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看到那些孩子们
他们都长着一样的脸
就像看向没有镜子的墙壁
想象我所拥有的面庞
于是
所有将要言语的
都被席卷的沉默替换”
——————————————————————
“你真的不打算结婚生孩子么?”
坐在讲台上批改随堂作业的时候,陈静忽然想起姐姐陈嫣的话来。要养一个也会把“城阙辅三秦”的阙字写成阈的小家伙么,她抬起头,视线先是飘到那开口的四方窗户,窗外那棵银杏树从不结累累的果实,树枝上那虚假的沉淀,不过是一大团一大团的叶子恹恹地倒伏在了一起,哗啦啦一阵风拂过它们,留下疲惫的喘息,所谓的金秋,那是枯败的色彩。接着,她将视线移回,转向这个更大的四方的盒子——这个大教室,明亮,单调,墙上的装饰只有橘色或红色写就的标语,还有一块小小的白板,上面贴着同学们五颜六色的未来寄愿,它的旁边挂着黑色的中考倒计时的牌子,和球场上的记分牌十分相似。
写错字的那个孩子,名字叫王安宇,她用红笔把错字圈起,思考着这孩子的特性。嗯,平时数学成绩还不错,语文和英语较差,性格比较活泼,经常主动领朗读课文的任务,不过一要他概括中心思想就把他的同桌叫起来替他回答。
把批改好的放到一旁,正巧,下一张默写就是那位同桌的。她的名字叫李薇薇,字写得非常难认,成绩也一直处于中游。优点是在管理同学方面很有一套,物理老师和历史老师都争着要她当他们的课代表,最后她主动选择了当正物理课代表和副历史课代表,想到这儿,陈静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再下一张默写,相当板正的字体,是在作文判卷中会因字体而胜出三四分的格式体,一笔一划都渗透出两年以上的苦练时光,批完这一份,昨晚没有睡好的困倦都被抚慰了不少。她捏捏太阳穴,感叹这确实不无道理,那个叫石乐瑶的孩子,真心感谢她。
一张张默写承载着相同的古诗内容,这些古诗孩子们已经背了三节课,而今年,也是她第三次带初三的学生了,这八年来,这样的随堂默写收上来的次数她早已数不清。起初,她以为是在和每一届的孩子们交朋友,但刚刚开始带第二轮的孩子们的时候,她就不这么想了。比起孩子们,她好像始终是和那些诗人或是作家更熟悉,因她不满足于日日在课堂上分析一样的内容,于是,在她心里总钻研出一个又一个新奇的鉴赏角度,然而,那些都是孩子们听不懂也不需要的东西。
她也曾兴致勃勃,准备在课堂上把《陋室铭》与苏联短篇小说《珍贵的尘土》做一次跨界对比鉴赏。在她铺开的幻灯片里,刘禹锡的陋室与夏米的棚窝命运般地时空重叠在一起,一个人的清白德行与对美好的憧憬也像两条并轨的旋律一样相伴,追逐,最终比翼齐飞,而在这不断流转又时刻交相辉映的,纯粹的人类精神当中,坚守与传承是那永恒的锚点。
但结果是必然的,当她滔滔不绝地拿另一部对孩子们来说为时尚早的外国作品,与板上钉钉的课业要求的本国作品做对比时,她脑海中那些隐秘的,思想碰撞的火花,消隐在了五十双迷茫不解的眼睛里。她感到羞愧,一时间难以自容,后续的几个夜晚,她总梦到废墟茫然地坍塌,而她的呼声,她的叫喊,在坍塌中都细不可闻,只能看着瓦砾于无处不在引力中空洞地下坠,最终化为沉默的土灰。
“你该养一个自己的孩子,那时候,你就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意义了。”
也许是知道妹妹的独身生活难免会缺点乐趣,陈嫣经常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妹妹家过夜。她是一名优秀的职场女性,将自己所有余钱都花在了自我保养上,至于孩子的花销则由丈夫来付,她负责拿这笔钱为孩子规划前途。她不觉得带孩子对自己来说是个麻烦,对丈夫在孩子教育方面的失责则评价为眼不见心不烦,况且,她认为已获得了自己最想要的,即只要问孩子他更喜欢谁,无论哪个年龄段他都会说更喜欢妈妈。
在这个过程能学到很多新知识,姐姐陈嫣说,她认为陪自己的孩子成长,好似是重走了一遍自己的人生之路,区别是有了更多的选择。
外甥常哲栋是一个算得上腼腆的小男孩,进门先叫一声响亮而礼貌的“小姨”,随后就躲到姐姐的身后傻笑,无论来多少次都是如此。不过一旦在小姨家待上半小时,他就解放了贪玩的天性,从妈妈身边跑开四处寻找称得上玩具的东西。
哲栋的生活无愧于娇生惯养四个字,所有的玩具,只要他想要,就没有姐姐不能满足的,只要他能回过来满足一个妈妈的要求就可以,或许是好好吃饭,或许只是一个拥抱。姐姐说,她从未见过哲栋在大街上哭闹过,因为他不需要靠哭闹换取他想要的。并且,即使见过了最新奇最前沿的玩具,他也能对着小姨家的鱼缸出神良久,对着小姨家的盆栽玩浇水游戏,姐姐说,这也是富足的体现。
陈静承认,当在阳台备课时,她也会被那童真的声音吸引,随之放下工作,将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观察那个在自己家里自娱自乐的小家伙。他跑闹,但听得进大人的话,一切玩耍都在安全与许可的范围内进行,但又是那样自由,那样欢快。于是,她也些许地羡慕起那个理所当然地对自己身边一切东西都怀抱兴趣的小精灵了,一个只需要好好吃饭就可以获得宠爱的孩子,是这个空间当之无愧的国王。
但也往往是在这时候,她会没来由地感到空虚,那个客厅里的小小国王,他“寻欢作乐”的无畏与“征战四方”的信心,当她花心思关注起这些声音,那声音却离她越来越远,仿佛身边的一切总与自己隔着一道发白的毛玻璃。这道玻璃凭空出现却不容置喙、无可置疑,它没有血肉,因此无比坚固,它就这样以它坚固的存在持续剥夺着自己脆弱的五感,因那镜子上没有任何人的脸,也没有任何人的生活,只有沉默,沉默。渐渐的,那镜子背后的自己便无法确认自己这是在哪儿,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否于此存在了。不仅如此,三个月前,当外甥一如既往拿着拖布在家里的地板上大肆发挥,进行创意绘画的时候,她突然揪住衣领大口大口地喘气,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迫使她抖动自己麻痹的四肢,一股巨大的情绪从后背击倒她,使她无法再保持坐立的姿势,只能蹲下来倚靠着椅子,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
这样的反常现象并非个例,半个月前,情况再次发作了。那时候,正是暑假过去,她重新回到学校带课的第二天,姐姐那天没有带外甥来,只是亲自来送些面膜等护肤品,可她看着那些精致包装盒里的礼物,泪水瞬间喷涌而出。在姐姐的问询下,她坦言自己害怕带初三的孩子,害怕明年夏天与孩子们拍毕业照,也害怕他们到时把中考成绩告诉自己。
“原来还是工作上的事情,不要怕,我们小时候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么,”姐姐安抚她,“这样吧,我陪你一起找找我们那时候的毕业照,你想想过去的时光就好了。”
说着,姐妹两个人一个人搬梯子,一个人攀上去从柜顶拿下来一个尘封的袋子,里面装着姐妹俩自小学起所有的照片与证件。那袋子敞着黑漆漆的开口,活像一张幽深的嘴巴。她感到心悸,可还是劝自己镇定下来,缓慢向其中伸进手去,尽管动作就像是要将手伸进鳄鱼的嘴巴里一般慌张无助。姐姐见状赶忙按住她的手腕,再用一个坚定的微笑鼓舞她。
“你是害怕他们的前途不如意吧,现在的教育行业就是这样,你已经尽力了,我知道的。再说,咱们当年的初中同学又有几个过得特别好的呢,你看看,回忆回忆,就能知道这是常态而不是你的错了。”
耳畔是姐姐温柔的安慰,手腕上则是姐姐传递来的力量,但陈静却无法摆脱那种悲哀的氛围,因为她真正害怕的东西,与姐姐所猜测与描述的有着天壤之别。
她克服恐惧从袋子中取出文件夹,再从文件夹中取出那张初中时候的毕业照来。姐姐帮她把其他的文件装回去,以便她专心地回顾那张属于她的青春回忆,然而,突然之间,她再次卧倒了。
陈嫣眼看着她的妹妹先是发出一声惊叫,然后那尖叫声被磅礴的哭泣替代,她将照片扔到一旁,之后便紧紧蜷缩起来,不住地发抖。
两年前的一个阴雨天,陈静在办公室等待要与其进行谈话的学生家长,密不透风的沉闷空气如蛛网一般笼住她的口鼻,她将窗户推开,望向远方那被浓雾笼罩的丛山。那雾实在太白了,这样白的雾十分罕见,也白得十分病态,在这白雾构成的屏障中,山失去了一切该有的颜色,而那山峰之间连绵的曲线在雾的施压下,也逃离般地数次无奈地断裂。那雾却只是始终如白布一般厚实地铺盖在山上,凝滞着,盘踞着,不为自己赋予流动的特性。
她盯着那浓雾出了神,在幻想中为其赋予了许多个非凡的象征,仿佛那雾会永久地存在,而不是在第二天天气晴朗过后便会彻底消失覆灭,无影无形。
究其原因,还是距离在作祟,无论山与雾都离得她太远了,才得以成为她尽情投射诡谲想象的帷幕,才得以免疫时间的侵扰。她的手抚上摊开的语文书,那些日复一日被她搬上课堂的优美的文字,就在她的手掌之下安静地串联着,如同一条静谧的小溪,然而时间会冰冻这条溪流的生命力,这种悲哀追根溯源下去是生活的特性。
可是,平庸难道是有害的特性么?她想起夏米,当他在为苏珊娜搜索枯肠,反复回想并讲述一个又一个生活中的故事,笨拙地讨她欢心的时候,不也想起过那朵金蔷薇的光华么?灿灿的金色,犹如阳光,阳光从未承认过自己是救赎,是希望,但人们还是前赴后继地追寻着它,走上一条以感动作为纽带的朝圣之路。
她将视线从雾气中收回,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随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利用好这十几分钟的空当,把下节课讲得更加生动有趣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沉浸其中忘记了它的流动,正要打开手机确认一下时间的时候,班里的一名同学突然闯了进来。
他的名字是荆雨航,一个瘦高的,性格有些内向,总回避与自己打招呼的孩子,此刻却反常地突然闯了进来。他满脸惊恐,说不出连续的话,只是用手不断地比划,然后指了指门外。最后,她听清楚了,他说的是“刀”。
她站起身,叫这个受惊的孩子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赶忙叫上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一块跑出去。果不其然,内向的孩子没有说谎,门外所发生的,确实是极为恶性的校园暴力事件。陈静班里的那个名叫李轩的孩子,正手拿着水果刀茫然地站在走廊楼梯台阶的最上方,而他的身下,是另一个名叫何毅霖的孩子,他仰面的身体挂在楼梯上,鲜血顺着楼梯向下流。
当时自己的表现一定是失职的,陈静无数次回想那个场面,除了惊吓与恐慌之外,便是对自己失职的反复确认与定罪。那之后,李轩自然是停学了,临走前他的家长不断地与自己赔不是,她跨过家长向她传递而来的那些失望与羞愧交织的复杂情绪,用眼神关注着那个默默收拾自己书包的,曾经拿起刀要伤害别人的孩子。在亲眼看到过他拿刀之后,眼里的他与自己记忆里的那个李轩差距大么?结论是很小,他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不爱交朋友的李轩,是那个和体罚他的军训教官毅然决然起肢体冲突的李轩,是那个偶尔不交作业但成绩令人放心的李轩,而这些可控特质在某一个时刻,竟然导向了不可控的罪恶。
班里的气氛瞬时变得凝重,事件中心的两人都离开之后,孩子们在课余大肆谈论着何毅霖,但没人讨论李轩。陈静知道,他们不是不谈,而是偷偷地谈,一个有杀人倾向的同班同学,蕴含着独特的暴力美学,李轩手中刀身发出的寒光与他那张茫然的脸给了孩子们充足的审视与幻想空间,那楼道里的血腥味唤醒了所有人的嗅觉,那扒在楼梯上舔舐着何毅霖的血迹的灰尘也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相:我们每个人都会流血,但总是被动。
就在这隐秘的骚动中,孩子们玩起了识别身边的潜在杀人犯的游戏,考试偷瞄自己答案的,杀人犯潜质加一,老师面前帮助我圆谎的,杀人犯潜质却存疑。孩子们的猜测中暂且没有生出恐惧,因为彼此至少两人之间总有一种天真的确定性,就像确信眼前的是一颗番茄而不是心脏,才能将它握在手中,藏于人群背后捏爆。
依旧是自己的失职……无数次被领导约谈,甚至有新闻媒体在她的家门前蹲点,被这些事情耗尽精力的她察觉到班里存在这样的游戏之时,游戏早已经如烟雾般悄无声息地散播开来。她伏在办公桌上,上课铃响了三分钟也没有动身,直到自己克服恐惧,以责任心激励自己迈往教室,站上讲台。
那是令她终生难以忘怀的景象,本该如此,本该是不可能忘记的创伤——当她站上讲台,准备开始讲课的时候,她却看到在她面前的形形色色的孩子们,全部失去了他们的面庞。他们在嘴上互相比着“嘘”的姿势,像往常她教的那样恢复着应有的课堂秩序,那些张张合合的嘴巴在嘈杂与安静中交替,如星闪烁,然而除了嘴以外,他们的所有五官都被一层生长的白雾覆盖得严严实实。四十八张白色的脸无意义地咬合着嘴巴,组成一面发白的毛玻璃,对着这样一面墙,她的嘴永久而无力地闭上了。
“对啊,不该忘的,不该忘记的,我现在可怎么办才好呀?”陈静坐在床上痛哭,哭声中唯余这一句看似是求救实则是自责的话语,不该忘的,她只是不停地重复。在拿起那张毕业照的那一刻,她的脑中就有一项事实被确认了,在眼睛扫视了那张照片之后,回忆和情绪更是如同潮水一般扑来。
在那张毕业照上,也没有任何人的人脸。
自己的人生向来就是这样的,陈静在那张既过期又仿佛是永恒预示的照片中看到了自己惨淡的一生,被雾气遮盖的脸庞连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仿佛那里面才有他们每个人最真实的生活,有着被掩盖起来的最真实的真相,然而没有任何希望之光能照得进去。或许雾气本身就是真相,那是人们为自己精心挑选的面具,而你没有扒开的资格。
没错,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戴面具,谁没有权利向他人遮掩自己的缺陷,遮掩自己的恐惧呢?或许事实就是如此,之前她眼里的世界都是虚像,如今的才是真实。
接纳了这一颠倒性思维之后,陈静不再害怕眼前的人们突如其来地将自己的面目掩去了,在尘土中筛金粉是愚蠢的行为,是枉顾现实而追求虚像,甚至妄图将虚像锻造成可传承之物。
李轩的反社会倾向是事实,而平日里无害的样子是虚像,那张早已被她遗忘的脸,不是因着她才失去五官的,早在他拿起刀之前,那张脸就自愿不再成为流转的、发光的,同时也是虚伪的感情的容器。
银杏树叶仍在她的耳边窸窸窣窣地叹着气,批完随堂默写的她向后一仰,把视线最后聚焦到了面前的孩子们身上。在那些字中存储的特质,此时并不一一反应在他们脸上,这是她一个月前就确认接受了的,她也以为这不会再改变她的情绪状态,然而巨大的孤独与挫败感仍令她感到兴致低迷。
这一个月里,不再能看到人脸对她的影响更多地反应在身体劳作上,她成了一个闲不下来的人。下班回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换衣服,而是拿起拖把将一天都没有人踩的地板拖一遍,当然,也可能是擦桌子,洗衣服,整理卧室……
拖地的时候,她会将拖鞋甩掉,使脚掌与光滑的地板直接接触,而那干燥粘腻的手掌握上金属质感的拖把杆之时,因那不同物质之间最简单的相互确认,她的心中升起莫名的触动。她的眼睛在这时也会从一天的近乎盲目中解放,重新回到工作状态,而她训练它的方式就是让眼球像缓慢爬动的螃蟹一样,在自己的眼眶里随着拖把的移动而移动。
再没有什么作家,没有什么诗人,她现在与纯粹的物质交朋友,沙发是一只优雅的豹子,它的皮毛柔软温暖,它懒懒地趴在地上,随时等待她靠到它身上短暂歇息。从沙发上起身,木质的茶几以沉稳的气质迎接她,它时刻托举着各式各样的杯子,邀请她进行一场茶艺练习。轻声拒绝茶几的好意,她要进入卫生间的怀抱,不过在踏入那只余放松的神圣场域之前,要先用光脚踩上门前的地毯,它像一个海底生物,伸着长长的触角包裹她的脚心,而且它是多么可爱,有着独特的裁剪外形,像一片安静的荷叶。
自己干嘛要买一块荷叶一样的,纯黑色的地毯呢,与淋浴器的温度调节开关相认之后她不禁想。其实几天来她一直都有留意到这个问题,那块椭圆形状却缺了一个三角的地毯,真的从当初买来开始就是这样的形状么?
她摇摇头,质疑自己何必对家中的物件如此疑心,感受完一场小型降雨后,她终于是要来到最后一步——与卧室中的床尽情相拥。她对着镜子,为自己的身体裹上浴巾,再将浴室专用的拖鞋脱下,刚刚的拖鞋还在卫生间的门口,完成这样的交接仪式需要小心。
可惜,她还是摔倒了,浴室的水渍使她脚下一滑,她整个人跪倒在了那黑色荷叶中,眼睛则将目光顺势投向了那地毯的缺角,同时也是缺角下透出的褐色的地板。一时间,痛苦再次如不速之客一般骤然到访。
她想起来了,在这被迫的凝视中,她想起那缺角是在何时、因何而被自己割下,又是在何时、因何而由自己交给一个恶魔。
“那是一个很沉,很沉的梦。
梦中,我只身前往一座大山的深处,那山中的幽暗的氛围吸引着我,那是未曾遭过阳光照耀的幽暗。干瘪的树叶在头顶密密麻麻地重叠,如僵死的飞虫,凝重的露珠残酷地压在残存无几的植物上,空气中到处是腐臭的味道,令人透不过气。
越往深处探,这种印象越来越淡化,然而眼中所见的景象却未曾发生过变化,我怀疑是山中的瘴气具有特异的致幻效果。
瘴气是有意识的么?渐渐的,我似看到那迷雾胆小一般退避着一处领地,原来被雾气统治占领的山中,有一处领域却被别的什么霸占。
我朝着那雾气都惶然躲闪的地方走去,与此同时,一股疲惫感油然而生。脚下,挡路的石子越来越多,刚开始我还会抬脚将较为大块的踢开,后续就失去了这种兴致。我感到寒冷,不停地摩挲皮肤避免自己成为一具冻尸,我低下头朝手掌心呵气,惊愕地发现自己刚刚与之纠缠的石子,实际是一块块惨白的人骨。
原来这里是一座大墓地,可这里的尸骨却似乎没有得到安眠。
‘欢迎,数万个孤独的灵魂正于此地狂欢。’
听闻我的到来,那墓地的中央幻化出一个人影,他无所凭依,倒像是由一团雾暂时攒聚成的,而在那影子上端,有一张孤独存在的嘴。
随后,我看到他像一条狗一样趴下身子,以便那舌头能够卷起地上的食物,而那食物,这道幻影的饕餮盛宴,正是死人的骨头。
他的泛黄的牙齿在亡灵曲演奏般的咀嚼中,与口中的死骨缱绻着相互摩擦,怨恨着相互磕碰,在这单方面的吸食行为中,我听到死骨中残存的灵魂在拼命地颤动,最后,咯嘣一声,归于永久的虚无。
何等残忍的虐待,他将失去吸食价值的骨头吐出,继续伸出他那贪婪的舌头,寻找下一个愿意与他和鸣的沉默的灵魂。
‘你也是被狂欢的声音吸引来的吧,’见我只是站在原地观赏他的暴行,他收起搜寻的舌头,饶有兴趣地直起身,将身体对向我,‘听到那些鬼魂沉醉的呓语了么?’
我听见了,我听见他们在求救。
‘我明白,我明白,你也怀抱着死去的渴望,因为唯有死去才能永久地待在这里。’那幻影继续说。
我感到惊恐,惊恐于他的大言不惭,他用枯叶为自己搭建舞台,无数排虫豸从中钻过,那枯黄的失去筋脉的叶片,在虫群中徒劳地颤动。我感到恶心,可他见我不为所动,竟害羞一般的傻笑了出来。
‘哈哈,没错,这片疆域确实是我开拓来的,自从我出现,便有人不断地向这里供奉,于是,这神圣之所就越变越宽阔了。’
‘从我第一次显露出这种咀嚼的本领起,他们就不断地向这里抛掷尸体。我知道,那是因为外面的快乐始终满足不了他们,所以他们只好用死封存自己残缺的灵魂,自愿化作尸体,等待被我咀嚼。’
‘不过实在有够蠢的,不是么?他们以为自己的耳朵听到的,是灵魂的欢声,是灵魂的沸腾,实际只是我在咀嚼而已。’
我无法从这话中揣摩出他的真实意图,满溢出的,只有自矜自诩的欢悦。我被震撼得说不出话,他说的没错,他是灵魂的匠工,就如他一直在这隔绝人世的山中孜孜不倦地做的那样,用丧尽尊严的姿势俯下身,捡取人们绝望的灵魂,赐予他们黑暗中最后的闪耀。
不对,我摇摇头,脑中像有一团雾一样无法清晰地思考。
‘可你就宁愿永远孤独地待在这里,放弃所有一切的活法么?’
‘对我来说太残忍?’幻影舔舔嘴唇,用玩味的语气说着,他喜欢我的反应,‘你真是个理解我的,善心的人。’
‘但我怎会孤独呢,因为你就主动朝这里走来了,今后还会有很多像你像我,一样善心的人。’
‘我不会在这里久留,’我否定他的话,‘我和你不同,我待在这里会恐惧。’
‘恐惧?’他不以为然,‘抛弃恐惧吧,我会用那些雾气重塑你。’
‘这世上的人啊,总是盲目地追随着自己的欲望,也盲目地追随着他人布置的希望,他们只是追随,却不懂得使用,这样的人,最终都会跌跌撞撞地来到我的怀抱。’
‘所以,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死,我就是不灭的。’
他将双臂摊开,张开一个扭曲僵硬的怀抱,那是包容的怀抱,一切的活人,一切的死人。
‘我是万物众生最终的答案。’
那雾影平静地陈述着,陈述一个仿佛不需论证的,波澜不惊的事实。说完,他垂下手,有些厌倦地朝天打个呵欠。
‘看来你也是要变成尸骨的人,无妨,我们还会见面的,只是现在,我不能让你白白离开。’
‘你想要什么?’我颤抖着问他,与此同时,也莫名获得了一丝心安感。
‘你珍贵的东西,什么都可以。’他开条件。
我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呢?我的眼睛,那一双看什么都觉得乏味的眼睛;我的鼻子,风化的丘陵一般倦怠的鼻子;我的耳朵,充斥着单调而荒诞的旋律;我的嘴巴,永远向外输送着不被重视的话语。
我实在,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东西,刚想这样垂丧地承认,我的手下意识伸进了口袋,摸到一块毛绒绒的碎片。
对,就这块碎片吧。我将碎片递给他,从某个重要的时刻起,它就被我从它的完整所在处割下,放进了我的口袋中。每当感到恐惧,每当感到无所适从,每当感到快要消逝,我都会抚摸它,感受它的触感,它当之无愧,就是我能给你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有些怀疑地接过它,一瞬间,我赶忙挣脱般地掉头就跑,枯叶掩埋我的脚,虫子顺势爬上我的小腿,背后,我听到什么东西在吼叫,似是难以接受的不甘的声音,那是雾影在痛哭,他脆弱,可悲,像是怪物第一次在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般,用哭声哀悼着自己的命运。
彻底离开这座大山之前,我回过头去,在层层的迷雾中,我看到了那个攥着碎片的影子,那影子自接过我递给他的碎片后,便长出了脸,我看到他新生长出的脸——也是他的面具。那张脸被翻覆涌现的复杂情绪淹没,在疑惑中扭曲,在恐惧中变形,最后是永恒的悲伤。那张脸,那张脸我深深地记得,这辈子都不会忘,那是初中毕业照上第三排左数第四位的同学,名字叫,徐涛。”
在自己还是青春期的年纪,认为天下的好大学任自己挑选的年纪,认为世上最美好的感情也会回应自己的期待的年纪,陈静记得有另一个女孩也是如此。
她叫雷瑾曦,是自己初中时期的同桌。她是一个热爱画画的确诊了郁抑症的孩子,画就是她抒发无法向他人抒发的情绪的容器。她孤僻,除了自己以外在班里没什么朋友,但那女孩说,从见到陈静的第一面,她就知道她会是她的朋友。
她们之间没有什么特殊的故事,不过是手拉手上洗手间,结伴装病躲过体育课的蛙跳训练,一起做化学和物理实验,做所有朋友间会做的事。
毕业典礼那天,姓雷的女孩郑重地向她道别,与此同时,递给她一封信,可那不是写给自己的,而是一封没有递出去的哀悼信。那个善良的女孩子在初二的时候写下这封信,那天是开学,班主任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个遗憾的消息,班里的徐涛同学从旅游的外省坐飞机回来时,遭遇了不幸的坠机事故。
回去以后,晚上,雷瑾曦怎么都睡不着,她想起自己噩梦中曾无数次感受过的坠落的恐惧,强大的共情使她赶忙从床上坐起,点起灯,为包括徐涛在内的所有失事者写了一封哀悼信。
第二天,当她揣着这封信准备给她唯一的好朋友看的时候,却在教室里看到了徐涛的身影。他泰然自若地坐在座位上补作业,那不是虚假的幻觉,因为他确实是在她眼前和其他人好好地搭着话,他们互相捏着胳膊,拍着肩膀。一个死去的人与活人一同出现在她眼前,如若这是幻觉,那所有人都成了虚幻的、存在与不存在与否都不重要的影子。
真相就是他从未死去,这是事实,她把哀悼信塞回了书包最深的夹层中。
“你觉得我是做了一场梦么?两年来,我一直没有敢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因为无论如何,你和我相牵的这只手就是真实。如果眼中的你是真实的,他也该是真实的才对。”在拍毕业照之前,瑾曦对她说。
摄影师将相机架好,摘下棒球帽对着自己的脸颊扇了扇,在看到前排的校长对自己比了一个手势之后,回到相机前,激昂地喊出了那每一个站定微笑的人都在等待的,“三,二,一”。
人群散去,站在第二排的陈静转头看向身后也准备撤离的徐涛,他是那封哀悼信的主角,是本该死于一场意外事故的人,然而他就在这站着,在自己的上方站着,沉默地投下属于他的阴影。
初中毕业后,她与雷瑾曦失去了联系,而那个叫徐涛的人却出现在了她的高中班级里。他们是组员,在文理分班考后,两人分别以第二名和第三十名的成绩进入了理科尖子班,后续又因相同的复读需求在同一所学校复读,租了上下楼的房子,直到大学,他们之间的联系终于断了。
谁知在大一下学期,这联系又因一通电话而接起,一句革命战友唤起她的回忆,这使她如此确信,即使消失一年,他仍是存在的。
这世上怎会有本该死去的人?如果徐涛是幽灵,那么自己的记忆也将失去意义,自己的从初二开始的所有过往也都是一个本该纠正的错误。
可是,某一天,当她一如既往坐在餐厅里等待这位朋友时,那从门外走来的人影是如此陌生。那人的四肢瘦得仿佛只余骨架,脸颊也深深凹陷下去,唯有颧骨尖锐地突出,边缘棱角锋利地划出去,使他的脸在无表情时也显得愤怒异常。
他点了远少于一顿成年男性饭量的餐,然后意兴索然地咀嚼了起来。陈静观察到,他经常会伸出舌头将那些粘到他牙齿上的残渣刮一下,与此同时,露出极其不耐烦的表情。
是这家餐馆的饭不合你的口味?她问徐涛,对方摇摇头,否认了她的猜想。可是,对于这种异常的吃饭习惯,他也没有解释。
窗外,灰蒙的天色孕育出一场淅沥的小雨,在雨的浸润中又孕育出白色的雾来,陈静被这气氛感染,也失去了进餐的兴趣。
桌上的食物总算还是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徐涛看着她的脸,意味深长地叹口气。她统计过,面前的此人从今年伊始,叹气的频率比以往多了许多,他叹气不分场合也没有任何具体的触发条件,这不是对课业完成度的焦虑,也不是求爱不得的痛苦,更像是一种存在本身本身的动摇。她回想起那个遥远的女孩来,想起那个叫雷瑾曦的女孩子在毕业典礼上向她透露的,致命的预言。
她眼见徐涛呆滞地张大嘴,像进行某种仪式一样敞开自己的口腔,随后困倦地闭上眼,砸了咂嘴。
“你应该知道我早已死去的事实吧?”就在陈静仍不解其意地盯着他反常的嘴巴发呆时,突然间,徐涛这样问她。
陈静被这句话吓得惊慌失色,动弹不得,她愣在座位上,无意识间浑身汗毛倒竖。
“这些年来,我的人际关系除了你外全面崩盘了,也许是他们想起了什么吧,”他接着说,“而你不用想起什么,我知道,你早就知道我已死亡的事实。”
“即便如此你还是没有离开我,可是这样不行,我的体内现在缺少其他食物来源,只有一个人不够。”
她一时间无法理解朋友的言语,什么是食物来源?她茫然地盯着他尖利的颧骨,那突出的角度简直就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刀。
“你理解不了很正常,但我确实需要。刚刚进门前我就在想,我是应该继续挖取你的剩余不多的价值,还是立即另找他人,我认为后者更划算。所以,我选择在此刻小赌一把,赌你在听我说完这些后还愿意把你的价值奉献于我,最后救我一次。”
“你,需要什么?”她绷紧神经,手伸向背后,抓上了自己的包。
“生气,活着的力量,我每天都被迫吐出那些不合适的气雾——人们黏在脸上的那些。在那些白雾里,你是我见过最纯洁的一个,当你半夜接听我诉苦的电话,亦或者千里迢迢来异地找我。但可惜,已不够我吸取。”
“怎么会有专门掠夺他人生气的存在?”她在说的时候,内心再也不能忍受这场精神凌迟,然而有一股力量操纵着她似的,她无论如何想要得到与这个问题对应的回答。
然而那不是面前的幻影会回答的,关于这个问题,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回答。他只是眯起眼睛,满足地打量起她的反应,那条眼睛之中的黑暗狭缝,表示着他已从她的最后一句问话中得到了他想要的。这个女人直到最后,依然肯定了他的存在。
“他是一个本该死去的幻影,两年来,这样的认知与眼前的事实一直不停地,交替敲打着我。你觉得如何呢,我只能信任你了,我只说给你。”
那封哀悼信,静静地躺在柜顶的袋子里,与初中毕业照一起背靠着背,仿佛同一事物的两面一般紧紧贴在一起。从地毯上艰难爬起后,陈静独自爬上梯子,将毕业照取出,翻个面,果然看到了那封信。但与收到它的时候不同,这封信早已不再是一封孤独的信,而是收到了回信了的,而那回信,是她彻底告别徐涛后为那个姓雷的女孩子描述的梦境。
无处次,她写道,无数次被迫直面世界上不合常规的扭曲的现实,无数次因眼里的景象与他人不同而自我质疑,无数次真心的举动得不到他人的理解,无数次被恐惧和悲伤击倒而走在背道而驰的路上,这些瞬间都不该被遗忘。
窗外,一道雷光自天空劈下,闪电照亮人们心中的恐惧,当你的眼睛被那震天的巨响吸引,睁大了,渴望着,在夜间的黑幕中寻找光明,那道转瞬即逝的光芒一定会唤醒你内心那份独属于你自己的力量。
她想起,自己曾含着泪坐在餐桌上无助地吃着已经尝不出味道的饭菜,然而还是不断暗示自己,自己现在是连吃饭都需要重新学习的孩子了,但没关系,这是正常的。
她想起,自己曾整夜整夜地保持着警觉,回避不得不潜入意识深处的梦境,过度工作的大脑在听到黎明的鸟鸣时再次崩溃,只能靠在靠垫上默默承受。
她想起,自己曾在睡前抱着棉花娃娃安抚自己不要害怕,但在她眼里,那本该具有抚慰性质的脸却突然替换成了本该死去之人的脸,于是,睁眼与闭眼都变成了需要挑战的事情。
当她拿起一个桃子,她反复告诉自己这是桃子,但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它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她的生活总是充斥着什么都不是的幻影,当她咬开它,它湿润的凹凸不平的断面,就像一道永不愈合的渗血的伤口,反过来永恒地凝视它。
然而更为恒久性的是,她一直咬着牙,以坚强的意志力抑制着自己的冲动——抑制着想要回到第一次因闪回而跪倒上去的地毯上,再次跪倒的冲动。
那片黑色的地毯,像一摊沉静的湖水,在她初次被痛苦击倒而无所凭依时,接住了它。她跟随着网络上的方法进行正念与接地练习,然而还是建立不起与现实的联系,她再也无法支持自己的倒伏的身体,任由它跪倒在了一片沉静的柔软当中——那片地毯就是她自己,永远以开放的善意接纳他人的自己。
那之后,她拿起剪刀将那湖水剪掉一角,再将那碎片放入自己的口袋中。它现在是一片荷叶了,美丽的荷叶,湖水上静静漂泊的孤独的荷叶,祝你自由,也祝我自由,她对它说。
无数个需要与人交流的时刻,她就靠那黑色的碎片克服恐惧,每当感到恐惧,每当感到无所适从,每当感到快要消逝,她都会抚摸它,感受它的触感,因为她所抚摸的,是她的缺陷,是她的恐惧,是她的想要用雾气遮盖但永远选择直面的东西。
站在讲台上,看着五十个,五十个,最终变成四十八个的人的面庞,生动的各异的,暂时被恐惧遮掩的可爱的面庞,即使蒙着雾,还是如往常一样安静着,笑着,展露着无知的天真。他们会在将来觉察自己的命运的,但不是现在。
曾经,在办公室里训斥不服管教的孩子时,她用可预见的语气为他们描述如果改不了当刺头的习惯,将来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大多数孩子依然不服气,极力向她证明自己的不凡,但也曾有一个孩子在听到这种预示后,用真诚的不解质疑她。
“老师,你怎么知道我未来一定如此呢?”
陈静听到那条小溪潺潺的流动的声音,过往的与当代的,外国的与本地的,精巧的文字组成的溪流漫过所有人的脸,每一个人的结局,每一个人的过往都在那纸上,连最细微的踌躇与迷茫都会被捕捉,随着溪流没有尽头地奔流。
“你说得对,老师不知道,就像老师只能管你到初三为止。”
当那雾气褪去,每一个人的脸都会显现,悔恨的,麻木的,欣慰的,不甘的,当一个人在公司大楼里皱着眉头看报表,就有另一个人在烈阳下骑着电动车送外卖,每一个人都会在这些琐事中突然想起他曾经伤害过一个人,亦或者,在众人面前出过丑。
而李轩那张茫然的脸,也许会出现悔悟的表情,也许不会,而徐涛那张瘦削的面庞,也会在彻底失去食粮后埋入尘土,由另一个人捧起他的白骨,再唾弃地扔回尘土中。
自这一年起,陈静设置了特殊的毕业典礼仪式,毕业的那一天,每一位同学都不例外,都要站上讲台,与幻灯片里自己入学时拍下的证件照进行合影。合影过后,她在台下的转角处等待着,迎接着即将下台的舞台的主角,在他们的额头落下一吻。
那是存在的吻痕,她用自己的眼睛记录下他们此刻的面庞,尽管有些仍遮掩在雾中,但她还是从中看到了她想要看到的。
在那些不一的,瞬息万变的等待成长的脸中,她看到一张永远不会变化的脸。那是她的脸,她的脸是所有她爱的人,关注的人们的集合。
这张脸的主人,陈静,她是这间教室里的戍卫人,在每一个毕业典礼上,在这个转角,戍卫每一个孩子的存在,许愿他们永不跌入虚无的深渊。
也许下一届里,会有下一个李轩或是徐涛出现在这间教室的门口,也许不会有,然而,慈悲是万事万物唯一的答案,她看向墙上贴着的标语,那用醒目的橘红色写着的是:“无惧风雨,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