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翻阅《旧唐书》或《新唐书》时,读到公元757年的那一页,即便隔着千年的时光,你依然能闻到一股透纸而出的血腥气。
那一年,在一座叫睢阳的小城里,发生了一场人类历史上最惨烈、最无望,也最震撼灵魂的保卫战。守城的统帅叫张巡。战后,他被推上神坛,成为护国真神;却也被无数读书人私下指责,说他为了所谓的“忠”,跨越了人伦的底线。
有一个问题,至今仍让历史学家们在深夜里争论不休:如果给你一个选择,是眼睁睁看着国家覆灭、千万百姓流离失所,还是牺牲一座城里的人,甚至亲手杀掉自己的爱妾来充饥,只为了拖住叛军的脚步?
那个叫张巡的文弱书生,在绝境中给出了他的答案。
公元708年,张巡出生于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那是一个盛世的开端,开元之治的曙光即将照亮大地。
张巡的家庭背景并不显赫,但他从小就表现出一种让乡里惊叹的天赋:博闻强识。据说他读书从不看第二遍,过目即成诵。他不仅精通儒家经典,更对兵法、地理、天文有着近乎痴迷的钻研。
如果你在长安的街头遇到年轻时的张巡,你大概会看到这样一个青年:他身材并不魁梧,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眼神清冷而锐利。他不太合群,不喜欢出入权贵的门庭,甚至对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宰相杨国忠表现出一种近乎傲慢的疏离。
这种性格,在官场上注定是要吃亏的。
他考中了进士,却只被派到基层当县令。在真源县任职时,当地有一个叫华南老的土豪,仗着京里有靠山,在县里横行霸道,连前任县令都对他点头哈腰。张巡到任的第一天,没有摆酒席,没有收贺礼,而是直接派捕快把华南老抓了起来,在大街上数落罪状,当众处决。
那一刻,县里的百姓惊呆了。这个看起来文绉绉的读书人,骨子里藏着一把杀伐果断的钢刀。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成了他日后坚守孤城的心理基石。他的一生,似乎都在追求一种绝对的“义”。
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当叛军的铁骑横扫中原,无数守将望风而降时,48岁的张巡,只是真源县的一名小官。
他本可以逃,或者降。但他却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起兵讨贼。
他带着两千名临时招募的乡勇,进了雍丘(今河南杞县)。在那里,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强敌——老同事令狐潮。令狐潮投降了叛军,带着四万大军回来劝降张巡。
这场力量对比为1:20的战斗,成了张巡军事天才的处女秀。
叛军围城,城内箭矢告罄。张巡看着窗外的月色,突然计上心头。他命令士兵搜集麦秸,扎成千余个草人,给它们穿上黑色的衣服,在深夜用绳索悬挂着从城头缒下。
令狐潮的士兵以为张巡要趁夜偷袭,拼命向草人射箭。天亮时,张巡命人把草人拉上来,白捡了数十万支箭。这便是史书上比诸葛亮更真实的“草人借箭”。
令狐潮气得暴跳如雷。第二天,张巡故技重施,又悬挂草人。叛军笑话张巡没新招,连弓弦都懒得拉。谁知,这一次草人里藏的是真正的敢死队。五百勇士落地后,直扑叛军大营,焚烧粮草,令狐潮连夜溃退十里。
张巡站在城头,抚须而笑。那个瞬间,他眼里的光是灵动的、睿智的。他用一种文人的智慧,把战争变成了一场猫鼠游戏。
但游戏终究有结束的时候,更残酷的考验证在不远处等着他。
公元757年,叛军盯上了一座更有价值的目标——睢阳(今河南商丘)。
睢阳是什么地方?它是大唐的“奶妈”。当时关中地区已经烂透了,大唐之所以还能吊着一口气,全靠江淮地区的钱粮支撑。而睢阳,就是通往江淮的咽喉。
如果睢阳丢了,叛军顺流而下,大唐的经济命脉就会被掐断。届时,就算郭子仪有通天之能,也难救一个饿死的帝国。
张巡带着他的残部进了睢阳,与守将许远会合。
许远是一个厚道的读书人,他知道论打仗自己不如张巡,于是做出了一个极其伟大的决定。他坐在府衙里,对张巡躬身一拜:“张公,这城里的粮草、民政归我管;这城外的刀兵、生死,全交给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上司。”
这两个文人,在乱世中达成了一种令人动容的默契。
面对叛军名将尹子奇带来的十几万精锐,张巡手里只有六千八百人。尹子奇很狂,他觉得这座小城,最多三天就能踏平。
但他错了。
张巡在城头观察尹子奇,想射杀他,却分不清哪个是主帅。于是,张巡命人用蒿草削成箭镞射出去。叛军士兵捡到“草箭”,大喜报给尹子奇,说城里连箭都没有了。尹子奇得意地凑过来察看,就在这一刹那,张巡的大将南霁云拉开强弓,一箭射中了尹子奇的左眼。
尹子奇捂着流血的眼睛落荒而逃。那一刻,张巡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忧虑。他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敌军旗帜,对许远说:“援军如果不来,这里就是我们的坟墓。”
睢阳之战从春天打到了秋天。
城外的叛军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来,城内的粮食却像沙漏里的沙子,越来越少。
最初,他们杀马,马杀光了,吃老鼠和麻雀。最后,连城墙里的草根和树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士兵们饿得连弓都拉不开了,只能靠着墙根喘气。
尹子奇在城外喊话:“张巡,你看看你的士兵,他们已经变成鬼了,你守着这片废墟有什么意义?”
张巡没有回答。他的内心在进行一场最剧烈的博弈。
此时,有一个细节。张巡的一个部将实在忍不住了,建议投降。张巡没有立刻发火,而是平和地请他喝酒,席间谈起圣贤之道,谈起如果江淮沦陷,千万百姓将被蹂躏。部将羞愧欲死,张巡长叹一声,亲自为他倒酒,然后送他上路(处决)。
但这解决不了饥饿。
公元757年的那个深秋,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幕发生了。
当全城的粮食彻底绝迹,连皮带都煮着吃了的时候,张巡把自己相依为命的爱妾牵了出来。那是一个温柔的女子,在张巡最艰难的岁月里,她一直默默为将士们缝补衣物。
张巡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平静。他流着泪说:“将士们为了国家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我身为统帅,不能割自己的肉给他们吃,只能牺牲你了。”
妾卒,分食将士。
这一段记载,成了张巡一生中最大的黑点。从人性的角度看,这简直是魔鬼的行为。但从那个时代的“忠义”逻辑看,他是在用这种极致的、惨烈的方式,告诉全城人:我已经豁出了一切,你们还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许远也随后杀掉了家里的奴仆。
这一场令人发指的“食人”事件,让睢阳城变成了一座活地狱。全城六万多人,最后只剩下四百个形同枯槁的影子。但就是这四百个影子,硬生生把十几万叛军拖在了睢阳城下,整整十个月。
公元757年10月,睢阳城终于破了。
并不是张巡守不住,而是这四百个幸存者,真的连站起来推倒梯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尹子奇走进这座满是骸骨的小城时,他看到了张巡。这个曾经让他失去一只眼睛的男人,此刻正被五花大绑。
尹子奇好奇地问:“听说你每次作战都要大声督战,甚至把牙齿都咬碎了,是真的吗?”
张巡冷笑一声,闭口不言。尹子奇命人用钢钎撬开张巡的嘴,惊讶地发现,张巡的嘴里竟然只剩下三四颗牙齿,其余的,竟然真的在经年累月的死守中,被他生生咬碎吞下了肚。
那一刻,尹子奇这个杀人如麻的叛将,手竟然在抖。
他想劝降张巡。他太敬佩这个对手了。
张巡对着北方大骂,那是长安的方向。他骂尹子奇是乱臣贼子,骂得尹子奇脸上青筋暴起。南霁云等部将也陪着张巡一起大骂。
临刑前,张巡转过头,对着南霁云说了一句:“南八,男儿死则死耳,不可向不义之人低头。”
南霁云笑了:“公知我者。”
张巡牺牲的那天,距离大唐援军到达,或者说距离大唐收复洛阳,其实已经没几天了。他就像一个孤独的灯塔守护人,在狂风巨浪中守到了最后一根火柴熄灭。
张巡死后不久,关于他的争论就开始了。
有人说,张巡是“再造大唐”的第一功臣。如果没有他在睢阳死磕这十个月,叛军早已席卷江淮,大唐早就亡了。事实上,张巡牺牲后的第三天,临淮的援军就到了;第七天,大唐就收复了洛阳。
如果没有这十个月的缓冲,历史的走向将完全不同。
但也有一种声音,至今不绝于耳:即便为了国家,即便为了所谓的“大义”,就可以践踏生命吗?就可以把人变成食物吗?这种“忠”,是不是一种极端的残忍?
中唐大文豪韩愈曾为张巡辩护。韩愈说:“如果你们坐在温暖的书斋里,去批评一个在绝境中守卫国家的英雄,那是不公平的。”
我们试着从人性的角度去琢磨张巡。他为什么不选A(投降或者突围)而选了B(死守并杀妾)?
如果他选A,他能保住自己的性命,甚至能保住爱妾的命。但他的内心秩序会崩塌。对于那个时代的读书人来说,内心的“义”比肉体的存续重要得多。他不是不爱他的妾,不是不爱他的士兵,他只是更爱那个他心目中“不能崩坏的世界”。
他是一个极致的理想主义者,在那个极端的时代,活成了一个极端的符号。
今天,在商丘的张巡祠里,香火依然。
人们记住的,往往是那个“草人借箭”的智将,或者是那个“牙齿咬碎”的硬汉。那些关于“食人”的血腥细节,被岁月悄悄地打上了一层厚厚的柔光。
张巡留下了什么?
他留下了一段关于“坚守”的终极寓言。他告诉后来者,当一个人的信念强大到极致时,是可以对抗十倍、百倍于己的敌人的。但他也留下了一个沉重的警示:当一种价值观被推向极端的偏执,它所爆发出来的破坏力,同样足以让神灵战栗。
他的一生,得在于“烈”,他像一颗陨石,撞向叛军,爆发出了最后的光亮,为大唐续了命;失在于“酷”,他对自己、对家人、对满城百姓的极致严酷,让他成为了历史长河中一个让人既敬畏又不敢轻易靠近的孤影。
几百年后的南宋,当文天祥在狱中写下《正气歌》时,他特意写到了“为张睢阳齿”。
张巡的牙齿,成了中国文人风骨中那颗最硬、也最带血的内核。
我们今天评价他,不应刻意拔高,也不必刻意贬低。他只是一个在盛世废墟上,试图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补裂缝的书生。他守住了一座城,也把自己永远地钉在了那座城头。
夕阳西下,睢阳的古城墙早已不复存在,但如果你在晚风中仔细聆听,或许还能听到那个过目不忘的书生,在漫天飞羽中,对着浩荡乾坤发出的那一声凄厉而坚韧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