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我跟同学的关系,处理得并不是很好。倒也不是跟谁结了仇,就是处不来。别人三五成群,我独来独往,课间别人扎堆说话,我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翻书或者发呆。宿舍里也是一样,他们打牌、聊天、说笑,我躺在床上听,偶尔应一两句,应完又没话了。时间长了,他们也不再找我,我也乐得清静。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什么了。
其实一开始也不是没想过融入。高一刚开学那阵,我也试着跟人搭过话,可话不投机,说不了几句就冷场。人家聊游戏,我不懂;聊球星,我不认识;聊女生,我没兴趣。慢慢地,我也就不开口了。与其尴尬,不如一个人待着。宿舍夜聊的时候,他们聊到兴头上,也会捎带上我,问一句,你觉得呢?我张了张嘴,说不上来,他们就笑着转开话题。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来二去,我也成了宿舍里那个不怎么说话的人。
那个失踪的同学,我到现在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个子不高,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平时话也不多,跟我差不多,都是不怎么合群的人。说熟不熟,说不熟,又好像说过话。我记得有一回,晚自习下了,我回宿舍,他也回宿舍,两人顺路,就说了几句,说的什么,早忘了。大概就是那样,一来二去,在别人眼里,我们算聊得比较多的了。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们之间,从没谈过什么要紧的话。
课间他偶尔从窗边走过,看见我,点一下头,我也点一下头,就算打过招呼。有一回考试,他坐我后面,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也在看我,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就这些了。说不上什么交情,也说不上没有交情。他的名字,我后来在花名册上见过,毕业照上也见过。照片上他站在后排,微微笑着,看不出什么异样。那张照片我留着,后来搬了几次家,不知道夹在哪个本子里了。
高考前一天晚上,他失踪了。那天晚自习,他的座位空着,谁也没在意,都以为是回了宿舍。晚上查寝,宿舍里也没有他的人影,被子叠得好好的,人却不见了。同宿舍的人说,他晚上回来过,后来又出去了,谁也没留意。第二天早上,人还是没回来,班主任开始找人,打电话到他家里,家里说没回去;问班上的同学,问这个问那个,谁都说不知道。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本来都在复习,那几天却没人翻得动书。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他。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晚自习还是照常,他那个位子空着,我没往那边看。下了自习,回了宿舍,熄灯,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听说他不见了。要是我当时多看一眼,兴许能看出点什么。可那时候,谁也没往那想。那天晚上十点多,宿舍熄了灯,我躺在床上,隐隐约约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轻得很,像有人掂着脚尖走过去。我没在意,翻了个身,睡了。第二天才知道,那脚步声,可能就是他的。
那两天,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犯嘀咕。有人猜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有人猜他是不是不想考了。议论了一阵,又都安静下来,各自复习各自的。高考的日子不等人,谁也没有闲工夫去管别人的事。班主任还找了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问出来的话都差不多:没看出什么不对,就是话少,最近好像更少了。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动了一下。他话少,我是知道的。可更少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没留意过。我也一样,心里惦记着,可惦记归惦记,日子照过。
奇怪的是,班主任找到了我,把我叫到办公室,问得很细。他先问我最近有没有跟那个同学聊过天,我说没有。又问聊了些什么,我说想不起来了。再问,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摇头。班主任看了我半天,没再问,摆摆手让我回去。出了办公室,我心里还纳闷,找我干什么呢?我又不知道什么。办公室里有别的老师在,我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问一句答一句,答得干巴巴的。出了门,背后好像还有几道目光,我没有回头。后来我才知道,是班上的同学跟班主任讲,说那个失踪的同学跟我聊得比较多,所以班主任才来找我。我听了,愣了好一会儿。可我仔细想了想,实在想不起跟他有过什么深谈。大概是聊过几句,聊完就忘了,别人却记着。
回到教室,我坐回位子上,同桌看了我一眼,问,班主任找你什么事?我说,没什么。他没再问。那两天,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我,回头又没什么。也许是我多心了。那个同学,他为什么失踪,去了哪里,我一点也不知道。那几天我反复想,也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我想起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想不起他那天晚上到底说了什么话。大概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他把我当朋友也好,没当也好,我终究是什么也没能帮上。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一件事:他说压力太大,撑不住了。可我那会儿,也有压力大的时候,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我没想到,人会因为压力大,就从所有人的眼前消失。大概是我承受的还不够多,或者他承受的,比我想的多得多。后来我在心里,也替他算过一笔账:他要是考了,分数够不够,能上什么学校。算来算去,也算不出个结果。他不是没本事,是不想再撑了。这一点,我到现在才慢慢理解。
高考那天,考场里没有他。监考老师念名字,念到他的时候,底下没人应,老师停了一下,在名单上做了个记号,继续往下念。我坐在座位上,心里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那场试,他错过了;他选择的那条路,我后来也没能懂。考完第一场出来,走廊上人挤人,我听见有人提起他,说不知道他家里现在什么情况。我没接话。那几天,他的名字在人群里起起落落,像一片叶子,飘一阵,又落下去。高考那两天,考场里少了个人,可谁也没有停下来。卷子照发,笔照写,时间照走。人生就是这样,少了一个人,天也不会塌。只是偶尔抬头,看到那个空位,心里会空一下。
高考完了,成绩出来之前,我收到一条消息,是那个失踪的同学发来的。他问我考得怎么样。我回了,也问了他。他说他没事,那天是压力太大,撑不住了,当了“逃兵”。就这几个字,再没有多的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问他那天去了哪里,后来又想了些什么,有没有后悔,可最后,什么也没问。有些话,问不出口,也不知道从哪问起。那条消息是什么时候发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看到那个名字,心就提起来了。点开,短短几行字。他说他没事,让我们别担心——可他不知道,我们谁也没有为他的消息担心过。
后来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的消息一直躺在手机里,我看过几回,始终没有删,也没有再回过。时间一长,这件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偶尔翻到那条消息,才会想起来,高考前的那一夜,有个人从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大概是去了他想去的地方,或者只是找了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藏了很久。后来我偶尔还会想起“逃兵”那两个字。在我这儿,它不像骂人的话,倒像一个人给自己下的定论。他把自己叫成逃兵,那以后的路,他就自己走了。我再没问过他后来怎么样,他也没再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