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们来说,旅行本来就是件舒心的事。有小夏带路以后,这种舒心又多了一层保障。至少不用担心走错路,也不用总在心里盘算,会不会被人坑。
我们的旅行向来讲究“慢”和“闲”。慢,是不急着赶景点,不把一天排得密不透风,而是愿意把时间花在路上,花在观察一条街、一棵树、一阵风上。闲,也不只是因为我们有时间。时间当然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可没钱也是我们最真实的处境。于是我们尽量选择免费或少花钱的地方,能走路就走路,能省就省。那些园区里的摆渡车、收费项目,我们基本不碰。年轻人别的没有,体力总还是有的,好奇心也还没有被磨掉。
这次去火山地质公园,我们仍旧延续这样的策略:除了门票,其他什么都不买。
“从这里走到里面才不过一公里。”小夏看见摆渡车时,忍不住感叹。
他很多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些配套设施。我们顺着大道往前走,路两边的树影在脚下晃动,没走多久,就看见“火山公园”几个大字。
“腾冲火山地质博物馆。”杨念出门口的牌子。
“这里值得看,也是精髓。”小夏说。
正如小夏所说,博物馆里陈列的火山岩标本、地质图解和喷发模型都做得很用心。那些石头看似沉默,却记录着比人类漫长得多的时间。它们有的颜色深黑,有的孔洞密布,有的表面粗粝,像从地心深处带回来的旧信。要不是来到这里,我很难想象,一个地质博物馆也可以这样有年代感,有文化底蕴。
地球的变化,原来就藏在这些岩石的纹理中。研究岩石的形成,也是在研究地球如何呼吸、如何破裂、如何重新生长。
博物馆里人不多。明明是夏日,却没有景区常见的喧闹。安静反而让人更容易沉进去。平时话最多的荣,这时也放轻了声音,站在标本柜前看了很久。那一刻,我们面对的不是几块石头,而是一种比人的一生更辽阔的力量。
“出了博物馆,我们去小空山。”小夏建议,“那里能看到整个火山群的样子。”
腾冲有大空山、小空山、黑空山,还有大大小小几十座火山,像一群沉睡在田野之间的巨人。大空山距离远,台阶也多,小夏建议我们不去。他说,只要慢下来,把小空山认真走一遍,就已经能看见这里最动人的部分。
我们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上爬。
“这得有多少级?”荣一边爬一边感叹。
“你猜猜看。”小夏说。
“我猜至少一百多级。”我随口说。
“还真差不多。”小夏笑了。
“十一、十二、十三……”杨已经认真数了起来。
“别数了,看谁先登顶。”荣说完,脚下突然加快。
我们也不肯认输,被他这么一激,大家的步子都快了起来。台阶不算特别多,可真要小跑着往上冲,没一会儿就觉得腿发酸、胸口发热。
“大海,你快点!”山顶上传来荣的喊声。
我停在半山腰,扶着栏杆喘了一口气,索性放慢脚步往上走。没想到他们三个已经先爬到了山顶。
“快来看,那边全是连绵的火山!”荣在上面大喊。
“不着急,我这就来。”
快到山顶时,我故意慢了下来。视野一点点打开,山下的田园也一点点铺展开来。那一刻,我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绿色的田块像被人细细裁过,村庄散落其间,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近处和远处的热气球缓缓升起,像画里多出来的几枚彩色印章。那景色美得不张扬,却让人舍不得眨眼。
我忽然觉得,即便拿着相机,也未必能拍出眼前的样子。照片能留下颜色和轮廓,却留不住风吹过来的凉意,留不住站在高处时心里忽然变宽的感觉。
远处群山连绵,层层叠叠。脚下这些火山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狰狞,反而温和地躺在田野之间。很难想象,它们曾经喷发、滚烫、震动大地。大自然最神奇的地方,也许正在于此:它可以在剧烈之后留下安静,在毁灭之后长出田园。
“这里就是真正的世外桃源了吧。”杨指着远处的田园说。
“要是有块地,隐居在这里,也算不错。”我心里这样想,也顺口说了出来。
“隐居?”小夏接过话,“好主意。要不你们都别回宁县了,这里就是你们的归宿。”
“去你的,我才不要。”荣立刻反对。
我们站在小空山的山顶,远眺大空山,看着田野、村庄和火山在阳光下铺展开。我忽然想起家乡的那座小铜山。小铜山和这里差不多高,台阶也不过两百多级。站在小铜山上,可以看见宁县的街道和房屋,看见自己熟悉的生活。而站在这里,看到的却是更广阔的自然,是一片陌生又让人心动的山河。
两座山都不高,却给了我两种完全不同的眺望。小铜山让我想起家,小空山则让我想起远方。也许旅行最好的地方,就是让一个人在远方想起家,又在想家的时候,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想继续往前走。