在我生活里出现过,那般清晰的给予了我美好的时光。而他们,有带走我的什么吗?可能没有,可能太多了。
是的,那时,我拥有这么多树,而现在,没有一棵树是属于我的了。至今,我再也找不出一棵树,能让我记在心灵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