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秦绪开
一个冬季的固密蜇存后，天地的筋骨在青阳中伸展抻舒。风闲闲、日熙熙，荼蘼花开，春日未尽。风华物语，春日簪花，而海棠花在春日的眉梢眼角轻轻绽放，却是一种别样的神韵吧。望着眼前这树花团锦簇、素瓣黄蕊，我捏一缕清香，搐鼻轻嗅，不禁扶风自醉。“楚云深处独放芳，朱甍碧瓦缀霞裳。冷蕊破官箴，清气涤尘襟（清.元周子《水调歌头.咏日照县衙湖北海棠》）”，这一抹词骨 ，在这树繁花中经年胎酵熟酝，早已浸骨成香，流风为韵了。
春日的风骨原不只是一枝花开，海陬照邑，时雍政和，春光骀荡，而人心亦与之共。暮春时节，东港区政府大院内，两株海棠正倚风自茂、繁开散韵，而时政通和，与民同乐，于此好风丽日，无禁开放，任人观赏。甫一入院，见两树繁花，堆雪叠浪，无风自动，若云山压眼、素浪沖身，而香涌若雾，抚襟湿眉，不禁若醉欲舞。时近晌午，阳光棱照，日大光明，树影参差，欲摇还静，落英缤纷，迎风羽沉，欲落又起，瓣落叠香，绒绒白毯，虽观者如堵，而怜花惜香，移足怕落。我心绸缪，移步就近，见两树东西行列，间不容丈。西树一本两歧，迭分枝干，枝若游龙，迎风密攒；而东树一本直矗，弓腰盘枝，匝匝推繁扶疏。两树龙鳞紫褐，交枝若摩，相依颇昵，落荫排阔，能荫人身，亦能荫人心。近视见花瓣五分玉质，薄若白羽，轮生捧芯，黄蕊长柄，随风翩翩，若万蝶交翅，粉影乱空。意其春阳初上，惠风如嘘，嫩芽翠叶，蕾红攒珠，春雨一落，瓣开白裙，捧蕊献香，盈盈欲舞，若幽人素面，心香致远；又秋风乍起，叶初落而枝疏，凉飚露滴，霜欲落而惮厚，则朱果红珠，团栾簇集，满树朱丹，红映天青。不免一时心起辽阔，幽思无极。
怜花眼邈，欲探其本。此花虬古，其所由来者必久。光绪《日照县志》有记：“县署旧在城中央，康熙七年地震倾圮，九年，知县杨士雄捐俸重建。二堂后、三堂前，旧有海棠二株，苍劲古茂，春时花放，香闻数里，为邑中胜景。”其时此两株海棠已称古茂，则亭亭者盖已久矣。又，民国《日照县志》载县署海棠“在旧县署二堂后，清康熙间知县扬士雄植，历三百余年，枝干虬曲，花繁香浓，今犹存。”杨士雄，义乌人，监生，康熙三年知日照，其于任职期间历郯城大地震。此次震源位于山东郯城、临沭、临沂交界处，是中国东部唯一一次8.5级地震，也是中国有史以来震级最高的破坏性地震。蒲松龄《地震》中有记：“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月戌刻，地大震。余适客稷下，方与表兄李笃之对烛饮……俄而几案摆簸，酒杯倾覆；屋梁椽柱，错折有声……见楼阁房舍，仆而复起，墙倾屋塌之声，与儿啼女号，喧如鼎沸……”可见地震破坏之大，其时照邑亦被波及，康熙《日照县志》有记：“县署在城中央，明洪武初知县朱先恕建，正统间知县刘升、正德间知县王伯安、万历间知县杜一岸相继修葺。康熙七年地震倾圮，九年，知县杨士雄重建。”此两株海棠，或即为杨士雄重建县署时移植。史载杨为官清廉，勤政爱民，又曾主修《日照县志》，则其于照邑厥功亦甚伟。此两株海棠，花洁香清，冰肌寒骨，气节凛然，古人为官多仁德比体、清廉立身，修衙移花，或其自比励节之意。我望一眼这满树花开，又望一眼朗朗天青，眼中甚笃，心中亦甚是。
退而瞻远，我的眼光退回到三百五十多年后的今天，而这两株海棠在青天月明下站成了一节青白的历史，我与其颔首相和、握手相知。心神沉潜追蹑，我看到其根须穿过几千年的时光，萦络着中华文脉的一截青莹莹的滥觞。《诗径.甘棠》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说。”此后“甘棠遗爱”以及“民惟邦本”的理念龙行蛇游于此后的几千年中，续续不断，而“不劳一身而劳百姓，非吾先君文王之志”的民本思想，渐溉渍流浸成一种概莫可疑的执政理念与文化象征，挺显在历史的每一个身影中，当然，也溥泽衣被成今日此地的两株海棠，亭亭立成此种具象可摩的为政脊骨。
一眼万年，恍思回神，此身正立于棠荫下、花影中。碧枝婆娑，绿叶沙沙，若民间悦政之声，熙熙雍和；素花交影，流光暗烁，又如甘棠风韵，流泽景明。树下有碑，为此海棠概略：“湖北海棠是蔷薇科苹果属的落叶阔叶乔木，蕾时粉红，开后粉白，俗称梨花海棠，强阳性树种，喜光、耐涝、抗旱、抗寒，寿命长，分布于江淮之间。春季满树白花似雪，秋季红色果实累累，主要用于园林绿化、观赏价值高。”望一眼这两树素花堆山、雪浪叠韵，大觉此花迁地为良、宜地善人，又续读曰：“此株海棠植于清康熙年间，当时主政者从济南珍珠泉或者泰安移植而来。具体位置是在县衙二堂之后、三堂之前。树龄约350年，高13.2米，根茎0.78米，冠幅10×12米。我国著名的海棠专家、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高亦珂教授，2015年4月15日看到后说，此湖北海棠从树龄、树势、开花三方面来说是全国第一，国家级保护的古树名木。”读完再看此花，大觉可亲可讶。
日近正午，回首恋恋，忽闻弦音浸耳，我心明悟，闻管弦而知意，倏觉“今之乐犹古之乐”，而东港区政府大楼楼顶“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大字，在国徽的擎举中熠熠光闪，乃叹《孟子》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于今其庶几乎！
（本文《日照县志》部分内容转引自熹微《350余岁！日照最古老，全国第一！》一文，在此遥揖谨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