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品由作者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近来常常做梦。梦里的地方,仔细想想,是我从小长大的那所宅院。说来也怪,那宅院早已拆了,盖了新楼,连巷口的梧桐树也不在了,可梦里的,却还是从前的样子,一砖一瓦都没变。
梦里我是醒着的,走在石板路上,两旁的白墙上有些剥落了,露出青灰色的砖。墙脚生了青苔,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我记得小时候,最爱看那些青苔,觉得它们是一片小小的森林,说不定有蚂蚁在里面迷了路。巷子很窄,两个人对面走过,要侧一侧身子。可那时候并不觉得窄,只觉得安稳,两旁的墙像大人的手,护着你往前走。
我家宅子在巷底,推开木门,吱呀一声,这声音我多少年没听见了,可在梦里听得真真切切。门里是个天井,不大,摆着几盆兰花,是我父亲种的。他不算什么园艺高手,只是喜欢,闲来浇水松土,倒也活得郁郁葱葱。天井中间有一口井,井沿的石头上磨得光滑,夏天的时候,母亲会打一桶水上来,冰镇西瓜。那西瓜切开,红瓤黑籽,咬一口,凉丝丝的甜,现在想来,那大概是童年最幸福的滋味了。
堂屋的方桌还在,桌上的茶壶也还在,我看见爷爷坐在那里看书,戴着他的老花镜,眼镜滑到鼻尖上,他也不推上去,就那么从眼镜上面看人。他看见我进来,笑了笑,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点点头,又低头看书。这对话在我们家重复无数次了,简单的几乎没有什么意义,可现在想起来,那声“回来了”是多么好的话——有地方可以回去,有人问你回来了,这本身就是一种福气。
后院的桂花树,梦里也还在。那树是我出生那年,爷爷种的,说是等我长大了,可以在树下乘凉。它长得不算快,但每年秋天都要开一树花,香得整条巷子都闻得到。那时,母亲会采些桂花做糖桂花,装在玻璃瓶里,黄澄澄的,能吃到过年。我有时候想,树比人长久,它看着一代代人出生、长大、老去,自己却一年比一年高大。现在那棵树却不在了,和巷子一起,和旧时光一起,都成了记忆里的东西。
梦里的我总是在走动,从堂屋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后院,像小时候那样,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一遍。厨房的灶台是砖砌的,上面供着灶王爷,奶奶每年腊月二十三都要换上新的灶王爷画像,摆上糖果,说是要请他“上天言好事”。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迷信,现在倒觉得,有这些规矩在,日子就有了盼头,有了节奏。
我走到门口,想出去看看。巷子里有小孩在玩弹珠,蹲在地上,眯着一只眼,认真地瞄准。他们看见我,也不认得,自顾自地玩。我想,这大概是梦的好处——你回去了,却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多好。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有点湿。我不知道是泪还是汗,也不想去分辩。窗外是城市的灯光,车声远远地的,像海浪一样,一波一地涌来。我躺了一回儿,想再回到那个梦里去,可怎么也回不去了。梦这东西就是这样。你想留的时候,它走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剩。
我想起杨降先生写过的话,她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故乡大概也是这样吧,它在你心里好好的,可你一旦想伸手去摸,它就碎了。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把它放在梦里,偶尔回去看一看,像翻一本旧相册,翻完了,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现在的故乡,还是我的故乡吗?巷子没了,宅院没了,桂花树也没了。可每次回去,闻到那些炊烟味,听到河边捶衣服的棒槌声,我又觉得,它还是那个故乡。变的不过是可以看见的东西,看不见的那些——风,气味,声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它们还在,还在静静地等着你。
写到这,我忽然很想吃一口母亲做的糖桂花。那味道,我一直记在心里,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含在嘴里,好像整个秋天都在里面了。
今夜大概又会做梦吧。如果还会梦到那条巷子,那口井,那棵桂花树,我要在里面多坐一会儿,在堂屋坐一会儿,在桂花树下坐一会儿,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里,多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