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还是惦记着她的蚕,绿油油齐刷刷的桑叶可惜了,花了太多的人力和肥力,说不养就不养了,太浪费了。
我叹了口气,你身体现在这样还怎么养嘛,再说我爸一个人在家别的活就那么多,他自己怎么养,母亲自个喃喃个不停,还说我不懂。
我哪有不懂的,那片片的桑树林,那蠕动着的蚕宝宝,那白花花的蚕茧,那都是你们的心血,也是我们一家的记忆。
老家气候温湿,适合桑树的生长,绿油油的桑树林,随风晃动,就像绿色的海洋。
我们的最爱是桑树的果子,桑椹成熟的时候也是我们最闹腾的时候,一放学就窜到桑树林,随便摘随便吃,不要挑不要拣,都是汁多味甜的大果子,吃饱了就相互拿果子打闹,脸上成了花脸,嘴巴像猴屁股,回到家就是被一顿臭骂。
我们那基本家家户户都养蚕,可以说历史悠久,很长时间以来养蚕业是每家每户的主要经济来源,周期短收益高,但着实累人。
从我开始记事的时候起,家里就开始养蚕了,一年两次,分为春蚕和秋蚕。
蚕小的时候还好,桑叶用量不是太大,母亲都是用刀切碎了,轻轻撒到蚕的身上的,用小棍子把桑叶摊匀称 ,哪边少的在加一点,像伺候自己孙子一样,满眼充满了温柔。
我对蚕没有母亲那么多的柔情,毕竟它们占据了我们家很大的地方和父母的时间精力。
我唯一好奇的就是蚕的嗅觉,它对香水之类的东西非常的敏感,它可以忍受呛鼻的石灰粉,可一闻到香水之类的东西就摇头晃脑一命呜呼了。
用不了蚊香,所以每次养蚕的时候家里的蚊子特别多,它们肆无忌惮的乱飞,你却拿它没有办法。
蚕一共眠四眠,也就是它的四个生长阶段,四眠过后到结茧差不多十来天的时间,主要看温度的高低,温度高时间会短点,温度低的话时间会长点,总之这十几天左右的时间是蚕疯狂啃桑叶的时候,也是父母最忙的时候。
父母基本都是一大早就出门采桑叶,采完回来后胡乱吃点,母亲在家喂,父亲继续去采,那些天父母不是在采桑叶就是在喂桑叶,没有日夜。
我也采过不少次,刚开始以为很轻松,没有一会就把一袋子装满了,可父亲过来用手把桑叶塞了塞,塞结实了就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了,塞满的一袋桑叶至少也有几十斤重。
桑树都有两个人高,早上露水还在,整个人都是湿漉漉的了,感觉进入了迷雾森林,蜘蛛网会不时粘到脸上,毛毛虫突然爬到你手臂打个招呼,小青蛙哇了一声跳了起来,乱七八糟的蚊虫在眼前嗡嗡不停,父母他们到是蛮不在乎,只顾着一个劲的采桑叶,可我每次都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曾经被毛虫咬过,整条手臂都红肿了,奇痒无比,现在看到那玩意还是心有余悸。
养蚕的时候晚上睡觉总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睡,那时家里只要有一块空地方,就都被铺上了蚕,手指头那么长,啃着桑叶莎莎作响,就像下起了细雨,躺在床上的我总是心烦意乱。
好几次夜里起床上厕所,都看见母亲蜷着身子,扒在桑叶袋上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我推了推母亲,她陡然惊醒,一看天色,又长长呼了口气,我让她到床上睡会,她说床上睡了就很难起来了,这里眯一会就好了,催促我赶紧睡觉去。
现在母亲那疲惫的样子在我脑海中还依稀可见,我知道她很累,可为了这个家她没有办法。
蚕快结茧的前几天桑叶就不是采了,而是连枝条一起折断,母亲个子矮,手上力道不够,这基本都是父亲一个人的活了,那双老手被磨的都不成样子了,推着独轮车,家里田里来回不停的往返。
蚕结完茧又得赶时间摘好去卖,在家里多放一天,蚕茧的斤量就会减少。
父母一坐就是一天一夜,坐累了站,站累了坐,一天一夜下来腰疼肩硬,手麻腿僵。
这些白花花的蚕茧对他们来说都是钞票,辛苦了一月,不能在最后功亏一篑。
我早就劝父母不要在养了,最后那几天累的很伤人。他们从来不停,哪怕别的东西不养,蚕都不能放下。
村里现在养蚕的都是像父母这样岁的了,也不是没有钱,也知道养蚕苦,但就是还要养。
他们不愿意放下的也许是他们那一代的一种精神吧,就像母亲之前说的她还没有服输,她还能干。
我一直想有钱了在老家开一家纺织厂,加工蚕丝,生产蚕丝产品,现在想想,等我有钱了估计连一颗桑树都没有了,更何况蚕呢。
晚上楼下有卖桑椹的,买了一盒,母亲说很甜。
母亲也许没有想过吃桑椹还要买,就像她竟然会不再养蚕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